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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编好号的十八个箱子,依次抱出屋外,放在露台上。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长发凌乱地飞舞,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蹲下身,随手拿出箱子里的一沓照片,掏出打火机。
“咔嚓”一声,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艰难地触碰到相片的边缘。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过往的影像和文字。纸张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被海风卷起,飘向黑暗的大海。
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空洞而麻木的瞳孔里。
眼睛像一个枯井,井里没有不舍,没有解脱,什么都没有,却还能不停地蓄水,源源不断地滑落。
所有的“收藏”,所有的过往,在那绝对的“失去”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火焰如何将她的保护壳,连同里面那个曾经试图用抽离来逃避痛苦的自己,一起,烧成灰烬。
风呼呼作响,火焰劈里啪啦,这样的白噪音里,混入了压抑到极致而产生的哭声,回荡在这个小小的城市。
第58章 归巢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上空时,正值黄昏。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庞大的城市依旧喧嚣而冷漠,不曾为任何人的离去或归来改变分毫。
景非昨没有联系任何人,像一抹游魂,凭着记忆,来到了那栋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楼下。她和温瑾曾在这里度过了一大段时光,那些看似温情脉脉的时刻,大多都发生在此。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订的归国机票,心空得厉害,她需要通过感受来稍微填补,即使只是看看那些温瑾存在过的痕迹也好。
公寓的锁居然还留着她的指纹,她的指尖颤抖着,覆盖上相应的区域。“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里面的一切,熟悉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置太久的尘埃味道,但景非昨却似乎闻到了温瑾身上常有的茉莉香。
她一步步走进去,脚步虚浮。
客厅里,家具和画具摆放的位置分毫未变,并非她想象中那样落满灰尘。沙发旁边堆放着未拆封的颜料和各式画笔,品牌和型号都是她惯用的,一切都准备就绪,仿佛在耐心等待着一位迟迟未归的主人,甚至连她随意留在茶几上的半本画册,都依旧摊开在原处。
只有角落那个画架,被一块洁白的防尘布仔细地覆盖着,像一个被供奉起来的神龛。
她继续往里走。
进入主卧室的时候,景非昨的心脏快了一拍。
依靠想象存在的茉莉冷香,似乎已经散尽了,只余下冰冷的空旷。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景非昨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身下的床垫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无数个日夜的纠缠与温存,潮水般涌上脑海,将她淹没。她闭上眼,双手深深陷入柔软的床褥,试图捕捉一丝那早已消散的温度和气息。
徒劳无功。
只有冰冷的床品,和她冰凉的指尖。
最后,景非昨推开了那间“收藏屋”的门。
那一次仓促的逃离,她清空了暂存于这个房间的所有东西——虽然那些她当时逃离也要带着的东西,现在已经被自己烧毁得七七八八。
景非昨以为这会是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却没想到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箱子。规格和她拥有的那些一模一样,恍惚间,景非昨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打开这个“突然出现”的箱子。
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她愣在原地。
这是属于温瑾的那个“收藏箱”,不,准确来说,是复制品。景非昨不知道温瑾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都复制了一遍,甚至还多了一些其她的。
有她们一起看电影的票根,被精心贴在了一本手工装订的牛皮纸本子里,还有温瑾用钢笔写下的“观后感”,大多只是言辞犀利地评价一句电影本身,剩下的都在记录景非昨当天的着装和心情;
有温瑾为自己写下的便签条,还有温瑾打印出来的、自己在她平板下随手画下的无数个涂鸦;
有她为温瑾拍的每一张照片,还有温瑾为自己拍的。
构图糟糕,曝光失衡,景非昨看着想笑,泪水却先一步笑声出现。
温瑾在偷偷学着景非昨的“收藏”,只是那些被景非昨视为“流程”的瞬间,都被温瑾以这样一种笨拙的方式,仔细收集、妥善安放,换成了自己深情不渝的注脚。
景非昨离开房间,走到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世界依旧在运转,可她的世界,已经随着那个人的死讯,彻底停滞、崩坏。
母亲离世过后,景非昨给自己建立了保护壳。害怕失去,所以避免连结,她的逻辑是自洽的,事实上,她也确实做到了。
直到遇见了温瑾。
