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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云层落下, 落在喧嚣战场上。
夏油杰的耳畔又重现了菜菜子的声音——
【胜利会落在我们手中!】
他想起菜菜子说这话时,有坚定的火焰在她的眼中燃烧,而笑容带着自信与张揚, 没有一丝畏惧。最后那个孩子维持着挺直背脊的姿势,和美美子一起就这样越过了他, 迈入了刀刃相接的战场。
在他已经不是她们的夏油大人的如今,他終于看到了她们当初没有显露在他面前的自我意願。
——就和所有的幼鹰一样,她们现在想要依靠自己展翅高飞。
菜菜子的声音继续回荡——
【就这样老老实实看着吧!】
夏油杰突然发现自己之前一直都只是在想怎么帮她们打赢,其实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们的战局。
而现在他看到了——
在菜菜子勉强招架住对方攻擊的时刻,旁邊的美美子找准空隙,用吊绳勒住对方,直接将其弄晕, 随后带着菜菜子闪到几步之外。
在利刃斩向美美子的时候,旁邊的菜菜子及时发现,直接用手机发动术式,带着美美子一个瞬移退后几步,而这时美美子吊绳恰到好处地落入了那人的颈部,又是勒晕一人。
她们二人配合默契,就算偶有失误也能相互弥补。而耳邊重新响起了菜菜子自信又张揚的话語——
【就这样老老实实看着吧——胜利会落在我们手中!】
在恍惚之中,夏油杰开始觉得这样的发展或许真的能成立, 她们或许真的能独当一面,这里或许真的不需要自己。
而下一秒——
风声响起, 无数的蔓藤从远方飞速蔓延, 这些由咒力构成的枝条交叉又缠绕,像是一张巨大的嘴那样朝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方向袭来。
整个过程非常快速,当她们望向袭擊之处时,蔓藤几乎来到了眼前, 根本来不及躲闪。
夏油杰当机立断,此时直接揚起手。
“你这家伙……竟然用咒靈偷袭我们!”而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一道熟悉又愤怒的声音——是菜菜子。
——她竟以为这蔓藤是他所驱使的咒靈,她竟以为他要攻擊她。
恍惚间,一切似乎回到了当初从笼中救出她们的那一天——
他将她们小心地抱出笼子,但是她们却以为自己要伤害她们。
幼年的菜菜子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直接甩开了他的手,于是那尖锐的指甲便划伤了他,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明明那是遥远的过去,但是又清晰地仿佛只是昨日。
与她们相处的那十年岁月似乎变成了被海浪吞噬的流沙,夏油杰张开口想要解释,但是思绪已经断成了碎片,无法連成一句话。
菜菜子没有再管他,这时夏油杰終于注意到她其实已经将手机对准了那邊的蔓藤,而旁边的美美子则拉紧了吊绳。
——原来她们根本不是对那边的偷袭毫无预料,原来她们早已做好了对蔓藤的防御与攻擊准备。
等夏油杰意识到这一点意味着什么时,他早就像是帮助她们无数那样的肌肉记忆那样,此时直接召唤出了真人。这只咒靈在无为轉变下化为了巨鲨,在蔓藤吞噬她们之前,在她们的攻击打到蔓藤前,一口咬下了那些植物的枝蔓。
尘土飞揚,碎石不断,就連不远处的敌方也被波及到,直接扬飞周围一圈人,但是攻击在这里被終止,没能伤到她们丝毫。
——他明明看到了她们娴熟的应敌姿态,却依然自以为是地出手。
待尘土散去后,不远处露出了一只头顶的长着角的植物型咒靈,蔓藤在它周围环绕。但是夏油杰已经无心关注菜菜子和美美子对他的误会是否解除,他只是对她们笑道——
“……抱歉,是我破坏了你们的战局。”
他看见菜菜子在此刻瞳孔微缩。
此时她不知道为什么,竟像是发现了什么那样眼眶突然开始泛红,似乎下一秒眼泪就要落下来,他还听到美美子小声的啜泣声。
——看来是自己的贸然出手,令她们受到了惊吓。
“……抱歉,这也是我的錯。”
菜菜子和美美子的表情微变,似乎是内疚似乎是着急,还似乎说了什么,但是他此时已经开始分不清,似乎又有风声响起,他也无法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从不知何时被长角咒灵拿在手中的录音笔中,传出来了一道男性的声音,由于电子设备播放的录音,所以声音有些失真,唯有語调中的平安京韵味依然无损——
【还沉浸在美梦里嗎?】
似乎是在恶意地嘲讽他,这次也用着当初掉在他面前同款的录音笔。
哪有什么美梦?夏油杰简直想要自嘲地笑出声。他知道这大概就是幕后黑手,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猜测说话之人是谁。而明明内容是如此的莫名其妙又令人摸不着头腦,但是他发现身体从这一瞬开始变得沉重。
与之前他所经历的任何一次沉重都不一样,就像是石雕那样迅速一寸一寸僵住,而就連咒力的运行都开始停滞。
恍惚之中,他看到菜菜子和美美子再次做好了防备的姿态,娴熟地去面对下一波攻击。
——她们并不需要他。
——之后她们也一定能处理好幕后黑手。
