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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是谢家村有口皆碑的善人:“谢岭,你生活得也不如意。有什么症状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开个方子,开方的费用等你日后手头宽裕了,再结给我。”
谢岭没想到小学徒盛气凌人,李大夫却是个和蔼的,鞠了一躬,真心实意道:“多谢李大夫,我身上的东西不多,换不了什么药材。但我这有一个方子,可否用这个和李大夫换七贴药?”
小学徒先出口:“什么破方子也拿来糊弄人。师傅心好,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李大夫却没有轻看谢岭,道:“你这方子是治什么的?报给我听听。”
沈子秋的伤势重,谢岭明白按照寻常的方子无法起到太大的效果,只能铤而走险:“治疗身受重伤、气血两亏的。我需要生附子一枚,干姜一两半,炙甘草二两,生川乌半两,法半夏一两。”
小学徒嘲笑,吊梢眼轻蔑地看着谢岭:“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这是最基本的配伍禁忌,你却将法半夏和川乌放在一起,更是毒性最烈的生川乌。”
小学徒冷哼一声,转向李大夫:“师傅,我就说他不懂方子,生怕我们治不死人!”
李大夫沉吟半晌,仔细思考谢岭的药方:“谢岭,的确如此。这两者相克,你是否说错了药名?”
谢岭沉着应对:“李大夫,古人云“外有大毒之疾,必有大毒之药以攻之。”而我想要救的人正是身处重伤。生川乌能够镇痛镇静、强心温经,而适量的法半夏则能制住生川乌的毒性,所以这方子没错。”
现代时,谢岭研究生毕业的课题便是研究川乌和法半夏对心力衰竭的作用。两者虽相克,但法半夏可分解川乌的生物碱。只要剂量得当,毒药也能成为大夫手中的神药。
“你莫要胡言,我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用药!你就是……”
“慢着。”李大夫打断了小学徒的话,“小赵,去斗柜里给谢岭取他说的那些药。”
小学徒不服气:“可师傅,你怎么能真给他,他说的明明是错的!”
李大夫摇头,赞不绝口:“相克的药材,运用得到,也能起相生的效用。谢岭,你这方子极妙!”
得了李大夫的承认,小学徒不得不垂头丧气去拿药。
谢岭拱手道谢,将背篓卸下,取出带来的东西递给李大夫:“多谢李大夫愿意信任我。这里有我抓到的兔子和采摘的草药,虽然不值什么钱,也希望您能收下。”
李大夫看了看背篓中的草药,眼睛一亮,没想到真是新鲜的草药。即使是自己的学徒,也只认得几味寻常草药,在山野中更是野草和药材分不清楚。
先前,他只以为谢岭有幸得了一个药方,没想到谢岭是有真才实学的。看模样,医学底子甚至很好。
小赵过两日便出师回到原来的村子成亲去了。小赵只学了些皮毛,并没有真正传承自己的衣钵。自己年纪大了,自然希望有个关门弟子能继承,于是动了收徒的念头:“谢岭,你可有意愿拜我为师?”
谢岭正将小赵配好的药放入背篓里,想拒,他并不想和谢家村有纠葛。
却在放置药材的时候看见篓底散落的桂花花瓣,因为药材的压制,花瓣已压出一道透明的印。
那新捡的病弱哥儿……
谢岭将口中原本拒绝的话吞入腹中,干脆利落地行了拜师礼:“谢岭愿成为您的学生,师傅。”
李大夫笑得眼睛没缝:“好好好。”
自己终于有了个弟子,愿意认真钻研医术。
李大夫从屋内拿出一个红布包:“这是为师赠你的拜师礼,希望你能救回想救之人。”
谢岭接过,掀开红布,居然是一株十五年左右的老参。有人参吊气,救回沈子秋的概率便更高,心中感动:“多谢师傅。我立刻赶回家救人,一周后再来。”
“好,去吧。”
返程的山路,谢岭抄了条险要的近路。
昨夜里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本就窄小的路,现在脚下更是打滑,谢岭只能勉强攀着旁边裸露的石块走路,草编的鞋已经裹满了黄泥。
这条路鲜有人走,地面并不实,时不时还有沾着水珠的草叶干扰视线。
本是连续的路面,却因雨水的冲刷断了层,让谢岭一脚踩空。背篓里的药材散落一地,好在都是用油纸包裹着,没有和尘泥混在一起。谢岭的脚踝钻心的痛,脸上更是在摔下时被山间的拉拉藤划了好几道血痕。
谢岭撕下身上的布料,忍着痛将脚踝加压包扎,捡回四散的药材,背起背篓,捡了根树枝一撅一拐地继续上路。
还有人等着他,他得再快些。
