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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和颂被关在看护室里,一天中仅有的鲜活时光,是看玻璃窗外穿着病服的小团子费劲踩上椅子,扒在窗户上用稚嫩的声音喊他“哥哥”。
喻和颂从看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喻麒明坐在他病床旁,严肃着一张脸对他说。
“你妈妈在车祸中去世了,你的爷爷因为车祸再也无法下地走路了,而你们的这场车祸,却让你大伯一家拥有了所有。”
“小颂,你母亲过去承诺你的自由和快乐,成为不了你的武器,不反击,下一个死去的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弟弟。”
“你弟弟是你母亲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了,你要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他。”
快乐和自由。
所有清晰记忆始于七岁的喻和颂从不曾感受。
他只记得那天穿着病服的小孩站在门口,苍白瘦削的一张小脸上,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见他看去,小孩缓步走进病房。
走到病床边,小小的手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手,稚嫩的声音亲昵喊他“哥哥”。
喻和颂望着那双眸子。
那眼眸忽然间陷入黑暗,而后在黑暗中,逐渐变得莫测。
喻和颂往前走去,看到那双眼眸的主人为他打开车门,笑盈盈与他说着稀松平常的话,将他送上车。
车辆坠入海中,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喻和颂呼吸急促地从床上撑坐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才意识过来久违地又做了噩梦。
摸索着打开灯,看了眼时间,发现才凌晨两点。
困意散得一干二净。
喻和颂手脚冰冷地坐在床上,正出神,忽地听见两下敲门声。
他一愣。
侧过脸朝门看去,听见江季烔声音:“方便进去吗?”
少年声音舒缓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难以掩盖的紧张和担心。
喻和颂曲起腿,在床上抱膝坐了会,顺从内心开口:“进来吧。”
房门应声打开。
门外人进屋的瞬间,喻和颂便确信江季烔整晚没睡。
黑发少年眸色沉沉地走来。
越走近,眉头拧得越紧。
喻和颂掀着眼帘和他对视。
看黑发少年走到床边停住脚步,开口要说话,喻和颂先一步开口。
“江季烔,我明天要走了。”
床边人一怔,半天没再说出话来。
喻和颂安静注视他片刻,往床里侧挪了挪,拍拍床外侧空出的位置,问床边人。
“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第47章 纠葛
客卧的床不大。
关了灯,两人平躺着,即使各自紧挨床沿,中间仍只隔出小半臂距离。
喻和颂也是头一回跟别人一起睡。
江季烔躺下他发现床不够大时,已经为时已晚。
有些不适应。
但嗅到身侧熟悉的温暖香气,喻和颂又很快放松下来。
不清楚什么原因,罕见的江季烔在他身侧,他却没有感觉到汹涌困意。
喻和颂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听到江季烔声音。
“不能告诉我吗?”
喻和颂在黑暗里轻眨眼,侧过脸看向身侧躺得板板正正的人。
又听见下一句:“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静静注视着江季烔,没有开口应话。
大概是见他太久没有应话,躺得板正的江季烔也侧过脸。
两人在黑暗里安静注视彼此。
跟江季烔对视了会,喻和颂缓缓侧过身,朝向江季烔侧躺。
两人间依旧隔着小半臂距离。
喻和颂缓慢开口:“我说过,我不想打乱你原本的生活轨迹。”
喻和颂清楚,哪怕他只是向江季烔透露一点他所经历的事情,江季烔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他并不想江季烔淌入这趟浑水。
与窦英祺和苗景同不同。
他拉窦英祺和苗景同入局,是一件不管是对窦英祺还是对苗景同的未来发展而言,都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可江季烔不同。
江季烔原本的身份、地位与未来发展局势都已经在至高点,不论掺和进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情,都对江季烔自身的发展都没有任何帮助,甚至还需要向下兼容。
这有违喻和颂对伴侣关系的定义。
他希望江季烔是他新生活的开始,而不是与他一同陷进旧生活的泥淖。
因此在江季烔回答前,他又再次开口,用轻松含笑的语调。
“还是你觉得,有我处理不了的事情?”
