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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纳德道:“还有,他说我很像一个人,还给我拍了照。”
“拍照?拍照做什么?”
伦纳德摇头。
他当然不清楚,也没想起要问问这件事。
霍布恩往旁边走了两步,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脸色始终沉沉,他复又走回来,深红眼瞳直视伦纳德:“天亮了,你该离开了,需要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吗?”
说到最后,声音甚至有些讥讽。
伦纳德却没答应,不像刚刚回答他问题一样老实:“大神官说了,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霍布恩冷嗤,“你是在威胁我吗?以为搬出他我就不说什么了?”
“当然没有,您是亚兰帝国尊敬的国王陛下。”
伦纳德道:“实话实说而已。”
霍布恩哈了声:“小瞧你了。”
蠢,也确实够胆大。
离去之前,霍布恩厌恶地对伦纳德道:“他说你像一个人,你就像你像的那个人一样,愚蠢不堪。”
伦纳德目送着他的背影,慢慢收回视线,并没有因为被骂愚蠢而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当然明白,这只是男人低劣的嫉妒欲而已。
因为他和大神官的独处,这位尊贵的国王陛下不高兴了,说起来,还是他赢了。
伦纳德理了理领结,继续往前走。
仆人私下问伦纳德:“你们是不是吵起来了?”
“怎么会?”伦纳德摇头说,“当然没有,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仆人:“什么?”
伦纳德:“我似乎和一个人长得很像?你见过这个人吗?”
仆人当然摇头:“很遗憾,我的工作就局限在城堡内,应该见不到你说的那个人。”
伦纳德有些失望。
他其实本来不该好奇这个问题的,就像昨天,大神官说他像一位朋友,他并没有往心里去。
可刚刚见过霍布恩的反应后,伦纳德读出一点不对了。
像——是多像?
七八分,一模一样?
值得这位尊贵的国王生出危机感?
仆人道:“或许您可以去问问别人?例如外面那位留着剪刀头的园艺师,他的任务是修剪整个宫廷的花草树木,肯定见过很多人。”
伦纳德回神:“好的,谢谢提醒。”
***
彼时凌晨五点,霍布恩离去后,玉流光并没有离开城堡去找加利莱。
他沐浴完换了身衣服,考虑到要入海,加利莱大概率会不那么老实,于是随意地和系统聊天,要不要带行李。
系统认真回答:【他应该会准备。】
【但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放任他不老实。】他靠在窗边,漆黑的天幕渐渐露出了点朦胧的明亮,早晨露水般的湿冷,映得他低头时那微翘的长睫格外夺目。
系统看着他:【他会做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他想到那条小人鱼,过会儿又跳下窗台,道,【不带了,就带点鱼饲料。】
系统:【鱼饲料?】
【嗯,给鱼吃。】
纽安城堡当然没有鱼饲料。
于是神官大人差人送了点鱼饲料来,两小包,他穿了件单薄的外套,两包鱼饲料顺手塞进了外套衣兜里,带着伦纳德的照片。
离开纽安城堡前,玉流光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他领口的肌肤上还有点显眼的红痕没消干净,细细检查了一遍后,净化魔法飘过这些位置,直到红痕消散,像没有出现过,他这才站直身子,满意地压了压帽檐。
“走了。”
城堡门口,雾气朦胧。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
“大神官。”
“神官大人。”
在所有人都以为就像以前那样,他们保卫着这座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的、空荡荡的城堡时,大神官从门后出来了。
骑士们看到玉流光,眼底皆闪过一丝诧异,随后齐齐将右手置于胸前,对大神官行礼。
今天大神官装扮得格外不同。
就像上流社会中要去逢场作戏的年轻贵族,褪去了那身单薄得甚至遮不住腰腹的神官华服,换上了普通年轻人的着装,浅色单薄外套长直大腿位置,下身是宽松的棕色长裤,和外套搭配的帽子往前压着,一双清丽眉眼隐隐可见。
这身装扮对于大神官而言太不同寻常了,有骑士鼓起勇气问:“您是要出远门吗?”
