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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们家的阿姨生病了,她妈或者她大嫂也会陪着去医院看病。
那是一种...呃,人类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同类,自然而然会产生的责任和帮助。
俞微就算发出去了,薑云慧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况且,顾泠舟本身,或许也是担心的。
但是那份担心,也许是出自两个人之前的同学情谊,也许是出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互帮互助,也许是出自顾泠舟本人的性格侠义良善——总之,今天在她家里的厨娘身体不舒服,不论这个人是谁,有没有什么同学情谊,顾泠舟都会带着她去医院看病。
这没什么奇怪的,也没什么特殊的。
顾泠舟担心她,这是事实,但...不是她自我欺骗时用的那种理由。
自欺欺人的人很可悲,发一些别人看起来正常,实则利用似是而非的模糊论調,来虚构出一个“我很特殊”的幻想来自我安慰的事,实则和造谣无异!
加之俞微心中那一闪而逝的窃喜,是实实在在的证据,她没法告诉自己没有这样想过。
犹豫的时间其实很短,俞微把打好的字又一个个删掉。
【其实还好,你顾老师说认識个很厉害的中医,可以帮忙調理调理,就去医院看了看。】
再三确认,这段话没有讓自己产生什么别的妄想,俞微这才按下发送。
她一口气舒了一半,忽然又灵光一闪。
——原来,她刚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不得劲,是因为“自己在等顾泠舟过来睡”的事。
这事儿和刚刚的“你顾老师担心”多少有些殊途同归。
而且念头清晰得太不合时宜,隐隐绰绰的窗户纸都没给人留,闪电似的亮在腦海里,衬得顾泠舟开门的动静像是一道巨雷。
俞微本来就对声音敏感,这下更是扎扎实实被吓了一大跳,手腕一抖,手机屏幕的白光像是一道胡乱挥舞的利剑似的,雪白的剑光划过俞微的脸,最后被乱七八糟地倒扣在床上。
俞微心虚,下意思地把手机往被子里藏。
一抬眼,顾泠舟一身白色缀蕾丝邊的吊带睡衣和短裤,怀里抱着枕头和一床夏凉被。
门一开,顿时带进来一屋带竹盐味道的潮湿香气。
顾泠舟见状,一时也没往别处想,只皱着眉,把被子枕头往床上一丢,“都要睡觉了,怎么又在看手机,不是说看东西头晕吗?”
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俞微体验了一把如芒在背,表情有些悻悻的把手机捞回来:“扎了针之后好多了,就回复一下消息。”
她看着姜云慧发来的文字,实则一个字也没能进到脑子里,但这至少解决了眼神没处放的困境。
等到那抹珍珠白绕到床那头,悉悉索索上了床,没了别的动静,俞微伸手去关台灯。
“先别关。”
顾泠舟出声阻拦,俞微下意識看过去:“嗯?”
顾泠舟枕着一条手臂,另一只手扯着夏凉被的一角,盖着小腹,她视线往俞微手机递了一下:“不是回消息吗?回完再说,别老关着灯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俞微:......
可是开着灯、被顾泠舟盯着,对她心脏不太好。
俞微勉強看向消息。
姜大公主:【药真的不能吃了吗?都过期了为什么还留着】
俞微:【真的不能吃了,留着是因为药很贵,又没吃,舍不得丢。】
顾泠舟大约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视线叫人别扭,很自觉地偏过头,曲着手指,蹭弄着摆在床头柜上的蔷薇花。
花开过了,外面一层花瓣的邊缘已经有些枯烂腐败。
顾泠舟咬着牙,扯下来,在指尖慢捻着。
听着俞微敲打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快,她手里那片花瓣也很快被碾烂,顾泠舟抽纸擦着指尖。
好不容易等到俞微放下手机,关掉台灯。
窗外的月光在窗帘边缘留下一道白色的灯带。
床很大,两个人又足够的苗条,并肩躺在床上,中间还能容下两个枕头。
气氛沉默两秒后,顾泠舟状似不经意问起:“谁啊,这么晚了还给你发消息?”