半年之约的时期里,景非昨清晰地感受到温瑾已经在自己的保护壳上砸开了一条细缝,每一次幸福的瞬间,她都不可避免地在想象,万一未来的某一天,温瑾不要她了,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么她该如何承受。
所以她违约了,她只能先下手为强。保护壳只是细缝,尚能修复;彻底砸碎,她会在未来粉身碎骨。
海岛的时期里,景非昨模糊地感觉到,温瑾或许真的不会“抛弃她”,但留在岛上,她只能感受到一种存在主义的虚无。
所以她逃跑了,她为自己找了一通说辞。离开那里,温瑾的执念会消失,自己的保护壳也会慢慢复原,双赢的选项,对大家都好。
但温瑾的气息却早已通过那条裂缝渗透,即使逃离,景非昨仍浸润在其中。死讯是炸弹,保护壳从内部被轰然瓦解。
景非昨再也骗不了自己,
她以为逃离了掌控,就能重获自由。
可当那个掌控的源头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时,她感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巨大的虚无和恐慌。整个世界的坐标都随之崩塌,她漂浮在无垠的黑暗里,失去了所有的方向和意义。
锚断了。
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
景非昨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一个人影,逆着门口玄关处的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身影高挑,熟悉到刻入骨髓。
景非昨的呼吸瞬间停滞,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逆光中的那张脸。
那人缓缓走近,步伐沉稳,踏在地板上,像一步步踩在景非昨的心尖。
不是幻觉,也不是鬼魅,是温瑾,活生生的温瑾。
她穿着一件熨帖平整的黑色衬衫,衬得脸色有种久未见光的苍白,身形也似乎比半年前来得更消瘦一些。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向景非昨的情绪却复杂,有沉淀了半年的疯狂和执着,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停在了景非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脚边这人,她唯一的软肋,让她掘地三尺半年无果,却因一个假消息就自动现身。
良久,她才缓缓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景非昨平视。
她的目光贪婪地把玩景非昨的脸颊,沾满泪痕,明显消瘦。温瑾死死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才没让自己心疼得落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拭去景非昨脸上未干的泪珠。
景非昨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流连,那动作太过轻柔,反而让景非昨颤抖得更厉害。
温瑾的指尖最终托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更高地抬起头,更清晰地迎上自己的目光。
她望进景非昨的瞳孔深处,看到对方的眼中倒映着破碎的自己。温瑾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惊雷一样在景非昨耳边炸开。
她说:“宝贝,抓到你了。”
第59章 赌局
在景非昨消失的第六个月,温瑾又一次砸了东西。
是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被她狠狠地掼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无数的陶瓷碎片散落在地板上,温瑾觉得自己也要一起碎了。
办公桌上,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最新传回的消息——又一次失败。
线索指向南美的一个小镇,等她的人赶到时,找到的却只是个和景非昨身形有几分相似的人。
这样的场景,在这半年里,重复了太多次。
每一次希望燃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彻底的失望和更汹涌的怒火。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黑白两道,悬赏的金额高到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可景非昨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瑾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她看着满地的狼藉,以及自己被陶瓷碎片划伤的手,只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源源不断地注入房间,将她彻彻底底地淹没,呼救不得,呼吸困难,只能溺毙其中。
她缓缓滑坐在椅子上,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半年,她像个永不停止的陀螺,被鞭子疯狂抽打,在全世界旋转、搜寻。她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那蚀骨的思念和恐慌的野兽就会张开大口,将她吞噬。
那座海岛成了她最不愿意踏足的地方,那段时间的生活恍若幻觉,如今那里每一寸风景都在提醒着她的失去。她回到A市,在找人的间隙中,用无尽的工作将时间填满,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一份接一份的合同麻痹自己。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自己的崩溃。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