“不远。”玉流光道,海岸港口的位置是离宫廷不远,入了海就不知道了,他思索了几秒,抬了抬帽檐,对为首的骑士说,“如果霍布恩问起,你们就告诉他……”
怎么回答?
骑士们看着年轻的神官,他仍然在思索那个答案,一时无声,只有阵阵的风,吹得那截雪白的发尾飘扬,隐隐吹来芬芳。
片刻后,他说:“就告诉他,我回家乡了,过段时间回来。”
“……”
大神官的背影渐远,几位骑士沉默片刻后互相看看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回家乡?
传闻大神官是从东方古国来的。
那个地方很远,离亚兰帝国隔了一片巨大的海洋,哪怕是高阶魔法师也未必能横跨大半片海洋那么远。
很少人去过那里,那边的魔法师也不曾踏足过这里——或许那里甚至没有魔法师。
至少除了大神官,他们没怎么见过纯血人类。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这么久了,没来有人意识到过,大神官到了神廷,竟然还会回到家乡——尽管回家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乍一下提起,没人反应过来,还想了想大神官的家乡是在哪里,直到过了好片刻后,才有人说:“为什么……大神官忽然要回家乡?”
“肯定是想家了。”
骑士啊了声:“天啊,我忘记大神官也是有父母的了。”
他总是表现得那样冷静,强大,以至于让人想不起来,他离开家乡那样久,他也是有来处的。
他的家那样远。
骑士说:“国王陛下如果知道这件事,大概会生气。”
其他人缄默。
何止不高兴。
霍布恩陛下那样在意大神官,或许大神官这次离开,按着他多疑的性子,他会认为大神官再也不回来了。
毕竟——隔着汪洋,他们甚至很难找过去。
就是不知道国王是今晚发现这件事,还是第二天了。
唉。
***
玉流光没有直接去找加利莱。
他来了神廷,这里刚完成红线封锁,外人不可进入。
大批工人在碎石间忙碌,大块大块的石头被搬走处理,整个神廷变得空空荡荡的,坑底被填得凹凸不平,一眼看去宛如废墟。
玉流光走到半路,脚边踢到一颗石头。
他偏头扫了眼,弯身捡起。
这是一颗“眼睛”。
光明神像的眼睛。
他抬起头,一座巨大的光明神像立在墙边,身上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明显的缺处却只有一颗眼睛,一条胳膊。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胳膊,于是往后退了两步。
“还需要它吗?”抬了抬手心的石眼。
“……”
几秒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从那座神像之中,声音很低:“……嗯,麻烦了。”
玉流光抬起手,对准神像眼睛的凹陷处。
“咚—”
神像微微晃了晃,灰尘从中落了下来。
眼睛完完整整精准地掷进了那凹陷的洞中,它没有转动脑袋,怕神像彻底分裂砸到青年,只能保持这个姿势,说:“昨天在教堂广场你一直看我,我以为你会和我说些什么。”
“当时加利莱在,你没看见他么?”
玉流光平静说完,垂眸从兜里取出伦纳德的照片,给祂看:“这是谁?”
照片里,伦纳德僵硬地看着镜头。
“哐当”一声,玉流光放下照片,看见自己刚扔进神像眼眶里的石眼松动,又滚了下来。
圆润的石眼在地面反震,滚了几圈。
“咔嚓”
在注视下,它裂成了两半。
“……”
玉流光没有再捡过来,重新把照片给祂看:“这是谁?”
他忽然松开了手,照片稳稳当当地飘在半空中,光明神从神像中脱离,飘到他眼前垂眸望着这张照片。
“这是……我?”
“长得是一模一样。”青年放下手,“就像亚当斯和你也长得一模一样。”
亚当斯是黑暗神,祂是光明神,从前的从前他们同出一源,算作一个人分裂成两份。
伦纳德呢?
