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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是清楚,那无尽的黑暗中,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执着地呼唤他。
笨拙的,可怜兮兮的,却充满诚恳。凡人见到深渊便是恐惧和玩味,只有那个少年,信誓旦旦地认为里面真有神灵。
嗯,他眸色深了几分。
对于他,他从来不介意有最好的耐心。
“教会之后,您还要去混沌之域一趟,”廷达从前视镜睨着主竟然在玩弄小动物,加重了语气,“从今天晚上开始,您可是一个月都无暇顾及人间的事务,这个日程就这么敲定了。”
湛衾墨微微颔首,接他名下还有大大小小的教会要亲自出面,各地的降神仪式更需要他亲自回应。
作为医学教授,再如何受人敬重,也不及真神身份给人带来的威慑与威望。
如今身为一个医学教授,应付着日常琐事和凡人的人情来往,他确实有些兴趣寥寥了。
他既无医者仁心,也无兴趣探究人性。
“等到时机成熟,我就会回神域。”他淡然道,“人间差不多也待够了。”
怀中的小绒球却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小爪子不小心勾住了他的衣襟。
他眼神垂落,解开了对方的爪子。可小绒球倔强得很,另一只爪子又挠上了他的袖口。
“别走……”
小东西竟然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湛衾墨鲜少有耐心,将对方的小爪子一根根地掰开。
可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泪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眼泪是从小绒球阖着的眼皮上滚落的。
他眉目松动了几分,眼神更是一颤。
小绒球好像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一直苦苦等待着的那个人,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湛衾墨脑海里忽而闯来了对方那句嘶哑的话,“没有一人是毫无目的的对我好”。
那几乎是苦笑的口吻,却压抑着汹涌的不甘。
他心思微动,看向窗外,外头光线逐渐昏暗,如同浓墨般,普通人在黑暗中感到惧怕,他座下的恶鬼和邪灵却藏匿于此。
这些年他收集信仰,汇聚邪恶,离恢复自己的真神身份近在咫尺,若是吸收上好的灵魂,更是让他的蜕变唾手可得。
可作为猎物的对方,他却从未碰过。
说是猎物,究竟是他有利可图,还是自欺欺人?
他收拢视线,他是无心之人,是哪一种,与他又有何干?
“如果有人自知对人有目的,到头来却不知图了什么,似乎更可悲。”湛衾墨淡淡道,“只是我不会让自己吃亏。”
他冰冷的掌心轻轻拂过对方的额前,对方没知觉的时候,他便是这么放肆,仿佛温文尔雅的人皮终于卸下,露出了贪得无厌的恶鬼真容。
“可惜,你要用什么来偿还,我似乎都觉得不够。”
湛衾墨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因为我做的,远远要比你想的多。”
收揽信仰,召集信徒,组织教会,一步步恢复真神身份,曾经身为真神,他速来便是这样部署,规划,一切水到渠成,更不值得费心和操劳。
神庭的人要干扰他,他便一一剿灭。他更不会重蹈覆辙,再次沦落深渊。
神的眼界往往高于凡人,所有的可能性一旦早有预料,一切不会有惊喜也不会有意外。
只是小东西的回应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错开了他的预判。
反抗他,厌恶他,却又背地里派人调查他的行踪。
嗯。
实在有趣得很。
唇角微微上扬,似在玩味。
只是小东西不知道,这世间最捉摸不透的存在便是邪神本尊,从来就没有人能拆穿祂的谎言,抑或是真容。
他不介意继续陪他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游戏中的骗子向来对一切漠不关心,这样便可引诱对方一点点上钩。
他很期待,对方要何时才会揭露他,又或者,永远看不穿。
看不穿他那不能被人窥探的七年——
不过是为了若无其事地与他重逢。
为了多年以后的那么一天,他佯装不在意,再次轻抚他的头,然后低喃,“小东西,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不适合发小剧场,只想求评论和营养液
第19章
时渊序猛地起了身。
他觑着床外,穹顶上是斑驳的壁画,阳光从穹顶边缘的花窗微微渗透下来。
内饰不像是星际时代的装潢,更似旧时贵族的府邸。
混乱的思绪这才渐渐清晰,那天,他和钟孜楚、邹若钧赴宴,然后愤而离场踏进了酒会,他察觉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再然后,再然后……
就如同踩中死穴,他想起那天在洗手间门口出现的神秘男人。
对方自称商人,还一副调笑的口吻,是他酒醉,疲累,便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那他岂不是……
此时忽然一个身着漆黑燕尾服的少年正推着金色小推车进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偏偏戴了一张头套,还是一张星际古早番里面的反派。
“……”小绒球狐疑地觑向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cosplay么?再说了,你就是个小动物,不值得我老人家露真容。”
“……”这下时渊序真觉得他是反派了。
只是推车上是几个镀金的菜碟,被罩子框了起来。看着少年煞有介事地将小推车上的餐具摆放在床上的餐桌上,将圆形的餐盘盖打开,里面是煎的恰到好处的培根,煎鸡蛋,希腊酸奶。培根还泛着恰到好处的焦黄光泽。
旁边一排穿着整齐黑色西装的男男女女,都毕恭毕敬地站在边上。
“小可爱,开始吃早餐啦!”
