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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唐宜青拒绝的姿态、漠然的话语里明白了唐宜青潜藏的珍贵的心。
唐宜青也在尝试着体谅谢英岚。他比谁都知道谢英岚对谢家有多么的深恶痛绝,然而现在谢英岚却被困在这座精美的牢笼里。
他还不够强大到足以跟谢既明抗衡,往后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得已以蛰伏的示弱的姿态跟谢既明虚以委蛇,只为了换取跟唐宜青的可能性,这值得吗?
“可是,我不能没有你啊。”
谢英岚仅凭一句话就消融了唐宜青所有的锋利。唐宜青的瞳孔像照进了一簇炽热的阳光,猛然收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剧烈震颤着。
“假装忘记你,是恐惧一旦提及以前的事情,就要直面你对我的恨,你对我的怨,怕我苦苦哀求你却依旧掉头就走,最怕再次失去你。唐宜青,我爱你,却不敢让你知道,因为你这个人太轻易得到一样东西就学不会珍惜。然而我发现我做错了,你早就不是过去的唐宜青,是我固步自封,用旧有的眼光去看待你。”
谢英岚感叹道:“有时候我在想,我总认为你是一个胆小的人,但其实我比你更畏怯,我能够接受这世界上一千万种打击,唯独不敢设想你不再爱我。”
唐宜青眼里的泪水滚滚而落,在下颌凝成一滴滴清澈的珠子坠地。
“我希望一切能够重新来过。你不想我干涉你的生活,我就学着懂得放手,你喜欢自由,我就压抑自我迫切想把你留在身边的心。你讨厌我的控制欲和激进,我就尝试做一个温柔的有风度的伴侣。你想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可是我忽略了,发生过的往事不是那么容易一笔勾销,它像一把绵绵不绝的火烧之不尽。宜青,我想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谢英岚缓缓地扶着轮椅站了起来朝唐宜青靠近,他走得不够轻快,但无比坚定,直到他用双臂从背后抱住了哭得发抖的唐宜青。
他的嗓音蕴含着撕心裂肺的爱意,“用错误的方式去爱你,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日子里,没能在你身边,也对不起。宜青,所有的一切,都对不起。”
这是唐宜青来到海云市的目的之一,现在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谢英岚的道歉,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巨震中错位。
他感觉到自己骨节的深沉耸动声,要靠在谢英岚的怀抱里才不至于粉身碎骨。唐宜青的委屈无助,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托举。
谢英岚想要从头来过,唐宜青何尝不是?这种自欺欺人对两人而言或许是一种上天的恩赐,因为这让他们默契地避免去寻找互相依赖的背后曾头破血流的破碎爱情。
可是爱就是爱,就算你从嘴巴里否认千千万万遍,你的眼睛你的肢体也会替你拆穿你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谎言。
爱是一只可怕的野兽,靠近它就等同于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但唐宜青没有办法不爱谢英岚,就像谢英岚的心只为唐宜青而跳动而丰盈。
他们不再是虚无蜃景的怀念,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畏惧呢?
无声流泪的唐宜青哭出了一点点声音,这声响逐渐扩大,到最后,他像个受了无穷委屈的小孩号啕大哭起来。不再压抑,不再克制,他的难过他的喜悦,让一汪眼泪多得可以拯救十亩旱地。
但在这些源源不断的泪水里还夹杂着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情,唐宜青嘴一扁,崩溃道:“谢英岚,我不漂亮了……”
想到这里,他的泪水还在流,哭声却一下子就收住了,高高把脸仰起来,不让受地心引力影响的眼泪浸泡他的伤口。
唐宜青的思维如此之跳跃,上一秒还在缅怀过去解开心结,下一秒就委屈地讲诉自己现有的担忧,看来变得不漂亮这件事此刻在他心里的份量已经超越一切。
谢英岚想把唐宜青转过来好好地看一看他,唐宜青却像条滑手的泥鳅似的捂着脸扭来扭去。
谢英岚腿脚本就不便,险些被他撞翻,唐宜青这才安分下来,顺着他的动作扭扭捏捏地回头。
手还捂着左脸,被泪水打湿的眼睫毛结成一小络一小络,挂着湿润的水汽。
唐宜青抽噎了一下,又想哭,只得努力张着眼睛不让泪水滑落,哽咽地说:“我不要做丑小鸭子……”
谢英岚给他擦眼泪,掌心抹得一手湿意,慢慢地把唐宜青往怀里揽。
唐宜青很乖地给他抱着,等这一天很久了似的,两条胳膊迫不及待地缠上他的脖颈,把自己湿漉漉的右脸蛋埋进他的肩颈里揉擦着,小动物一般从抽动的鼻尖发出一些“丝丝丝”的气音。
谢英岚安抚他热腾腾的身躯,温声说:“美丽的相貌只是锦上添花,我想告诉你的是,唐宜青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就是什么样的。”
唐宜青一听这话,还是不能够感到安心,气呼呼地反问道:“我什么样你都喜欢?”