这话一出,眼前人果然安静下来。
少年静静注视着喻和颂,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没能出口。
喻和颂见状,短暂思索,稍微往床中间挪了一点。
小半臂距离缩成一拳,他温热的呼吸落到江季烔脸侧。
借着月色,看到江季烔轻抿薄唇,喻和颂很轻笑了声,凑上前在江季烔唇角亲了一下。
感觉到少年微怔。
随即那乌黑眸中的神情变得莫测。
不等喻和颂看得更加仔细,眼前人忽地侧过身,压上他唇,有些重地吻了下来。
喻和颂在黑暗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
但江季烔压下的力道只重了一瞬,很快便恢复轻柔,缓慢碾着喻和颂柔软的唇瓣。
喻和颂轻抬下巴跟他亲了会。
垂在身侧的手怎么放都感觉不对,干脆抬起,抱住了江季烔。
被子下原本仅一拳之隔的距离瞬间拉近到约等于无,喻和颂感觉到掌心下身体有短暂僵硬。
他轻轻抚了抚。
下一秒,唇上吻下的力道又骤然加大。
随即一只滚烫的手贴上他脸颊。
没有太大动作,只是安静捧着,像在捧心爱之物。
漫长的吻持续到两人都有些呼吸困难,才终于停下。
喻和颂跟江季烔额头抵着额头,在一片漆黑中喘着气静静注视对方。
喻和颂终于生出些困意。
他静静看了会江季烔,忽然突发奇想,脸往下埋了埋,埋进了江季烔怀里。
像一只在吸猫薄荷的猫。
拥抱的感觉比想象中舒服太多。
也可能是秋天的缘故,喻和颂想。
嗅着温热皮肤间干净温暖的香气,意识逐渐下沉。
江季烔僵硬着许久没有动作。
感觉到怀中人呼吸逐渐放浅,他才缓缓低头。
喻和颂几乎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
江季烔再怎么低头,也只能看到毛茸茸的脑袋。
但即使是这样,他仍是低头静静注视了很久,而后才缓缓抬手,将怀中人虚虚抱着,跟着合了眼。
寂静的耳畔缓慢出现嘈杂的声音。
江季烔睁开眼,发现正身处学校露天操场。
校领导正站在升旗台前讲话。
铺下的阳光带着几分寒凉,入眼方阵中不少人已经穿上了厚重的冬季校服。
忽然,人群中一阵喧闹。
江季烔说不清缘由的心头一紧,朝喧闹方向看去。
喧闹的源头离他所在位置很远,远处的情况却很快口口相传到江季烔耳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有人晕倒了。”
“谁呀?看那方向好像是一班还是二班的。”
“是一班!喻和颂!喻和颂昏倒了!”
江季烔耳中轰隆作响。
他快速拨开人群,朝一班方向跑去,可脚下却如同灌了铅,如何也无法靠近。
一片混乱中,他看到一个高大的男生背着喻和颂,飞快朝医务室方向跑去。
高大男生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戴眼镜男生一脸紧张地虚虚护着高大男生背上的喻和颂。
是那两个一直与喻和颂形影不离的朋友。
画面一转,眼前开放的天地消失,变成了一扇门。
江季烔站在门前,手抬在半空中,却不知缘由的久久没有下落。
隐约能听见门里面传出的声音。
“你小子把我吓坏了,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忽然脸往地上栽,还好我接得快,不然你这张帅脸可不保。”
“少说两句吧你。”
另一道声音响起,满是担心:“颂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都不知道你刚才脸色白得有多吓人,还好医生说只是低血糖,我都怕是你溺水缺氧过久的后遗症。”
有一道很轻的声音回应。
声音难掩虚弱,江季烔听不清内容。
心脏紧缩得厉害。
视野里悬在空中的手几乎要落下,忽然门里面传来响动。
“那行,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去吃个饭,然后给你带饭过来。”
随即脚步声朝门口方向靠近。
正这时,江季烔身后响起声音。
“江同学,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江季烔转身,看到了医务室顶楼专职坐班的医生。
恰好这时候身后病房门打开,江季烔与病房里出来的两人视线短暂相交。
见看见他的两人瞬间露出防备神情,已经准备迈出的步子又退了回去,江季烔收回视线,答应了医生一声,跟医生往诊室方向走去。
等他从诊室出来,恰好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一抬眸,看到一道令人不悦的身影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进喻和颂所在病房。
江季烔垂在身侧的手微蜷,迈开腿朝病房方向走去。
走到病房门口,听见病房里传出嚣张的声音。
“喻和颂,怎么说我们也马上要公布订婚的消息了,你能不能管管你身边那两个没有眼力见的朋友。”
江季烔脑中“轰隆”一声。
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却。
他站在病房门口,视线变得混乱模糊。