“这里就我们一帮仆人和管家,你想要吃啥就跟我们说。”
……
时渊序头皮发麻。
这是在伺候他?
只见这少年径直把他拎到了餐桌前,然后将一个小叉子活生生塞入他的掌心中,并且还抖了抖雪白的方巾,系在他的身上。
“这是旧时代款美式早餐,你赶紧吃,不吃我就扔了。”
时渊序扬眉,以这副刻薄的口吻,他忽然觉得对方没准会往自己早餐里下毒。
此时小绒球的爪子直接傲慢地推开盘子。
“不吃啊?”廷达此时快言快语,“上次不是用小勺子喂主人吃东西么,怎么,现在不会自己吃了?还是你需要一个狗盆?”
喂主人吃东西,时渊序脚趾抓地,这个小鬼原来把自己给那男人做狗的一幕幕都看在眼里?
此时廷达更加是暗暗打量这个小东西。这里是主名下的神殿之一,他们众鬼平日里便披着人皮伪装成这里的佣人和管家,不至于被外界怀疑。
第一次的时候撞见主为了这个小绒球亲自下厨,如今这一遭主又特意将他带了回来,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这小绒球不一般。
来到主神殿的凡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宾客,二是祭品。
而后者明显不会专门被送到主人卧房。
廷达眉头一挑,“哟,还真当自己是祖宗了,要不是你,咱们也不至于惹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人。”
时渊序蹙着眉,他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些暗网上的悬赏令。
他清楚自己身份特殊,后面有人虎视眈眈,如今变成人也罢,变成小动物也好,他都有被那帮人盯上的危险。
如果因此牵扯到了更多人,他做不到心安理得。
“你是说,那些暗网的人找上了你?”
“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廷达神色悠长,“我就说,主为什么要特别在意你。”
还是暴露了。
但现在暴露,总比任人宰割好。
时渊序眉头一皱一皱,强压着不适开了口。
“你刚才说的主又是谁?我警告你,不要给我装神弄鬼。”
“噗。”少年竟然发出一声怪笑。
沙哑的小嗓音很变扭地从一个小不楞登的绒球里冒出来,偏偏声音的主人还努力压低嗓子,像是小孩子家故作深沉伪装大人。
可那小奶音还是压不住,甚至还更嗲了。
“那天晚宴后是‘主’带你走的。我相当于他的管家,负责照顾你。”廷达说道,“这里是他的府邸。”
时渊序头毛炸了,有点后悔开口,可没想到对方这么光明正大地告诉他。
他犹疑地开口,“他是商人,还是医学教授,还是……别的?”
廷达没有吭声,他可不会交代披着人皮的主是来自深渊的存在,更是众鬼之主。
如今光明神麾下的神庭四处在巡查他们这帮非自然存在,一旦暴露身份,他们这些下属也不会好过。
况且,人类通常贪得无厌,知道了真神身份,只会更加谄媚,渴求神的青睐。
时渊序幽幽回过视线,看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脸讳莫如深的模样,仿佛那人不是善茬。
他下意识地回顾那天在洗手间的种种,包括对方那副玩味的口吻,再加上对方自称医学教授,商人。
对方说自己的目的——是他。
自己本该很警惕,不会随便交心,可不知道是在醉意,还是身体疲累下,他竟然毫无防备。
他暗暗地打量卧房里的一切陈设,都是古典装潢,角落的复古木柜上还放着一台年代久远的唱片机,而旁边还有一小尊神像,一个瓶中轮船。
猛然间,想起那天被湛衾墨救下,来到他的住宅,风格也是如此。
一个人的卧房布置,最能暴露出主人的品味。而一个人的品味,偏偏又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
心就像是被刺猛地扎了一下,莫非那天他浑浑噩噩却一股脑倾吐心事的对象,其实就是……
“我们主可不稀罕跟凡人打交道,这些物品可是凡人上交的贡品。”面具少年似乎骄傲地扬起了下巴,“这处府邸也历史悠久,据说当初星际殖民时代的时候就有了呢,大概五千年前,这里被以前的人当做神殿,作为朝圣地。你是第一个踏进来的凡人。”
毛绒球时渊序狠狠一怔,也对,他们应该是两个人。
能不计回报地替自己拦下那天闹事的人,又怎么像是湛衾墨的作风?
