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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渐渐平静下来，陆屿也再没力气了。他有点恶心，眼前很晕，一片一片的黑影攫取着他的意识。
他不敢睡太久，定了一个半小时的闹钟，立即昏睡过去。
温简之回来的时候，陆屿正在看电视。
他脱了衣服把陆屿抱在怀里，换来陆屿亲昵的蹭蹭。
“这么快就回来了？”陆屿看了看手机，“才一个多小时。”
陆屿柔软的发丝扫过温简之的下巴，温简之低笑了两声，“想你了。”
温简之突然神色一滞，留在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很快说，“怎么出汗了？不舒服吗？”
他把陆屿的刘海拨得乱七八糟，见发际线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黏在额头上，立刻严肃起来，作势就要去拿体温计。
“没有呀，刚才睡了一觉，发汗了。”陆屿轻声道。
他靠在温简之怀里，按了按手里的遥控器。
电视机里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娱乐新闻，片头的音乐一如既往地欢乐跳脱，温简之没太在意，还在仔细观察陆屿的状态。
“日前，警方已对演员陆屿车祸一事展开调查。”主持人的音调高亢激昂，极为刺耳。
陆屿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僵硬一瞬，温简之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去关掉电视，甚至忘记遥控器还在陆屿手里。
陆屿用力抓住温简之的手，拉着他继续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开始播放车祸现场的监控录像，陆屿坐的那辆车极速飞驰，冲向天边的晚霞，然后撞向路边粗壮的树干，车尾冒烟、起火，终于和晚霞融为一体。
车祸发生的时候，温简之的车被别向道路另一头，于是他本没有完整地目睹事发的全程，或者说他的大脑选择性遗忘了那天的记忆。
可是陆屿就是这么残忍，他像是感受不到温简之细微的颤抖，开口道：“还好后面打了方向撞了树，下面的海好深，当时都没注意。听说轿车溺水的存活率几乎为零，温简之，我命好大……”
“别说了！”温简之突然甩开陆屿的手，抢过他手里的遥控器，胡乱按了几下，电视没有被如愿关闭，反而换了一台，这次是一个男性主持人，语调沉稳冷静，播报：“嫌疑人已当场死亡，知情人士爆料陆屿生命垂危，我台记者现场求证被拒之门外——”
“别说了！”温简之突然爆发，把手里的遥控器狠狠砸在电视上，屏幕罢工，出现几道彩色的竖纹，将陆屿的照片切割几半。
温简之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仿佛这几个月营造的幻觉破灭，那些温和的、平稳的情绪被吞噬殆尽，那种无边无底的黑暗和绝望终于吞噬了他。
“温简之，我是陆知雨。”
温简之抬头，血红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陆屿。
时空扭转重合，他记得，那一天，他也曾在一个深夜对着蜷缩在衣柜角落的人说，“陆知雨，你看看我，我是温简之。”
眼泪断了线似的砸下来，温简之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温简之，你怎么了，哭什么。”陆知雨朝温简之走来，一步一步，面若冰霜，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对，小雨，你没有死，你不会死。”温简之不懂陆知雨到底怎么了，他上前一步握住陆知雨的手，发现陆知雨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因为他也在发抖。温简之抱住陆知雨，这次却没得到对方的回应。
“可是我早晚有一天要死的，人都是要死的。”
“不。”温简之摇头，声音哽咽，再说不出来一个字。
“我死了，你怎么办呢，温简之。”
“别说了，小雨，我不想听，别说了。”温简之近乎恳求的语气没换来陆知雨的心软，他就任由温简之抱着，不回抱，也不说话。
温简之知道，这是一定要他给一个答案。
“如果你死在我前面，陆知雨，我也活不下去的。”
听到这个回答，陆知雨狠狠地闭了眼睛，眼泪滑落进耳朵里，让温简之的哽咽变得朦胧。
“温简之，我会好好活着，我会尽量不死在你前面。”感觉到温简之抱着自己的力度又大了几分，陆知雨终于环抱上温简之的腰，“但我爱的，不是现在这样的温简之。一个人忍着，承受着害怕，却什么都不对我说。温简之，你这样让我很难过。”
听见陆知雨这么说，温简之也急了，可又被陆知雨用力抱住。
陆知雨不想让温简之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要把话说完。
“我很难过，但是，对不起。”陆知雨轻轻说，“对不起，温简之。”
陆知雨的胸口好像被注满高浓度的酸液，那种沉溺在爱和痛中的感觉一浪胜过一浪。
人总是这样，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得到又害怕失去。