“是。”
“如果我变成老鼠呢?”
谢英岚忍俊不禁,“喜欢。”
“如果我变成蛇,壁虎,蝎子,蜈蚣,毛毛虫,大灰蛾子,你也喜欢吗?”
“也喜欢。”
唐宜青才不信,使出重磅炸弹,“那我变成蟑螂呢?”
谢英岚只迟疑了一秒,唐宜青就像抓住他的致命把柄一般气得推开他,“我就知道你在哄我开心……”
话音未落,谢英岚砰的一大声摔在地上,发出闷痛的喘息。
唐宜青没想要谢英岚摔倒,焦急地冲上去,无措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谢英岚轻微皱着眉,唐宜青见状要去要医生,被谢英岚一把拉住了手。他见谢英岚在看他的脸,又下意识想去遮挡。
谢英岚把他另一只手腕也握在掌心,唐宜青难为情地垂着泪眼,难过地问:“是不是很丑?”
“你不嫌弃我是个残废……”
唐宜青没让他把话讲完,炸毛道:“不准再说这种话!”
谢英岚笑笑地静静地看着他,把他看得红了脸。显然唐宜青也想起那天是谁冲进诊疗室撂下“才不会要一个残废”的狠话。
他咬住唇,感觉到谢英岚抓着他的两只手,将他拖拽向自己。
唐宜青跪坐着倾向谢英岚,四瓣唇期待地缓缓贴近,结结实实地触碰的那一瞬间,有天翻地覆的力量,火山爆发的气流,以无比凶猛的势头猝然爆发。
谢英岚揽住唐宜青的背脊,让胸膛里的两颗心脏感受狂乱的共频。
唐宜青再也没有精力去思考其它东西,渴望的、热烈地依偎在谢英岚的怀里,牙齿碰撞、唇舌追逐,用致命的深吻释放无处安放的激情与冲动。
像泡在一杯烈性的白兰地里,皮肤的每一下触碰都在兴奋而沸腾的无声地说和好吧和好吧和好吧,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无穷无尽的拥抱,地阔天长的亲吻。
在那些没有办法见面的被思念填充的日子,日复一日永恒不变的只有搁浅的爱情。所幸,爱不再沉寂。
作者有话说:
请甜蜜吧两位好宝宝
第106章
唐宜青战战兢兢地过了两天。怕谢既明突然发疯带人冲进疗养院把大言不惭的他绑进麻袋沉潭喂鱼。他的肉那么嫩,如果结局是进了臭鱼烂虾的肚子里,他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老棺材。
好在唐宜青不着边际的幻想并没有发生,疗养院一切如旧,浪恬波静,一派安逸。
唐宜青每天都会皇帝出巡般去视察那丛开得极盛的水仙。他是典型的“唐公好花”,让他站着欣赏可以,亲自除虫施肥千万别想。
唐宜青不想干的活有的是人抢着代劳。他站在檐下不让春天薄弱的阳光晒到白皙的皮肤,惬意地嘬着鲜榨的果汁,指挥日头下满头大汗的小张给他摘花。
“摘最漂亮的那几株,叶子不能有虫眼哦,我要给英岚的。”唐宜青保养极好的水葱似的指尖一指,“那朵开得好,给我摘。”
小张时不时跑过来给唐宜青检验花卉的质量,忙活老半天,才勉强过关,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唐宜青捧了花,见小张脸晒得棕红,眼珠子一转,甜甜地道:“谢谢你啦。”
美人道谢总是让人心旷神怡,小张刚嘿嘿笑着想说不客气,唐宜青已把喝剩大半的果汁往他手里一塞,又发布了新任务,“辛苦你拿去洗一洗哈。”
小张被他的笑容一晃,气都还没喘匀腿就听命地往厨房的方向走。
唐宜青有心捉弄,见他晕头转向的样子,一点儿不带愧疚,谁让最开始小张联合谢英岚把他骗进疗养院?
唐宜青抱着一大摞新鲜的水仙花进了谢英岚的卧室,所过之处卷起阵阵香气。
谢英岚正坐在窗边看书,他边把花插进白瓷花瓶里边邀功道:“外头的太阳好晒呀,摘花摘得把我的脸都晒红啦。”
他摆弄着花枝,觑一眼谢英岚,对方已放下书,笑笑地朝他伸手。
唐宜青走过去在他的御用小板凳上坐下,仰面,眼睛亮盈盈地望着谢英岚。
他的指节沾了点泥,谢英岚拿过桌面的湿毛巾,将他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才捧着他的脸仔细看。
唐宜青的左脸伤口结痂完整,一小条棕黑色的痂皮,很小心的呵护着。近两天有脱落的迹象,但十分之丑面,而且痒,他得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抓挠。
虽然他现在没有那么在乎样貌,敢顶着这样一张脸到处逛,可被盯着看还是很不乐意的,因而不高兴地拨掉谢英岚的手,嘀咕道:“你干嘛?”