病房里嚣张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天你在操场上昏倒,我想去背你,你那两个朋友一把就把我推开了,都他妈给我推地上去了,你看,手都擦破皮了,你以后能不能让他们两个人有多远滚多远,我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一片嗡鸣声中,江季烔听到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
“我以为我跟你说得够清楚了。”
短暂安静,那嚣张的声音一瞬间拔高。
“你什么意思?打算反悔了,不跟我订婚了?你可别忘了,你这次掉进海里能死里逃生是因为谁!”
江季烔眉头一拧,指甲逐渐陷进掌心皮肉。
直到依旧毫无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谁,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和你订婚因为什么,你应该更有数。”
嚣张的声音二度拔高。
“喻和颂,你什么态度?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想跟我们家攀关系的人多了去了,你信不信我转头就去找别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良久,一道冷冽的笑声响起。
“请便。”
病房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喻和颂冷冰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想高枕无忧地多做几年纨绔,就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待着,让我把你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再有一次越轨的行为,我随时可以换人,即使是公布订婚消息以后。”
病房里又一次陷入安静。
随后再响起声音,是一道大步往外走的脚步声。
门被人朝里拉开,站在门口的江季烔与气得一张脸涨红的杨丁睿正撞上。
杨丁睿看起来气得不轻。
丝毫没在意江季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转移怒火地狠狠瞪了江季烔一眼,撞开江季烔大步走了。
江季烔没有分出哪怕一秒的多余视线给大步离开的人。
他在病房门口静站片刻后,迈开腿,走进了病房里。
穿过空荡的客厅,走到敞着门的房门口。
冬日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病床上合着眼正在挂葡萄糖的少年身上。
少年精致的一张脸在阳光下苍白得毫无血色,眉心轻轻蹙着,眉眼间有化不开的疲惫。
江季烔看着,在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马上踏入。
病床上听到去而复返脚步声的少年不耐睁开眼,语气不善开口。
“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话到一半,一睁开眼,却发现门口站着的是完全意料外的人。
他眼中不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陌生冷漠的神情。
第48章 钟情
隔着大半个病房,躺在病床上的人和站在病房门口的人视线相交。
寂静蔓延。
静默拉长到躺在病床上的人眉宇间浮现一丝不耐,江季烔主动开口。
“你要和杨丁睿订婚?”
似乎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个问题,病床上人眸中浮现一丝讶异与不解。
外露的情绪转瞬即逝,喻和颂语气毫无起伏地不答反问:“江少爷什么时候对他人的私生活开始感兴趣了?”
病房门口少年黑眸沉沉。
喻和颂听见他说。
“杨丁睿不是最优解。”
听着一句比一句莫名的话,喻和颂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即语气淡淡反问。
“那谁是?你是?”
门口人薄唇轻碰。
然而不等他给出回答,病床上人已经耐心告罄地重新合上了眼。
难掩疲惫的冷淡声音响起。
“江季烔,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来这里,也没兴趣清楚,无聊了想找消遣,转身出门不送。”
病房门口少年渐渐拧紧眉心。
他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皮肤透明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在光中消散的人,刚要开口,又再次听见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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