本是一个时辰的山路,谢岭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推门进去,沈子秋安静地躺在床上。谢岭搭脉,入手却是异常的凉,只能探到极其微弱的脉搏,谢岭咬牙骂道:“说好等我,就拿这幅鬼样子等着我。”
【谢大夫莫恼,我尽力了。】
还有意识安慰自己,谢岭忙取出怀里的红布包,截了一小段人参用石臼碾碎,想要喂入沈子秋口中。
但此时的沈子秋是真的失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动,的确像了个十足的死人。
谢岭无法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我只是想给你喂药,你要是觉得失了清白,等醒来再找我算账。若是不介意,我愿意对你负责,娶你作我的夫郎。”
谢岭将碾碎的人参放入自己口中,单手撑开沈子秋的下巴,让他被迫张嘴。手头无其他,只能将自己的食指放在沈子秋的齿间抵着。欺身上前,吻上沈子秋的唇,将口中的人参渡了进去。
沈子秋无法控制,牙齿呈合拢的趋势,谢岭的食指被尖牙咬破,却仍不收手。
舌尖向内,将人参往更深处推去,沈子秋的舌肉软软无力地贴在下颚上。随着谢岭每一下推入的动作,两人的舌无法避免地互相触碰着,能感受到些许粗糙的舌面。人参独有的草药清香混着血腥味在两人口中四散开来。
许是谢岭的行为让沈子秋太过惊讶,他居然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将人参和谢岭的血尽数吞了下去。
发现沈子秋吞了,谢岭离开沈子秋的唇,食指退出,还残存了些透明的涎液。
拿起背篓去小厨房煎药,煎了碗漆黑的药捧到屋内。好在中药是液体,不需要像先前那样再来一遭,沈子秋虽呛了几次,也算顺利地喂完。
其实谢岭的药方,生川乌和制川乌都可入药。生川乌持续时间虽短,但作用更强,更适合现下的沈子秋。
但生川乌比制川乌的毒性更烈,沈子秋又虚弱,谢岭也无十全的把握,只能守在沈子秋床头。饥饿加上一天山路的劳累让谢岭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梦中,还未睁眼,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在抚摸脸上的伤痕。
【谢大夫,怎么受伤了呢?】
沈子秋醒了!
谢岭惊喜地从睡梦中醒来,睁眼。极近的距离,对方正在仔细地打量自己脸上的伤痕。
谢岭第一次看清了沈子秋的眼眸,沈子秋的瞳孔极浅。似天边晚云渐收,又似一块通透的琉璃,但这琉璃却不是易碎的。昏睡时的沈子秋若是个柔弱的病美人,那么睁眼的他反而带了几分韧性。
却见沈子秋先摸了脸,后来手渐渐往谢岭怀中摸去。没找到想要的桂花糖,只摸到谢岭结实又硬的胸膛,沈子秋坐在床上,嘴唇还存留着昨日的红肿,眼睛里带着委屈,无声地控诉。
【骗子!】
第3章 新的转机
谢岭一路上只担忧沈子秋的伤情,早就将桂花糖抛到九霄云外。
无奈地将沈子秋的手从怀中拽出来,询问:“感觉如何?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沈子秋摇摇头,眼神中全是迷茫,一只手捂住头,眉头紧皱:“头好疼。我只记得谢大夫你将我救起,带回家中照顾我,旁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多谢谢大夫的救命之恩。”
闻言,谢岭让沈子秋低头,沈子秋依言照做,修长的脖颈形成一道自然的弧线。
拨开长发,才发现沈子秋不止胸口一处致命伤。后脑勺处也有血迹,只是干透了和黑发黏在一起,被发丝遮挡。
【我什么也记不得了,谢大夫也记不得要带回桂花糖吗?】
沈子秋的心声有些赌气,面上却沉稳知礼地回答谢岭的问题。谢岭意识到自己的手侧贴在那截裸/露的脖颈旁,眼神里带了些笑意,沈子秋对桂花糖似乎有别样的执念。
下次再去村里,千万莫要忘记,省的被这人在心中念叨。
谢岭仔细看了沈子秋的伤势,后脑勺高高肿起,应该是被山石砸到了:“你脑中可能有个血块压迫着你,等日后血块消了,丢失的记忆也许会慢慢寻回。”
沈子秋垂眸,修长的手似有些空,无所适从地动了动,直到碰到谢岭的小指,并排着接触才安了心:“劳烦谢大夫费心,明日我便离开,不想再麻烦了谢大夫。”
谢岭是沈子秋记忆中唯一存在的人,没由来的,沈子秋完全地依赖着谢岭。
但即使失了忆,沈子秋也遵从原来的性格,知进退要离开谢岭。
【好烦,不想离开,想同谢大夫再相处些时日。】
谢岭没想到沈子秋的心声和口中的话语完全不同,寻了个理由挽留沈子秋:“医者仁心,你的伤势不明,不如等伤好再走。我平日里上山寻药材,等回家往往傍晚。你若是愿意,能否留下帮我晒些药材?”