又顿了顿,顾泠舟刻意调换出打趣而不显吃醋的语气,问:“前女友?”
前女友?她是说姜云慧还是韩莹?
虽然两者都是假的。
而且前者还很快的被揭穿,谎言维持的时间太短,甚至让俞微都忘了自己撒过这样的谎——她当时还想着,要是知道自己有女朋友,顾泠舟一定会和自己保持距离来着。
至于后者...在刚刚严厉驳斥过,自己自欺欺人的行径有多么恶劣之后,这件事她有些抵触,暂时不是很想提。
所幸,她还没不要脸到,谎称“奶黄包二妈就是我前女友,其实这些年也有不少人喜欢我”这种话。
一点点的暗示,顾泠舟应该不在意,而且语气轻快充满调侃,更像是在打趣上次的事,给大公主起的新外号。
毕竟她总不能说,“我前女友挺多,你问得是哪一个。”
俞微含糊应了。
“难怪,”顾泠舟说话的腔调听着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吐出口气,说,“那应该的。”
“什么?”
“本来约好了今天出去玩,结果没去成,是知道你不舒服,特意问候的吧?”顾泠舟又强调了句,“应该的。”
“哪有约啊?”俞微这才确定,她说的前女友真是韩莹,“谁工作了还能天天跑出去玩啊?”
这话说得,像是只要不工作,就会和人家跑出去玩似的。
顾泠舟继碾碎了花瓣之后,手里的纸巾也很快遭殃,全然忘记了,昨晚是谁,觉得人家不过一个前任,连自己的对手都称不上。
觉得人家不过是个给自己当错题集、给自己种树的前车之鉴。
她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呵”
“这不是昨天看你们玩得挺开心,像是没尽兴。”
“诶。”顾泠舟侧过身,往俞微身旁靠了靠,“你们昨天在哪儿玩的?”
怎么越问还越详细了?
俞微暂时还没能坦然面对自己说谎,想让顾泠舟吃醋的事实。
她现在说到韩莹,更多的是羞耻和羞愧,或者说,她根本不想谈及昨天的事。
再说,这话,顾泠舟昨晚不就问过了吗?
俞微偏过头看着她:“你不困吗?都快十二点了,你明天还要早起。”
顾泠舟:“......”
她复又仰躺下来,支着一条腿,像是斜磕在花瓶沿的一截花枝。
俞微总算松了口气,在一片静谧里闭上眼。
房间里原本挂着个钟表,但是钟表走秒的声音实在太吵,和顾泠舟说过之后,她把那表给停了。
这会儿,房间里只有空调和外面不知名的虫鸟作响。
很好的白噪音,俞微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渐渐沉浸下来,她默默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尽可能忽视旁边顾泠舟的辗转反侧。
...这当然做不到。
房间里的温度被顾泠舟调得有些高,她或许是热得睡不着,俞微伸手去摸枕头边的遥控器,结果顾泠舟一个翻身,额头压上了她的手腕。
顾泠舟微愣,片刻后反应过来,在俞微收回手之前,握住了那截空空如也的手腕。
“人家不是送了你条手链?怎么没见你戴。这么宝贝,还要珍藏?”
“不是,做事情的时候不方便,戴着不习惯。”俞微往回收了收手臂,没成功,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或许是黑暗容易把一些触感放大,或许是晚上更容易想东想西,当然,最有可能,是刚刚被人把着脉揭穿谎言的事才发生不久。
她用力挣了挣,像是手腕一下子成了什么命门:“幹嘛,又要给我把脉?”
“那你给我把。”
顾泠舟欣然把自己右手伸过来,握着俞微的手腕,找到了手腕的大致位置。
俞微认識个阿姨,对中医研究很有一套,她跟着学了不少理论知识,知道右手的寸关尺脉分别对应肺、脾和命门。
她也确实有些好奇,像模像样地扣着手指,试了试。
半分钟后,顾泠舟问:“俞大夫,怎么样?”