——是他自以为是,以为她们无法離开他,实际上盘星教也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盘星教的羁绊離他远去之后,另外的事情重新在他的腦中回荡。他的意识似乎重新回到了血水之中,于是虚幻的血水再次吞噬了他,他又在恍惚中望见了无尽的罪恶。
——是他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在进行大义,事实上造成了无尽的杀戮。
夏油杰觉得自己已经和这具躯体一样,坠入了深渊之中。他没有力气再思考别的事情,而这时他听到那个带着平安京韵味的声音,又用着风雅的語调说道——
【你明明知道这一顆腦子也不願意为你永远停留。】
混乱的思绪一扫而空,夏油杰瞳孔微缩。他終于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和他对话,而是在与陷入沉睡的小陵对话。
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思绪去思考对方为何了解小陵。在这句话落下之时,夏油杰感觉就連听觉开始变得混乱,而视觉一步步抽離,眼前逐渐走向漆黑。体内的咒力像是被禁锢了那般,彻底无法运行,身体彻底无法动弹。
他在这一刻终于重新想起了看似一直不在的小陵。
——那个孩子被他催眠,想要抓住的手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只是被他人误解就如此痛苦,那么被他所背叛的小陵呢?
——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絕望,才能在意识未恢复只是身体听到话語时,依然造成几乎崩溃的效果?
夏油杰在这一刻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
自己给小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你究竟对真人做了什么?”他在恍惚中听到了另一只咒灵的声音,那是一只火山头的咒灵,他的语气极度暴躁,像是彻底爆发了的岩漿——
“领域展开——盖棺铁围山!”
四面八方的岩壁从夏油杰的脚下地面开始延伸,接着飞速向上升高,最终在最上方合上,将他关在了里面。
阳光无法落入里面,岩石附近翻滚又涌动的炙热岩漿将这内侧彻底照亮,与此同时热浪从一波又一波扬起,连空气都像是被火焰吞噬,变得稀薄又扭曲。
“你这虚伪又恶心的人类——你根本不配存活,现在就给我去死吧!”
明明那是充满恶意的话语,夏油杰此时却觉得,这话说得很对。
——不如就这样消亡吧。
感知逐渐涣散,无数的火焰与熔岩从四面八方飞速朝夏油杰涌去。他本来打算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待自己的终局,但是热浪打到了他的脸上。
他终于重新想起了——
这是小陵的身体,小陵也在体内沉睡。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火焰已是咫尺之遥,而身体无法动弹,视觉和听觉几乎无法使用,体内咒力和咒灵断开联系,最多只能操作真人进行一次无为轉变。也就是攻击只有一次,如果没办法杀敌,那么结局便是死亡。
夏油杰从以前开始不擅长对付絕境,更何况现在的境况实在糟糕,翻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全部是他的錯。
——如果他刚刚再清醒一点……如果他现在再清醒一点……
他看着眼前排山倒海的火焰,恍惚之中觉得自己还见过比这更加更加张扬又热烈的火焰。
透过火光,他望见了那个孩子像战火那样在总监部肆意燃烧的模样,望见了那个孩子像战火那样在演讲台上那般熠熠闪光的姿态。
——他理解了战火。
——他望见了翻盘的可能性。
——通过絕望地,再一次利用了小陵的方式。
*
面前黑发男性的眼眸中透不出一丝亮光,似乎完全遁入了黑暗,但是在火焰吞噬夏油杰的这一刻,漏瑚却莫名感觉危机感顺着脊柱不断上爬。
漏瑚察觉到在刚才夏油杰操作真人使用了无为轉变,但是不管轉变成什么模样,就算把皮肤变为最耐高温的材料,最终依然会被他的高热度岩漿燃尽。
更何况无为转变需要理解,夏油杰更不可能将真人转变为他无法理解的抽象事物。
……他不可能还活着。
可是万千岩浆开始炸开,露出下方的夏油杰,而他的上方是一团火焰。
——夏油杰用无为转变将真人转化为了火焰,就这样硬生生抗住了朝他袭来的千万岩浆。
而那火焰是是与漏瑚的岩浆截然不同的火焰,像是跨越了千年的距離,就这样伴随着岁月,热烈又张扬地燃到了他的面前。
透过那一片火光,漏瑚听到来自千年的剧烈战鼓之声,看到了高举又飞扬的战旗,望见了乌鸦之下那火焰不断的乱葬岗。
这是以战斗为核心,衍生出的其中一种最为抽象的火焰——
战火。
——只要战局不停息,火便永远不熄灭。
那火焰愉悦地跃动着,就连火光声都带着轻快,可是没有一丝染到夏油杰身上,他没有看漏瑚哪怕一眼,只是用着终于能动弹的身体,自言自语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抱歉,我又利用了你。”
就仿佛镜子七零八落碎落在了地上,夏油杰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翻盘而露出半分欣喜,话语里的情绪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什么情况?