明明沈子秋一无所有,按理是沈子秋赖着谢岭。谢岭的话却主动让二人的立场调转,变成谢岭求着沈子秋留下。
谢岭是沈子秋的救命恩人,沈子秋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沈子秋私心里也想待在谢岭身边。
沈子秋点点头,温声道:“希望我能够帮上谢大夫。”
“我去厨房给你煎帖药,你再睡会儿。”
谢岭向外走,却是正常的走姿,直到出了房间,才捡起地上的木棍,撑着往前走。
来到厨房,褪下鞋袜,取下缠绕的布条,才发现脚踝已红肿得可怕。谢岭要强,不喜欢旁人担心,更不想让沈子秋担心,所以才在对方面前强撑着。
昨日一回来,谢岭便只关心沈子秋的伤情,并没有及时处理自己的脚崴伤。更是为了早些赶回家中,使了力拼命赶路。
此时的脚踝高高肿起,似一块发起的面团。谢岭从余下的药草里翻出苏木,捣碎汁液敷在脚踝上。苏木能够极大程度地缓解疼痛红肿,正是谢岭需要的。
谢岭简单处理了脚伤,将新熬的药带到房间内。一靠近木板床,还没给沈子秋递药,只见对方的鼻子嗅了嗅,担忧地望向自己:“谢大夫,你的脚崴了吗?我好像闻到了苏木的味道。”
谢岭惊讶,这剂药苦味十分厚重,沈子秋居然能透过苦味闻到苏木独有的味道。
话刚说出口的沈子秋亦是吃惊,自己似乎对苏木很是熟悉,就好像身边常有人用到。
谢岭不想沈子秋担忧,还起着哄骗的心思:“你的药中有一味降香,它和苏木极为相近,应是你闻错了。”
沈子秋虽然病弱地勉强撑在床边,眼中却有着不退却的固执:“谢大夫,那让我看看你的脚踝。”
谢岭苦笑,知道自己是瞒不过沈子秋了。不再伪装,将红肿的脚踝露出来,口中却安慰道:“小伤而已,修养几天便好。”
沈子秋的长睫微微垂下,遮挡自己发红的眼眶。
昨日躺在床上时其实存有意识,知道谢岭来回的时间极不对等,又联系谢岭掩藏的模样,沈子秋自然知道谢岭这伤是因为自己。
骗子。
谢岭被沈子秋按在床上不让起身。一会儿,沈子秋捧了盆热水进来,谢岭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反而被病人照顾,眼中不知不觉存了些温和的暖意。
沈子秋似乎对这类药材的处理格外得心应手,不需要谢岭的指导,就将苏木砸烂扔下去,让谢岭泡进去。
泡了一会儿,谢岭想将脚拿出,却被沈子秋训了:“谢大夫,再泡会儿,你这样不够。”
让谢岭神情恍惚,一时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大夫,被沈子秋训了,嘴角的弧度却越发得大了。
谢岭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不争气的模样。
待沈子秋喝了药,谢岭处理好红肿,已是深夜。
谢岭躺在地上的稻草堆上,秋日的夜泛凉,稻草也遮不住石板地面的凉意,更何况唯一的一床被子已被谢岭让给了沈子秋。
谢岭被这寒意扰得睡不着,翻了个身正对沈子秋。谢岭在黑暗中已睁眼许久,渐渐适应,沈子秋的眸子又亮,谢岭一眼便看见沈子秋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夜太深,谢岭的嗓音被失眠折磨得有些哑:“还没睡?”
沈子秋的眼睛眨了眨,没想到谢岭在黑暗中也能看见自己。心中困窘,似乎被抓包,开口:“谢大夫,你要不要上床来睡?”
谢岭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哥儿共处一室已经十分失礼。只是谢岭住的地方简陋,他没有第二个住处,只能暂时这样处理。
谢岭没想到沈子秋居然让自己睡一张床,干脆利落地拒了:“我不冷,你睡吧。”
沈子秋并没有这类的概念,似乎以前的他也并不看重这些大防。他只觉得谢大夫冷,所以才想让谢大夫上来。不过谢大夫不愿,他也就不强求,独自睡了去。
【谢大夫,我究竟是谁?】
谢岭是被沈子秋的心声唤醒的,梦里沈子秋还在同谢岭对话,疑惑自己的身份。谢岭感受到怀里拥着个暖和的人,淡淡的桂花香萦绕。
先前沈子秋处于木僵状态,所以没滚落下床。他原先的床应是极大,超越了木板床的边界,因此习惯性地往侧边翻,夜里便掉了下来。还好木板床不高,又有稻草垫着,沈子秋就醒了一刻,便迷迷糊糊地往暖源寻去,似一只小猫直接钻到谢岭怀中。
谢岭梦里觉得冷,长臂下意识将沈子秋揽住,这夜才不显得难熬。但现下,谢岭已经完全清醒了,忙小心翼翼地将沈子秋抱起,放回木板床,不想让沈子秋发现清晨的窘境。
沈子秋乖顺地闭着眼,呼吸均匀,完全没有醒的趋势。
【得装得再像些,不能让谢大夫发现我醒了。】
谢岭的动作一顿,低头去看这个病弱的小郎君。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将沈子秋放在床上的动作有些重。果然,沈子秋仍是装睡,没有轻易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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