“阳光把你晒坏了,我心疼啊。”
唐宜青听出谢英岚话里的调侃,知道他猜出自己是借花献佛,但还是厚着脸皮道:“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谢英岚作势沉思道:“手镯?还是腕表?”
唐宜青眼睛小灯泡似的倏地亮起,两只手扒在谢英岚腿上。好像跟主人讨食的小狗,你很难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谢英岚却发出轻轻“啧”的苦恼一声,“可是你不要这些东西啊。”
唐宜青急得就差跳起来了,“我要,我要的!”
谢英岚幽幽地说:“但我记得有人说过,只要男朋友给的东西,其他人给的一概不要。”
唐宜青脸上的表情落寞了两秒,不自觉地去摸脖子上藏在衣领里的戒指项链——事情都说清了,唯独这一件从各种迹象表明谢英岚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或许都是他的臆想,他不想再被当作精神病患者了。
半晌,唐宜青抿了抿唇,重新展露笑颜,“你是老公呀,老公给的我都要。”
谢英岚分明都看出了唐宜青那几秒钟的挣扎,然而唐宜青最终还是把满腹的话给压了回去。
这条项链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有怎样的深重意义,值得唐宜青编造出一个莫须有的男朋友,让唐宜青这样的三缄其口?
不过好奇归好奇,唐宜青还不肯说,谢英岚也并不逼问,只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唐宜青的脑袋。
正是说着,梁管家进来通知给唐宜青复诊的医生已经到了。
唐宜青还记着讨要奖励,很经意地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腕骨,提醒谢英岚别忘了给他买手镯和腕表。他都要的。老公给他送礼物,天经地义呀!
谢英岚目送唐宜青轻快的背影,撑着起身叫道:“梁叔”
梁管家扶他到沙发上,知道谢英岚是有话要谈,前去将门掩了又折回来。先说起谢既明,被唐宜青一顿不留情面的痛骂犯了病,但吃过药,目前身体情况还算稳妥。
即使他有心收拾唐宜青,但谢英岚把人保护得滴水不漏,谢既明如果不想白头人送黑发人,也不能真拿唐宜青怎么样。
谢英岚人虽然留在谢家,但谢既明没放实权给他,充其量就是个傀儡太子,但谢英岚对此不以为意,指望谢既明修身养性当个好父亲那才真要怀疑他是包藏祸心呢。
前几日谢既明之所以会来疗养院,无非是郑家亲自上门拜访求和,到底在海云市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卖几分薄面。然而谢既明也未必真就对谢英岚的行为不满,人一旦在高位待久了,是很容易不把人当人的,做做样子给郑家看而已。
不过谢英岚叫住梁管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唐宜青的事情。
谢英岚在一笔一笔清账。远在加拿大的赵朝东死于非命,海云市的诸如郑方泉之流亦如被痛打的落水狗,而唐宜青从港艺退学的内幕也查出来了。一个叫陈子良的男人散播的消息。
唐宜青当年为了摆脱谢家跟他有过交集,想必闹得极不愉快。陈子良缓过劲来,很难不在自己的地盘对孤立无援的唐宜青进行报复。
谢英岚接过平板翻看资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一个靠老婆发家却沉溺于声色犬马的赘婿,他几乎可以窥见唐宜青是怎样忍着恶心跟对方周旋。在他不省人事的那三年里,唐宜青过的是怎样惶恐不安的日子?
那条项链……唐宜青为了自保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有过其他过客,谢英岚也没有任何可以责怪他的地方。即便唐宜青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谢英岚也会找充分的理由验证:不是唐宜青的错,是这个世界对唐宜青太坏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翻涌,抬眼问道:“宜青在港城的时候,除了魏千亭跟他走得比较近,有没有其他的人?”
资料谢英岚已经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他信任梁管家,这句话更像是为了确认。
梁管家颔首。想起三个多月前谢英岚苏醒的那个夜晚,他那时是室内唯一在场的人。
谢英岚先是动了动手指,继而睁开了眼睛。梁管家喜出望外,刚想按铃叫人,长时间沉睡还口不能言的谢英岚却拿手指勾住了他。
谢英岚睁眼之前已恢复意识,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拼尽全力在梁管家掌心写下“封锁消息”四个字——唐宜青收到谢英岚苏醒的消息,其实要比真正的日期晚了整整二十五天。
这近一个月时间里,足以谢英岚安排好一切,让唐宜青无后顾之忧回海云市。
谢英岚先是服软跟谢既明达成交易,再是派人搜罗在港城的唐宜青的踪迹,以及着手在时间差里处理了赵朝东。
所以当唐宜青问起赵朝东的死讯时,谢英岚才可以把自己摘出去。他没有忘记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加速了他们的分崩离析,让唐宜青对他心生畏惧。
谢英岚不敢赌唐宜青是否会赞同他的做法,但要他放赵朝东在加拿大逍遥快活,他做不到。不过出乎预料的是,亲耳听见唐宜青“赵朝东该死”的回应,谢英岚还是如释重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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