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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可四肢像被灌了铅,又沉又麻。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突然感觉身体一轻。
“没事个屁!”
陈君颢的声音炸在耳边。
下一秒他就被陈君颢提溜着腋下,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你脸都白了知道吗?!”陈君颢冲着他吼,声音里隐约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他妈吓得我差点心跳骤停!”
“啊……”姜乃盯着他的脸,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还是有些恍惚,就像刚从溺水的窒息中被人捞起,浑身湿漉漉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虚脱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处理些最简单的东西。
他盯着陈君颢那张焦躁不安的脸,愣了许久,才低声喃出了一句:“抱歉……”
“你……”陈君颢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可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清醒点了就行。我去给你拿点水。”
说完,他就要翻身下床。
“等等——”姜乃忽然伸手,指尖勉强勾住了他的衣角,吞吐片刻,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单字,“糖……”
“什么?”陈君颢没听清,回头看着他。
“芝麻糖,”姜乃哑着嗓子,“给我拿点吧。”
陈君颢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杯,肩上搭着条毛巾,另一只手捏着那袋被他吃得快见底的芝麻糖。
“先喝点水。”他放轻了声音,单膝跪上床,把水杯递到姜乃嘴边。
姜乃闷闷“嗯”了一声,低下头,嘴唇贴着杯沿,小心抿了几口。
水还是温热的,滑过干涩的喉咙,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残留在身体里的寒意。
等喝下了小半杯,他轻轻把陈君颢的手推开了。
“不要了?”陈君颢问。
“……一会儿再喝。”姜乃轻声说。
陈君颢环顾了片刻,最后把水杯暂时放到了窗台上。
他又扯开那袋芝麻糖的塑封,手指捏着袋底,把底下的一小块芝麻糖推到袋口,伸了过来。
“你的糖。”
姜乃低头轻轻叼走那一小块糖,慢慢嚼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芝麻香,压下了抵在喉头的腥苦。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熟悉的味道让他终于找回了些许的实感。
身边的床垫往下陷得更多了,是陈君颢爬上了床。
姜乃没动,只是重新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发愣。
掌心有一道模糊的红痕。
那是刚才失去知觉的时候,他自己掐的。
应该掐得很深,虽然没有破皮,但指甲印过了很久都没有彻底消失。
居然没有感觉到疼?
姜乃在心里苦笑,手指轻轻蜷了蜷。
还没等他握上拳头,身体突然一轻,脑袋直接抵在了一个又暖又结实的物件上。
是陈君颢的肩膀。
“……你干什——”
他下意识想推开,可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陈君颢的手臂牢牢圈住。
“别动。”
声带里低沉的震动透过肩膀传来,直接敲在了耳膜上。
姜乃僵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没敢再挣扎。
后背的衣摆被轻轻撩起,寒意瞬间爬上皮肤,姜乃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但紧接着,就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了上来,在他的后背轻轻摩挲。
“……毛巾?”姜乃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陈君颢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你背上全湿了。”
姜乃没再吭声,只是抵着陈君颢的肩,任由他的动作。
有股熟悉的味道悄然钻进了鼻腔。
是他沐浴露的茶香,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姜乃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
一直到陈君颢把毛巾垫在他后背衣服里,仔细别好,谁都没再说一句话。
窗外仍是风雨交加,玻璃好像已经被雨点拍打得麻木,除了不时的轻颤,也已没了之前“哐当”的响动。
陈君颢的手在姜乃背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把毛巾捋平。半晌,他才收回手,把姜乃从自己肩上扶正:“好了。”
“……好闷。”姜乃难耐扭了扭身子,伸手想去拽毛巾。
“别动。”陈君颢按住他的手,“不想感冒就别动。”
姜乃顿了顿,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肩膀不自在地动了动,拉过些被子,靠在床头安静坐着。
陈君颢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忍一忍,等汗退了就好。”
姜乃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不自觉间落向了窗户。
窗外漆黑一片,除了打在玻璃上连成线的雨点,便再无他物。
“怎么了?”陈君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在看窗台上的水杯,“想喝水?”
姜乃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只是目光平淡地盯着窗外的雨幕。
像是等待着什么。
一道冷光映亮了窗户。
姜乃抓着被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整个人像是根绷紧了的弦,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审判。
雷声响起的一瞬间,姜乃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可当在雷声彻底炸开时,他却愣住了。
耳朵被一阵温热的触感紧紧捂住。
他惊愕地抬起头,却直直对上陈君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不安。
他下意识抓住了陈君颢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但最后也没有拽下来,只是缓缓放松,变成轻轻搭着的姿势。
直到雷声的余音缓缓散去,陈君颢才松开了姜乃的耳朵。
“你怎么……”姜乃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你怕打雷?”陈君颢皱了皱眉,紧紧盯着他。
姜乃顿了顿,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你刚才是被雷声给吓的?”陈君颢又问。
姜乃喉咙动了动,沉默了半晌,才蜻蜓点水般点了下头。
陈君颢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视线迟迟没有移开。
姜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抿了抿唇,僵硬地别过些脸:“别看了……”
“不只是因为雷声吧。”陈君颢突然开口。
姜乃微微一怔,抬眼看着他。
那双眼里好像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姜乃看不太明白,却莫名有种被他看穿了自己内心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我问你的那句话。”陈君颢沉声说,“那句,‘你喜欢男人’?”
