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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陆一满不在。
窗外有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空气也很沁人心脾,只是却带着淡淡的凉意,想来是冬天快到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陆一满正坐在阳台上看书,他穿着长裤,针织开衫,鼻梁上夹着一副无框眼镜。
陆一满没有很高的近视,他只在偶尔的时候会戴上眼镜。
这个模样的陆一满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原来温柔俊雅的男人变得更有距离感,更清冷,更禁欲,还是一样的斯文,却又像隔着镜片藏起了什么不可让人窥伺的秘密。
他无声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将他的样子刻进了心里。
陆一满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向他的时候,脸上带起了微笑。
“你起了,睡得好吗。”
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显得他脸上的笑容也仿佛带上了一丝神秘。
于怆一愣,点了点头。
“很好。”
从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连噩梦都消失了。
“现在已经八点了,你需要出门吗。”陆一满看了眼时间,轻声问他。
于怆一顿,才想起来今天有约。
他捏紧了自己的手,却又一顿,低下头,手指上的绷带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这让他动了下喉结,藏在嘴里的话久久都说不出口。
但最后他还是闭了闭眼睛,“嗯”了一声。
于怆独自出了门,连早餐都没有吃,陆一满也没有为他做,一切都好像是陆一满刻意的默认。
待门关上之后,风吹过挂在阳台上的那条黑色领带,陆一满低头看着楼下于怆离开的背影,“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
……
坐在公司里的于舛无论如何也看不进面前的文件,他心里总有一份焦灼感在无时无刻的折磨着他。
连钟表上每一分钟的转动都变得无比难熬。
终于,他还是起身站了起来,正要进来通知他开会的秘书惊讶地看着他要外出的身影,不禁提醒道,“于总,待会儿和于经理还有个会……”
于舛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冷声说:“来了就让他等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坐上车的时候,于舛心里那种烦躁感几乎要到达顶点,司机不敢多问,按照地址一路开了出去。
早上的京中有些繁忙,路上的车很多,往来的车笛声还有等不完的红绿灯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都是他每天已经习惯的东西,可今天却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在一次停下车等红绿灯的时候,后面响起喇叭的催促,他青筋直跳,冷着脸打开了车门,一路向着后面那辆车走过去。
司机被吓到了,连忙也跟着下车,而后方的车辆则是愕然又略有几分警惕地看着他阴沉的脸色。
走到那辆车前的时候,于舛心里鼓动的郁气几乎要将他吞没。
可他又突然冷静下来。
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失去了所有的分寸,对一个路人发怒吗。
心一瞬间空了,他垂下眼,静静地站了片刻,又转身离开。
待他回到车上之后,后方的车无声地松了口气,跟出来的司机先生也连忙对对方表达了歉意。
等他们的车缓缓驶离,后面的车辆都默默地转着方向盘离远了一点。
这种车如果不小心刮蹭上一点,那就是赔个倾家荡产都赔不上!
……
“于总,到了。”
司机停顿了一下才出声提醒后座的于舛。
独自出神的于舛听到这句话,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握着门把手顿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之后下了车。
对面的咖啡厅坐着一个穿着正装又英俊冷漠的男人。
他孤独地坐在那里,对面的位置空无一人。
于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瞬间抿起唇,连眼睛都不敢眨。
高家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放他哥的鸽子!
可看到于怆望着玻璃窗外恬淡又平静的表情,他心里一阵怔忪,很快又被颓然占据。
他又算什么东西。
如果他有勇气一点,今天于怆就不会坐在那里。
可对于他来说,他要接受的从来都不是于老爷子施来的重压,而是他自己心里无法跨越的那一道坎。
他无法接受也无法承受于怆有一丝离开他的可能性。
“你好,于总。”
熟悉的声音让于舛猛地一震,他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只隔了一个座位的陆一满。
“你怎么在这!”