在真正认识景非昨之前,那两次短暂的相遇,是她灰暗人生里不多的光。她将那份温暖深藏在心底,像守护一个神圣的秘密,她从未奢望过拥有,只是想着,能够奇迹般地遇见两次,能够疲累后在梦里相见,就足够了。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将这份梦中的爱慕,带进坟墓。
虽然孤独,虽然冰冷,但至少不会疼。
是的,不疼。
和景非昨在一起后的那些日子,太美好。她尝过了极致的甜蜜,感受过那人情动时在自己怀里的战栗,拥有过清晨醒来枕畔均匀的呼吸……
体验过那样的极乐,再被打回原形,坠入这无边无际的、失去的深渊,这痛苦比过去三十多年所有的苦难加起来,还要烈上千百倍。
由奢入俭难。
那半年的温情,让她生出了妄念,以为神明终于垂怜,让她触碰到了太阳。
温瑾像个瘾君子,戒不断,必须靠着景非昨的存在,才能感受不到蚀骨的痛苦。
有一个瞬间,一个极其荒谬、甚至堪称懦弱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入温瑾的脑海——她宁愿从未经历过那些快乐的时光。
如果从未得到,就不会在失去时,痛到如此肝肠寸断,疯魔至此。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更大的悲恸席卷了她。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因为害怕痛苦,就去否定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幸福,拒绝那些拥有的快乐?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一道灵光,像劈开黑暗的闪电,猛然照亮了她混沌的脑海。
她一直以为,景非昨的冷静、抽离,是她天性如此,自己所感受到的“喜欢”,也不过是她“收藏”流程中最顶级、最投入的一次演绎。
所以那个违约,那个不惜一切代价的逃离,才让她如此愤怒和不解——既然只是收藏,为何不能等到好聚好散?
但此刻,她站在一个“宁愿从未拥有”的极端假设下,蓦然回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只是收藏,景非昨大可以等到半年期满,拿着她给的“句号”完美退场。她之所以提前逃跑,甚至动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是不是因为……她快要演不下去了?
是不是因为,她也真正地、无法控制地爱上了自己,以至于害产生了害怕,害怕未来可能承受的、比如今强烈千百倍的失去之痛,所以才必须在彻底沦陷前,斩断一切?
想通这一点,温瑾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更难听。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尽的追捕,只会将景非昨推得更远,也让她自己在疯狂中耗尽所有。
她决定赌一把。
用自己的一切,赌景非昨对她,并非全然无情。
她布下了一个完美的死局。消息真真假假,连集团内部的核心层都瞒过,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让这个“死讯”看起来无懈可击。
如果景非昨听到这个消息,无动于衷,继续在她的世界里隐匿消失,那么,温瑾想,她也该真正地、物理意义上地死去了。就让这个假死成真,她会彻底从这个让她毫无眷恋的世界里消失。
等待的过程,比追捕更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炸。她守着那间充满回忆的公寓,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时间流逝,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以为赌输了的时候——
她接到了安保系统被触发、有人进入公寓的通知。
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蜷缩在窗边、肩膀微微耸动的单薄身影。半年的焦灼、痛苦、愤怒,奇异地化为一片虔诚的平静。
她终于,把她等回来了。
……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意。景非昨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是未散的震惊和一片狼藉的破碎,像一只被雨打湿翅膀、飞不起来,也找不到回家路的鸟。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也是这场赌局核心的问题:“听闻我的死讯,你有难过吗?”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向温瑾,嘴唇翕动,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沉默着。
但这沉默,连同她此刻狼狈的泪痕,她不远万里飞回来的举动,她此刻毫不设防地瘫坐在这里的姿态,本身就是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温瑾根本无需过问,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难过,她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温瑾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构思过的,抓到她后要如何“惩罚”、如何让她再也不敢逃离、如何更牢固地把人锁在自己身边……数不清的阴暗念头,在这一刻,顷刻间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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