姜乃几乎是下意识的瑟缩,目光回避的瞬间,就好像已经默认了这个答案。
陈君颢沉默了很久。
姜乃捏着被子的指尖默默收紧,心好像也随着他的沉默,一起沉了下去。
结果还是被讨厌了。
暗恋宣告结束,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剜下了一块,泛起窒息的疼。
他反复咽了许多口唾沫,残余在口腔里的甜味,始终没能压过心口的涩苦。
空气里太过安静,窗外闷闷起伏的雷声像是在反复碾磨着他的伤口。
“你……”他试图挤出些声音,好让自己从这种窒息里逃离,“如果觉得膈应……我出去……”
“去哪?”陈君颢突然打断了他,“去盖你的咸菜睡客厅?”
姜乃一下噤了声,咬紧着下唇,再没了动静。
彼此间又安静了许久。
久到姜乃被这股压抑的窒息感捂得头脑都要开始恍惚的时候,陈君颢才终于说了句话。
“以前有人问过你这个吗?”
姜乃愣了愣,喉咙下意识挤出一道模糊的呢喃:“……什么?”
“就……”陈君颢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着用词,“你喜欢男人……这件事。”
姜乃抿唇沉默了半晌,才微乎其微地“嗯”了一声。
“然后呢?”陈君颢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姜乃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感受着雷声余韵带来的战栗,以及夹杂其中的那些模糊的嘶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像是要把盈积在心底的压抑尽数吐出一般。
唇齿在不受控地轻颤,他定了定神,才淡淡吐出几个字:
“什么也没发生。”
陈君颢的眉头一下皱紧:“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就你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你跟我说什么也没发生?”
姜乃仍闭着眼,没有回应。
“说话!”陈君颢忍不住吼了一声。
姜乃的身体轻轻一颤,等平静下来后,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直直对上了陈君颢的视线。
陈君颢明显愣了一下。
“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姜乃说,“说了就能改变过去吗?”
“再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说着,往后挪了挪身子,后背紧紧贴着床头的墙面,“你是谁,我跟你很熟吗?”
“你什么意思?”陈君颢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没什么意思。”姜乃说着,收起了膝盖。
这是个既能拒绝沟通,又能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
他捏过被子把腿盖好,再轻轻把自己抱起来,就像个立起来的茧。
“抱歉,我什么也不想说。”他轻声说着,别开脸,没敢再看陈君颢的眼睛。
一定又失望又满是嫌恶吧。
因为我是个蛮不讲理的恶心玩意儿。
他暗自想着,眼睛又垂下了几分。
陈君颢莫名有些火大。
他很少生气,也是许久没有这种一口气死死顶在喉头疯狂燃烧的感觉了。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姜乃这个人。
什么也不说,什么都憋着。就算是哑炮,也好歹能来点闷响,姜乃干脆就是个黑洞,所有情绪和话语都能吸进去,半点回音都不给。
他甚至都还没能来得及说点什么,姜乃就已经十分干脆地把他推开了。
更恼火了。
陈君颢紧紧盯着他,心底无缘由地在烦躁。
他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烦躁,也没见对谁有过这么烦闷的心理。
但是好像除了烦躁,心底还掺杂着别的什么情绪。
他说不明白那种情绪,只知道那股总在心口萦绕的涩麻正被无限放大,一起堵在了他的喉咙。
憋得慌。
“姜乃。”他沉声唤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沉默,甚至脑袋还又偏开了几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只跟你说三句话。”
姜乃依旧没有反应,垂着眼,目光像是定格在被角的褶皱上,一动不动。
“第一,”陈君颢声音不大,吐字却格外清晰,“我对同性恋没意见。”
姜乃的肩膀隐约僵了僵,好像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第二,”陈君颢看了他一眼,声音稍稍放轻了些,“是我问了多余的话,让你……受到惊吓,我向你道歉。”
姜乃的呼吸似乎轻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刻意保持的平稳。
“第三,”陈君颢顿了顿,声音近乎咬牙切齿,“别用这种谁也不搭理的态度回避我,这样只会让我很想揍你。”
姜乃的嘴唇轻轻抿紧,抱着腿的手瑟缩了一下,而后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说话。”陈君颢说。
姜乃又安静了半晌,才模糊地挤出了几个字:“……知道了。”
陈君颢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顶在喉头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轮的沉默了。
姜乃用力闭了闭眼睛,最后把抱紧的腿稍稍放下了些。
他知道陈君颢在等他回答。
已经没有回避的余地了。
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对上了陈君颢的眼睛。
应该是生气的,可姜乃却没能从他眼里看出任何生气的波动。
过分的平静,犹如深潭,让人无法窥探潭底的暗流涌动。
姜乃的喉咙隐约有些发紧。
陈君颢在等他说。
可他不知道该说多少。
他们不过只是房东和租户的关系,也许能算得上是朋友,可终究没到能剖心挖肺的程度。
他有些害怕。
光是被陈君颢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就已经足够让他惶恐不安的了。
有必要把过去那些肮脏不堪的东西,也拿给他看吗?
“姜乃?”陈君颢又唤了一声。
姜乃稍稍一愣,不自然移开了视线。
“我……”他犹豫着,吞吐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说了出来,“喜欢……男人。”
“嗯。”陈君颢轻轻应了一声。
“那晚……”姜乃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他不回家……”
陈君颢没说话,像是在认真听他说。
“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妈……”
陈君颢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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