理论知识只有皮毛,实践经验约等于零的俞大夫很快得出来结论:“不知道,什么也摸不出来。”
顾泠舟低低笑了,右手从俞微手指下抽出来,指尖撩起睡衣下摆。
“那给你摸个清楚的。”她带着俞微的手落下去,“怎么样?”
俞微:“...四块。”
“你几块?”
“我没有。”
“那怎么可能,你这么瘦,体脂率肯定很低。”
“我不锻炼。”
“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算了。”
片刻后:“那...奶黄包二妈几块?”
万万没想到事情还能绕回这里,俞微愣是气乐了:“哎呀,你幹嘛老追着人家的事儿问?”
“好奇,”俞微彻底把手缩回去了,可顾泠舟像是虚空罩在手臂上的臂钏,她靠近俞微的身体,撑着脑袋支在俞微身侧,另一只手勾着她的一缕发,“反正也睡不着,聊天嘛,说说呗,你们当初...怎么认识的?”
真是会问,一下子涉及到两个她不想让顾泠舟知道的话题。
俞微一边支支吾吾不想回答,一边在脑海里思考,怎么把和十来个人合租的事,比较体面的说出来。
这件事本身当然没什么可耻的,在熬过那段非常艰难的日子之后,俞微回想起来的第一反应,一直都是自豪的,像是年迈的将军回顾身体上的伤疤。
那是勇猛的奖章。
所以如果有人问起来,她也很乐意把那段日子当成故事讲给她听。
可是倾听的人换成顾泠舟,她就不得不有些别的考量。
“就...住一起就认识了呗。”
顾泠舟瞬间想到了她和俞微刚认识那年,俞微生日,拽着自己非要在她家里留宿。
“刚认识就同居了啊。”
小时候的俞微,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讲,就是个高需求宝宝。
需要人陪、需要人关注、喜欢黏在一起、喜欢和人一起住。
顾泠舟自以为对此有所预期,应该能表现的客观理智又游刃有余,然而控制自己的酸气不要溢出,已经废了她很大力气——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更像是铁板上滋滋作响烤鱿鱼。
俞微也没想到,自己那句话在顾泠舟听来是这种意思,她连忙否认:“不是同居,呃,算是合租室友。”
说完,她微微屏息,注意着顾泠舟的反应。
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真切,她只知道顾泠舟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
几分钟后,顾泠舟决定暂时放过自己,不要再做切腹自尽的事。
难得有个叙旧聊天的契机,是个正常人都应该聊一些开心的话题,于是她问:“那你们是怎么分手的?”
俞微:“......”
切腹自尽的刀又落回了俞微手上,她在一刀致命和凌迟之间选择了装病。
“我觉得我有点头晕。”
“又头晕?还好医生交给我几个穴位,说你头晕的时候按一按。”
她环过俞微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按在太阳穴,压低声音,如同恶魔在耳边絮絮低语:“所以呢,怎么分手的?”
“没有,哎呀,你好烦!”俞微被逼出了一股头撞南墙、撞南墙、撞南墙的绝望,索性长痛不如短痛,“我和她根本没分过手,她就是我一个朋友!”
话说到这儿,俞微反而变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是我女朋友?你自己误会,不要乱说好吧。”
“不是女朋友?”顾泠舟的心情真可谓跌宕起伏,“那奶黄包为什么管它叫二妈?”
“叫二妈怎么了?谁规定的二妈就是一定是前女友,说不定...”俞微撞烂南墙的坚硬脑袋,这会表现出了咸鱼摆烂的强硬和不讲理,“说不定,人家还有五六七八个妈呢,又不犯法,人爱有几个妈就有几个。”
“哎呀,你别揉了。”她甩开顾泠舟放在太阳穴的手指,小声嘟囔,“越揉越头疼。”
顾泠舟仍旧半信半疑:“那我问你是不是和前女友聊天,你也没有反驳。”
“我那是...”俞微原本三尺高气焰顿时一矮,顾泠舟立马趁虚而入,重新拿回道德高地的主导权:“那是什么,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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