陆一满笑了一下,侧头看着对面的咖啡厅,轻声说:“远赴而来,喝一杯咖啡。”
说完,他从于怆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于舛,眨着眼睛道,“不过那家的咖啡不如这家好喝,由此可见,于总在做选择这件事上比于怆有远见多了。”
于舛像被打了一巴掌,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但顾忌着什么,又重新按耐住自己坐了下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不失态之后,他起身走到陆一满对面的位置坐了下去,还没忘记把自己的咖啡带过去。
上次的对峙历历在目,他输的彻底。
但他知道,这件事本身就不能以输赢来定论。
“陆一满,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但凭什么是你来警告我!”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一满,眼里带着勃发的怒气。
陆一满依旧清清淡淡地看着他,双腿交叠,半倚着靠背,无形中的高姿态带着天然压制的气场。
“因为你在消耗我的耐心。”
第34章
要和于怆联姻的是高钦常的妹妹,亲妹妹,二十出头,还是个大学生的年纪。
生在他们这样的家庭中,联姻几乎是毕生宿命,所以高钦常很快就接受了,不过那是他的亲妹妹,他多少带有几分真感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将骆丁那些话选择性的与妹妹说了几句。
高家妹妹本就不太满意这场联姻,又是个骄纵的性格,听到这些话之后直接闹了起来。
在高先生威慑力极强的眼神中,高家妹妹甩下一句,“要嫁你去嫁去吧。”就跑了出去,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找到人。
于怆扣下手机,没有去接那些打过来的电话。
高家的也好,于家的也好,他一个也没有理会,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
外面露天的位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在空荡荡的木椅子上绘成了一副秋冬交替的画。
他侧头看向窗外,不禁想,如果陆一满在这里就好了。
……
于舛看着于怆的脸有些出神。
光看外貌,他们真的不像,任谁也不会认为他们是双胞胎,但事实上,他们真的就只相差了一分钟而已。
可就是这一分钟决定了于怆哥哥的位置,赋予了他那些厚重的责任。
“我真的很讨厌他脖子上的那道纹身。”于舛喃喃出声。
陆一满抬眼看向他,变换了一下坐姿,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于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再抬起头的时候就是属于他自身的那份睥睨和高傲。
“陆一满,怎么会是你呢。”他不知是何情绪地笑了一声。
他比于怆还要更早认识陆一满。
毕竟那时候于怆追余恣明追的热烈,他当然要将余恣明身边的人全都查清楚,陆一满就这样入了他的眼。
说句实话,那个时候他对余恣明就不太满意了,因为他不太喜欢对方有这样一份不清不楚的关系。
“难道不是你选择了我吗。”陆一满不含情绪地看着他。
于舛动作一顿,猛地看向他的眼睛,忽地笑出了声。
“所以你是那个时候盯上于怆的吗。”
陆一满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撩开了鬓边的长发。
“我的选择和你的选择没有任何关系。”
于舛眼里的锐利这才退去。
当初余恣明给于怆带来了如此多的挣扎痛苦,他也没有将余恣明弄走,那是因为他明白于怆需要有个支柱,需要有个人陪伴他。
可余恣明太软弱了,他无法支撑起于怆全部的情绪,那么他带给于怆的只有堕入深渊的痛苦。
但陆一满不一样,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能够很好的稳住于怆,提供他所有需要的情绪价值。
这是于舛也无法提供给于怆的东西。
所以他认为陆一满更适合于怆,他选择了他。
若不然那天在明珠海岸,他不会突然去告诉陆一满于怆袖口藏花的秘密。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段关系失控了,于怆失控了,他对陆一满产生了爱情。
这是不曾在余恣明身上出现的,他也一直当余恣明是陪伴于怆的玩具。
甚至他认为于怆不会明白爱情是什么东西。
可于怆就是对陆一满产生了。
或许从他允许陆一满过界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个男人本来就不在他的掌控中。
应该说,没有人可以掌控他。
看着对面的陆一满,于舛深知对方温和斯文的外表下是极致的危险。
在两方眼神的对峙中,最终还是于舛先妥协了。
可能从他今天来到这里开始,他就没办法了,他帮不了于怆,也帮不了自己,那些掩埋在心里的痛苦和恐惧同样在折磨着他。
“于舛,将你想说的全都说给我听吧。”