光明神看着这张照片,半晌再去看他,明知道自己是虚无的,他看不见自己,但光明神还是往前靠近了些,沉吟片刻:“嗯……抱歉,我暂时想不起来。”
祂将照片还给了他,“但我知道他是谁,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我需要些时间挖出那些记忆。”
光明神曾经藏过自己的一些记忆。
至于是为了什么,他思索着,觉得大概和他的大神官相关。
他的大神官听到这个回答微微蹙起眉,显然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再问,他将照片放回外套兜里,准备离开时,手腕像被什么拉住一样,动弹不得。
这间宫殿曾经富丽堂皇,此刻却成了断壁残垣,地面是无法落脚的各种断片石头,青年看向手腕方向,视线里只有远处裂成了一半的玻璃墙面。
其中倒映着他的身形,平静的眉眼。
他忽然问:“神廷为什么地震了?”
光明神道:“不清楚,不是我做的。”
玉流光不紧不慢:“我也没说是你。”
光明神道:“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怀疑过。不过确实不是我,里面还有人,我就算发难,也不会在有人的时候。”
他的话格外善心。
事实上在这片大陆,祂消失这么久,几乎像是没存在过,当然有人好奇翻看过圣书。
圣书中 是这样记载的——很多很多年前,这片大陆也出现过黑暗元素,那时候的黑暗元素对大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于是光明神出手镇压,也因此被迫陷入沉睡,无法现世——是为了这片大陆。
为了这片大陆。
光明神已经不太记得这段记忆了。
祂也不是很在意。
垂了下眼眸,祂看着眼前脆弱的人类,忽然松开他的手,低头去蹭他的脸,放低的声音有点埋怨似的。
“也不说点别的就要走。”
青年看不见祂。
不像在梦中,能看得清那张和亚当斯一模一样的面容,在现实里,光明神无法出现,只有这种虚幻的状态,像空气一样,蹭着他的脸。
像一阵风,吹得有些冷。
他摸索着抬手,去碰他的脸。
祂不动了,偏头吻了吻他的鼻尖。
“昨天听到了你和那条人鱼的对话。”
“要入海的话,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那时候我已经想起了伦纳德是谁。”
玉流光说:“顺利的话,三五天。”
“三五天,真够久的。”
祂低头,含混地吻了吻他的唇瓣,这种状态,想尝点水也尝不到。
光明神道:“真想变成你这样的人类。”
和加利莱约好的时间快到了,玉流光出乎意料柔软地“嗯”了声,随后按下光明神的手,“我该走了。”
转身之际,他对他说:“如果你能变成像我这样的人类,我们一定远比现在亲密。”
光明神停在原地,“……是吗。”
祂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如果我真的能现世了,你又该有新的话骗我了。”
【提示:气运之子[光明神]愤怒值-20,现数值 60。】
***
小人鱼终于被加利莱放出蚌壳。
此时此刻,加利莱正在彼得圣办理自己的请假手续——是的,假模假样扮演好学生,就像用打扫卫生来转移注意力一样,他以此来压住将要和大神官入海的兴奋。
小人鱼在蚌壳里睡了一晚虽然很不开心,但想到它和加利莱要做的事就更不开心了,它飘在加利莱后头说:“妈妈那么信任我们,他要是生气了,我会把你供出来的。”
“随意,孩子。”加利莱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大名,“他不要我,还能要你吗?到时候他第一个扔了你。”
小人鱼生气:“你怎么是这样的爸爸!”
加利莱说:“我以为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我跟你妈妈经常吵,你就在这颗球里。”他扔开羽毛笔,将小人鱼抓进手心,“看,就是这颗球里,不是经常听到吗?”
“走吧,去等他。”
小人鱼在加利莱掌心疯狂挣扎,到最后没了力气,它说:“我饿了。”加利莱有点不耐,但还是用魔法变出羊奶,将它投了进去。
“咕噜咕噜…”
小人鱼喝了一大口,挣扎着将脸露出羊奶,它愤怒地用小短手指着加利莱,嘴里叽里咕噜骂着什么,加利莱没听懂,让它自己跟着飘。
终于到了教堂广场。
他们昨天分开的地方。
上午十半点,天雾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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