陆知雨的曾经有太多遗憾，他又用这些遗憾去麻痹自己，造成了他和温简之之间八年的误会和离别。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从前，陆知雨发现自己的存在会让温简之遭受如此大的精神压力，他大可再编造更多让他自己都厌恶的谎言来欺骗善良心软的伴侣，最后在这种负罪感中悄悄为他付出一切，再切断这一切。
于是原本的遗憾又变成无望的恨、飞蛾扑火般的爱和绵延不断的痛。
可是从前的陆知雨却忽略了一件事，伤害不能用爱来抵消，那鲜血淋漓的切口不止存在于陆知雨的人生中，也给温简之带来了难以磨灭的痛苦。
童年的缺失、内心的阴暗和扭曲，终于在血泪、在温简之的春风化雨里消失殆尽，所以这一次，要换他走向温简之。
“我原谅你，陆知雨。”不知抱了多久，温简之终于说，“你也原谅我吧，宝宝。”
陆知雨松了口气。
他知道，温简之这是想明白了。
温简之确实还是、永远是那个强大而真诚的满分爱人，他永远用不停歇的日光照着伴侣和自己。他会无助、会疯狂、会痛苦，但也很快可以重整旗鼓，坚定地带着陆知雨往前走。
“好。温简之，你不许再发疯了。”
还没等温简之回应，陆知雨就软倒在温简之怀里。
温简之简直要被他吓死，可偏偏上一秒刚刚答应过陆知雨不再发疯，于是他只能强忍着担心，把陆知雨抱进卧室。
见陆知雨在他怀里勉强睁着眼睛，冷汗淋漓，温简之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刚刚就不舒服了？你以后情绪起伏不要这么大，我不发疯，你快睡。”
温简之把陆知雨轻轻放在床上，掌根帮他揉着心口，陆知雨弯了弯嘴唇，湿冷的手抓住温简之的一根手指，终于可以安心昏睡过去。
*
年末的时候，陆知雨开了一场小型生日会。
前些日子《雪中幻夜》斩获年末各大颁奖典礼头筹，陆屿很快成为年轻视帝，已经养病大半年的陆屿终于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这场生日会也完全是为了答谢粉丝。
会场安排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剧场，最后以神秘嘉宾送上蛋糕结束。
午夜十二点，庞大城市的角落里，有一群人共同度过一段隐秘快乐的时光。
巨型蛋糕被工作人员推上舞台，最底下一层是一片片飘落的银杏叶，不知道用什么支撑的，保持着落下的状态，中间是一段盘旋而上的飞车，顺着飞车的轨道一路蜿蜒，最顶上是一座小岛。
小岛被银杏叶、飞车托举着，上面一栋白色建筑矗立，门前种满盛开的鲜花。
陆知雨坐在舞台边缘，低头弹奏。
“让我们静静分享/此刻难得的坦白/只是无声地交谈都感觉幸福/感觉不孤单”
陆知雨垂眸开口弹唱，瘦长白皙的手指拨动琴弦，台下的粉丝认真听着。
追光灯打在陆知雨身上，空气中漂浮飞舞着彩带、灰尘、细小的绒毛。
时间似乎被无限地拉长。
歌曲间隙，陆知雨微笑看着台下的粉丝们。
他其实更想把他们叫做朋友、家人。
她们、他们，弥补了陆知雨人生中千千万万的缺口。
身后的大屏幕开始播放粉丝自发剪辑的生日视频，最后只剩下一行字。
谢谢这么美好的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其实他们不知道，陆知雨一直是个走得很慢的人。他不太优秀、没有运气，一路上跌跌撞撞。
可是为了粉丝口中那样的美好，陆知雨永远会带着最好的精神面貌来见他们。站在荧幕前、舞台上的时候，他从未展露过他的病痛和脆弱，只为了跟大家漂亮而欢乐地相见。
人群深处，一个高大的男人带着鸭舌帽和口罩，沉默地站着。陆知雨知道，在帽檐遮挡的阴影之下，那双桃花眼，正欣慰地、充满爱意地看着他。
谢谢。
陆知雨最后说。
“谢谢你，谢谢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
生日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陆知雨包了四辆车，分别送不同方向的粉丝回家。
他和温简之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这座巨型城市陷入寂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细小的冰晶钻进衣领，陆知雨伸手去接。
“下雪了！”
陆知雨拉着温简之的手，神色充满惊喜：“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暖橙色的路灯照在陆知雨脸上，他的脸不再苍白、不再疲惫，不再有把人吞噬殆尽的消极。
他是陆知雨、陆屿、小雨宝宝。
温简之看着这样的陆知雨，突然意识到，他比想象中还要爱陆知雨。
“小雨，你开心吗？”
温简之拉过陆知雨，两人站在一颗落满雪的松树下。
道路宽敞，望不到头，没有人、没有车，只有他们。
温简之突然想要求证，那种渴望快要突破他的胸口，汹涌着，迫切地想要确认，陆知雨是不是幸福、是不是开心。
“开心。从遇到你的那一天开始。”陆知雨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漫天星辰。
谢谢。
陆知雨在心底说。
谢谢温简之。
谢谢温简之，用十年的时间教会他自尊自爱和成长。
谢谢温简之，用十年的时间告诉陆知雨，他们要彼此依偎，但不要为他奉献为他毁灭，他要的是拥有陆知雨的未来。
谢谢温简之，告诉陆知雨，“跨过去，勇敢地跨过去，我就在前面等你。”
“谢谢。”
可是温简之却先开口了。
“谢谢我的小雨降临在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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