陆一满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钻入了于舛的内心。
这是他们第二次在咖啡厅见面,第一次的时候,陆一满的眼神与对他说的话几乎夜夜在都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像噩梦一般挥之不去。
那时的陆一满极具攻击性,眼神如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口,看穿了他所有自私的念头。
但现在的陆一满又如此温和,充满耐心,也带着危险的引.诱。
于舛压抑又反反复复自我拉扯的内心根本无法承受。
有时候温柔的刀才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抿着唇,眼神开始挣扎,过了很久,他才张开嘴。
“你知道吗,他那道纹身其实并不单单是为了盖住那道疤。”
他握紧了手里的咖啡,在他尝试对陆一满说出那些过往的时候,他也在尝试剥开自己。
……
于家的人员关系比较简单,因为于老爷子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于舛他们的母亲。
可能是从小丧母又没能从于老爷子身上得到爱的原因,于舛他们的母亲是个反叛心很重又异常倔强的女人。
那个于家唯一的小姐,唯一的掌上明珠,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跟一个普通的男人走了。
大概是为了反抗于老爷子,又或许是那个年纪的她还憧憬着幻想中的爱情。
结婚之后,他们很快就有了孩子,在这之前,他们过得非常幸福,可一切都从有了孩子之后变了。
柴米油盐,生活琐事开始磨灭她的耐心,同时还有贫穷。
她以前从未想过逛街的时候要挑选便宜的促销品,每天要在账本上记录着一天的花销,甚至在有了孩子之后,连奶粉都要算着买最便宜的那罐!
争吵就这样开始了。
男人认为他很努力的在工作,可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对你另眼相待,她天生是贵气十足的小姐,这些东西他一辈子也无法企及。
现在却因为生活中的问题而对他产生了指责,那么他的工作,他的价值就这样被否定了吗!
争吵在发生过一次之后只有无数次。
“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在无休止的争吵,家里很乱,有时候会有很多的玻璃碎片,还有刺鼻的酒味。”
在彼此对生活丧失热情之后,一切都将变得冷漠起来。
他们自然也就无法发现于怆的异常。
是直到三岁的时候才恍然发觉于怆不会开口说话,甚至不会哭,不会笑。
他是个不健康的孩子。
这对他们的生活无疑又是一击重锤。
“母亲开始不停地指责父亲,她认为父亲是废物,如果不是他,一切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生活也不会如此糟糕。”
于舛侧头看向对面咖啡厅的于怆,冷笑一声说:“从那之后,他们好像开始讨厌我们了。”
当孩子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负担的时候,一切磨难的源头都加注在了他们的身上。
争吵更加剧烈,一切都走向了更极端的深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从争吵变成了互相指责,而当矛盾一触即发的时候,他们又会将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砸得干干净净。
如此激烈又暴戾的行为丝毫没有意识到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也一同遭受着这一切。
而那时的她仍旧抓着这段婚姻不愿意松手。
大概是她还不想对于老爷子认输,不想就这样狼狈的回去,不愿意承认她离开于家之后过的如此糟糕。
于是生活中的任何一点琐事都能爆发出更剧烈的矛盾,从而带来挣脱不出去的折磨。
“所有人都以为于怆不会说话,但其实不是的,我听过。”
于舛深深地看着陆一满的眼睛,用一种极其柔和的语气说:“他会在他们争吵的时候,捂住我的耳朵,对我说‘别怕’。”
这是于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被父母厌弃的孩子,他向于舛敞开了自己的世界。
于舛忽然有些激动,甚至眼睛发红,撑着桌子说:“我们就这样一起蜷缩着过了六年,在我自己还完全没有任何意识的时候,他就在保护我!”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他冷静下来,又重新坐了回去。
“就在六岁那年,他们可能终于对这段关系产生厌倦了,那个时候,他们连彼此都不愿意再见一面,也不愿意再看到我们。”
于怆不被正常学校所接受,可他们无法用更多的钱将他送往更好的地方。
在无尽的争吵和互相指责中,他们终于消磨了内心所有的倔强,选择放弃这段婚姻,决定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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