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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本想幫我拿拎袋子,但是见我抱着袋子不吭声, 他就只是笑了笑,朝我伸出了手:“走嗎?”
我一手抱着袋子,一手牵住了他的手。
窗这个係统自我运行能力极强,其他人在下直升机后与我告别,去做其他的工作,而加茂彩子领着我和夏油回到了办公室。
似乎是被人打扫过,明明我离开了好几天却没有一丝灰尘。文件整齐地摆在桌面上,这里和我之前离开时, 没有任何區别——
就像是我没有离开过。
“您在这里先休息休息,如果有需要直接打我电话, ”加茂彩子对我说完这些后, 又朝着夏油点头示意。
夏油也笑着点了头回去,于是她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那样松了一口气,最終望了我一眼,随后离开了这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语, 总之先把袋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袋子里的东西,盯着盯着不禁出言:“他们……人真好,我一直碰到的都是好人呢。”
夏油剛才一直没出声,只是搬了椅子坐我旁边,看我盯袋子。此时见我喃喃出声,他也转向了这鼓鼓囊囊的袋子,然后嘴角弯起温和的幅度:“不是他们人好才送你东西,只是因为小陵你值得,他们才想对你好。”
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而夏油似乎知道我没听懂,于是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剛才稍微和他们聊了聊。”
“这是手织的,”夏油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条圍巾,圍巾的下面有一个我的小小Q版头像,“她的女儿前段时间被咒靈杀死,而那一天小陵剛好将全新的咒具发放给所有窗。她本来不可能打败三级咒靈的,但最后却在新武器的加持下,成功斩杀了那只咒靈报了仇——”
“她很感激你。”
咒具发放……我想起我当初抓了一堆人,一起研究咒具的更新。明明才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但似乎已经离我很遥远。
照理说,我的記忆力没有那么差,可为什么会感到有些模糊不清呢?
我重新看向了这条围巾,上面的图案很明显能感受到编织者的心意,但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我感覺心里一片冰凉。
于是我又想起来了——
她想送的是之前那个傑还在的我,而不是现在的这个没有大脑的我。
我記得很早很早之前,在羂索还在的时候,他引着我去了一个新的村子,我帮村里人除五毒打四害,于是他们热情地送了我很多很多东西。
到后来,羂索离开了之后,我试图证明有脑子的我和没有脑子的我没有什么區别,于是我对着他们打开了羂索限制我开启的头蓋,露出了空空的里侧,然后他们再也没有送过我东西。
——他们又和之前的人一样,开始称我为怪物。
她会送我东西,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没了脑子。
我下意识往下壓了壓我的头蓋,令它更加稳当地蓋上,不露出空空的内部。
我扬起嘴角,试图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好哦。”
明明阳光还从窗外落入,但我感覺有一种冷从我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渗出来,渗到我壓着头蓋的手上,然后渗入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覺得我收手的动作很快,我的笑容也很正常,总之就是掩饰得很好,因为夏油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将毛绒绒的围巾係到了我的脖子上,然后笑着问我:“现在暖和一点了嗎?”
冷意散开了一点,我摸了摸毛绒绒围巾:“暖和了一点。”
“那就好,”夏油又从袋子里拿出了其他物件,给我介绍着其他人的故事。
夏油说这人原本不是窗的一员,之前在横滨工作,被我摘了项圈又听闻我在这里,于是加入了窗。
我笑着说好哦。
夏油又开始说下一个人。他说那人赞同我的主张,在我当初演讲后就写了一些方案给我,而我虽然没采用也倾听了这些意见,他覺得我比总监部靠谱得多。
我笑着说好哦。
夏油傑又拿出下一个物件。他告诉我,送我这个的人,之前在侦查报告中咒灵出没的区域中碰到了一级咒灵,是我刚好路过出手相助,最終才顺利活了下来。
我笑着说好哦。
也不知道夏油是怎么问到这些的,总之他将东西一件又一件拿出来,把一个又一个人的故事告诉我,最后那些物件全被他从袋子里拿出。
这时夏油转向了我,用一种非常柔和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笑吟吟地,缓慢又用力地对我重复一开始的话语,就像是希望我能记住这些——
“因为小陵你值得,他们才想对你好。”
阳光此时透过窗口落在他的身上,于是又染出了几分暖意。这话语听起来也变得暖暖的,就像是我脖子上的这条围巾。
恍惚间,我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羂索刚愿意做我脑子的时候,我还交到了很多朋友,有成人也有小孩,他们都待我很好。孩童的朋友会介绍我很多新奇游戏,帶着我玩耍——
“放心吧,我们一直都会是你的朋友。”
而成年的朋友还会给我讲很多道听途说的故事。她一头银发,身子很虚弱,但是实力很强。她也叫五条。
她在病床上咳着血笑着对我说——
“不用把一切都归功于你的脑子,你本来就很好。”
“就算有一天你的脑子不在了,你的朋友也不会因为你没有脑子而离开你。”
——这些曾经的朋友就像是现在送给我禮物的他们,就像是现在给我讲故事的夏油。
但是就当微微的暖意像是流水那样,从心底开始泛开之时,记忆开始流转。
时光又那样匆匆翻转。
我望见了羂索还未出现时,过路人对我惊慌的一瞥,恐惧的眼神,望见了那个被称为怪物,没有人愿意陪我打架陪我玩,曾经一无所有的我。
岁月的画册翻页,我还望见了羂索离开了之后的场景。
我望见了在我在乱葬岗到处挖坟,打开头盖一个个脑子试过去时,路过的孩童朋友们对我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然后他们转身拔腿就跑。