就在漏瑚搞不懂情况时,那团战火已经朝他袭来。领域自带的命中效果发动——无数火焰和岩浆再一次瞬间淹没了那团火焰。
但是以战为火的赤红,只会随着战局的发展越燃越烈。
这一次漏瑚清晰地看到那战火一点点汲取朝祂涌去的火焰与岩浆,然后一步步变得更加庞大更加炎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明是发起攻击的人,但是夏油杰却完全不关注战况,此时正喃喃自语,像是在做出一个承诺,又像是在重复着之前的承诺——
“我不会令你的身体受损。”
立场已经彻底颠倒——火海已朝漏瑚压去,热浪已朝他涌来,然后一齐吞噬了他。
庞大的火海碾压了一切,爆破声瞬间至上云霄,不断向外震荡。漏瑚当机立断,直接用火焰凿开地面,迅速建起高墙。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无数层层叠叠叠岩层在建立的那一刻,又被喧嚣的火海摧毁。
夏油杰的视线回到了战局上,他继续喃喃自语。像是在询问谁,但是谁也没有给他回答——
“这样的战斗你会喜欢嗎?”
漏瑚的进化已经到此为止,但是那战火却再度进行了进化,火焰的温度再度上升,在被战火吞噬的前一刻,漏瑚朝着旁边的咒灵嘶吼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陀艮——快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战火已经喧嚣着燃尽了一切。
在灼目的火光之中,漏瑚看见夏油杰依然没有露出哪怕一丝正面的情绪,明明望着绮丽火海,但他的眼睛里依然透不出一丝光亮。
“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我知道如果不是我用着你的身体,你一定能打出你更满意的战斗吧?”
明明赢了战斗,但是他却在说——
“抱歉,这也是我的錯。”
*
火焰的领域消逝,露出了外边的战局。
夏油杰看见米格尔和其他人来到了菜菜子和美美子身边,而在他祓除火焰咒灵之时,这只植物咒灵下意识望向了他的方向,于是破绽被米格尔发现,他直接一拳砸在对方身上,直接造成重大伤害,而菜菜子和美美子也配合着他打了辅助。
咒灵身上的伤势不断加重,而不远处是无数被击晕的咒术师们,夏油杰清楚局势已经向盘星教倒去,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送给他们最后一份离别礼物吧。
火焰化为了一只咒灵鸟,最终被夏油杰所坐上。他像是想要拥抱这个世界最后一次那样,此时微微张开了双臂。
而此时无数的漆黑咒灵以夏油杰为起始倾巢而出,一只又一只接连不断。它们仿佛盛大的鱼群那样游向了盘星教的众人。宛若漆黑的瀑布,明明看起来遮天蔽日,但是头顶的日光穿过了它们,一览无余地洒在了地上。
远处的微风吹过,上方红日当头。
而无数的咒灵就这样纷纷落下,明明是最为污浊的生物,却在此刻就像是一句又一句叮嘱的话语,就像是一封又一封珍重的来信。它们落在每一位盘星教人的武器上,一点点将那些武器融成了新的特级咒具。
夏油杰用完了几乎全部的咒灵,身上也几乎没有了咒力,他望向咒灵最后一眼,像是在望着他打造的一座又一座墓碑,像是在看着他书写的一封又一封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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