此时小绒球开始背起手爪子挑剔地打量架子上下的藏品,就如同吹毛求疵的老学究在做文物鉴定。
不过,看这小鬼头一口一个凡人,一口一个神殿?
估计救他的人也是个神棍。
看着这一大圈女仆、管家。
可惜啊。
时渊序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他们回头是岸,此时小小绒球在大大的地毯上踱步,一边扫视了一圈架子上的古董,用毛爪子还轻微碰了碰一个镂空花纹瓷盏,瓷盏透着一层光晕,很温润瓷白。
“这一定是假的,”他扬起下巴,,“我在联盟博物馆看到一模一样的,来自旧时代1963年。”
他这人对文物没兴趣,但家族偶尔召集成员参加艺术鉴赏活动,更是让他培养品味,好融入上流社会。
联盟博物馆收揽的都是人类旧世纪的文物,不少还是高价从外星球收购而来,价值少说上亿。
廷达不屑道,“那个是高仿品,这是当年有个信徒特地请那不勒斯最出名的工匠打造的,质地不错,但入不了主的眼,就放在这当摆设。”
时渊序心想,还真遇到个脸皮厚的,结合刚才看到的那帮穿着黑色西装的佣人,他们莫不是个大型诈骗集团?
“那个鎏金花瓶我在电视上看过,这个总不可能是真的。”
“呵,电视那个塑料玩意能和我们这个比?起码这个能拿来打保龄球。”
“……这幅画总统府有一副。”
“他那是高仿啦高仿,我们这个连后面的污渍都有五千年历史,据说还是从猪圈捡来的。”
时渊序语噎,转而说,“既然你们的主不稀罕跟凡人打交道,那他为什么还要救我?”
廷达没有吭声。
主确实不稀罕跟凡人打交道,但对方似乎是个例外。
哪怕对方只是一只小绒球,但这神态,伶牙俐齿的语气……
廷达幽幽地想,对啊,他怎么就给忘了,以前有些狂教徒可是处心积虑要接近主,伪装成各种身份的人。
原来还能伪装成小宠物跟主套近乎,是他失算了。
廷达收拢视线,“你问他为什么救你?他只是随手把你捡了,就算你现在跑了,他也不会在意。”
时渊序缚起小爪子,这么说,他只是这房间主人顺路捡的?
那刚才这小屁孩跟他说那么一大堆做什么?
罢了,他更应该担心自己何去何从,事到如今,对方也算做了顺水人情,无论对方真实身份如何,他不好再给对方添麻烦。
“你想逃,我可以帮你,”廷达说道,“你要留下来,恐怕我只能……”
一个小绒球,会开口说人话,已经犯了他们这帮下属的戒。若还是抱着明确目的来的……廷达马上可以拿出手撕几百条鬼的看家本领把小绒球做成貂皮大衣。
“你最好现在把我送到列车专线,最好送到A车厢的靠窗座位,买直达第三城区的票,记得买特快专列。”却是小绒球毫无留恋地开口,“顺便给我放一个靠垫,悬浮列车的椅子我坐不习惯。对了,最快的交通方式是飞舰,如果你们有条件的话……我不介意。”
廷达眯着眼。
他刚才有意无意强调主的身份非同一般,更是受人敬仰的神灵,是凡人所不能沾染的。
谁知道这小东西压根毫无兴趣。
莫非对方连真神身份都不在意?
看来,确实不像是普通人。
“别忘了你只是个宠物,别把自己当祖宗。”廷达回过视线,罢了,今后再慢慢调查这个小绒球是何方神圣也不迟。“话说你这小东西坐什么座位,挂哪个倒霉鬼身上当毛绒挂件,不就能免票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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