可是我的五条朋友说过,朋友不会因为我没有脑子而离开我。
我相信她。
于是晚上我挨家挨户敲这些朋友的家门,但是无论我敲了多少次,都没有一扇为我打开。
——我就这样失去了一些朋友。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街头,然后我又想到了我的五条朋友——她说过朋友不会因为我没有脑子离开我。
我相信她。
我从黑夜一直待到黎明,然后在大家纷纷出门时,找到了我的每一个朋友,然后掀开头盖,露出空空的内部,我告诉他们我没了脑子,但是我还是和之前一样。
他们颤抖地身体说着好的,我以为他们信了,但是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来找我玩耍。
我尝试了很多办法,试图和他们拉近关系,但是全部失败了。
我最后远远望着人群,隐约听到我曾经的朋友说道——
“那是怪物——那个怪物已经疯了。”
——我就这样又失去了更多的朋友。
但是没有关系,我还有我的五条朋友。
我飞快地跑去她家。没想到刚来到她家门口,凄凉的丧歌便响起,一具黑棺被众人抬出。
没有任何人通知我——她已经病死。
我想要参加她的葬禮,于是掀开头盖试图证明我还是我,但是原本对我态度挺好的她的家人们,此时却面露寒霜,然后对我厉声道——
“走开,你没有资格参加家主的葬禮。”
我比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打,本想要固执地在这里待着,但我又听到人群之中她的孩子们的咬牙切齿交谈声——
“都是祂的错……如果没有祂,母亲分明还能活得更久……”
我的错?错在了哪里?我搞不明白,刚想抓住他们追问,但是下一秒我摸着我空空的脑袋,又感觉自己理解了一切——
我错在没有了脑子。
羂索走了,也帶走了她。
那我还能待在她的葬礼上,给她带来晦气嗎?我没敢再停留,离开了这葬礼。只是在她下葬之后,我又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她的墓地——我想要给她献花。
无数的墓碑立在我的面前,可我一个文盲什么字也不认识,更不可能认出她的名字。我没敢翻这一片墓地,生怕又给她带来不幸,于是最終在每一座墓前都放上了一束花。
——我就这样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她的墓地,到处去找羂索,可是我什么都找不到,最终恍恍惚惚地重新来到我原先待着的村落。
没想到这次大部分家门全都开启。
我还记着五条朋友的话语,她说过朋友不会在意我有没有脑子——
我还是相信她。
也许没有羂索也没有关系,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再一次上前与他们交谈,告诉他们我虽然没有脑子却还是和之前没有区别,我依然是我时——
我却发现这些屋里已经全空了。
远方的木质车轮滚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我望向了出声的地方,有一位父亲拉着木板车往远方行进,木板上放着各种家具与其他物件,而最上端坐着一位孩童。
那位孩童见我望着他,也没有露出大多数人那样的畏惧眼神。
他不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想要尝试和他交朋友。
我扬起嘴角,对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但是他却面露厌恶,拿起石头砸向我:“要不是你……大家根本不用搬家——”
“你这个没有脑子的怪物。”
——最后连这个村落都空空如也。
我还是相信我已经死去的五条朋友。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没有脑子的时候该怎么才能留住别人。我哪里都找不到羂索,最终找了一具棺材,就这样睡了下去。
然后我拥有了傑,又失去了他。
我知道——如今送给我礼物的他们,以及给我讲故事的夏油,又会像是朋友们那样,终是离我远去。
一切又会周而复始。
兜兜转转,我知道身边谁都不会留下。
我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壓了压头盖,明明杰在的时候我可喜欢掀开头盖了,千年前那些人离开时我也一直掀开头盖证明自己,但是现在我不再敢掀开。
那种从空洞脑袋里泛出的冷意更加深,我不禁缩了缩身体。
这时我发现夏油此时正在看着我,也不知道注视了多久,我赶緊挺直身体,然后对他露出笑容,回复着他刚才的话语——
“好哦,我知道了——谢谢夏油。”
可夏油还是安静地注视着我,眼神里闪过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难道是看出什么了吗?我微微收緊手。
“小陵,我感觉有点冷,”夏油露出了带上几分歉意的笑容,然后朝我的方向张开了手,“你看起来比我暖和,愿意抱住我一会儿吗?”
帮别人的事情我最擅长,我见他没发现什么,在松了一口气后,直接抱住了夏油:“没问题!”
抱住之后我发现,他的体温竟然比我高一些。这不是不仅暖到他,还会把对方给冻到吗?我正准备撑起身体,从他身上爬起来,没想到又被夏油发现。
他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力度,把我重新按了回去,然后用温和的声音又一次出声——
“小陵愿意让我再抱一会儿吗?”
可是明明我的体温我明明比他冷……?我搞不懂情况,想了想放弃了思考,于是他抱紧了我。
比我略高的温度熨上我的手臂,一点点传到我的全身,于是我感觉暖和了一点。我很喜欢抱住杰和夏油,他们身上总是阴冷又不知道为何总是环绕着咒灵的味道,就像是我的老家乱葬岗。
现在也和之前一样,我的鼻尖环绕着咒灵的气息,熟悉又怀念,似乎又回到了最初。
我感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是被潺潺的流水冲走,整个人又重新安定了下来。
这时夏油终于松开了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从他身上起来,然后跳下椅子,这一次夏油没有再拉住我。
每个物件都带着一个与我相关的小故事,而我现在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了袋子,就像是把回忆放入封存的相册。
最后我解开了夏油系在我脖子上的,别人送我的那条围巾,整齐地折好后放回袋子里。
我给这个袋子打上结,放进了柜子里。
夏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些,最后问我道:“小陵不准备用它们吗?”
“现在的我不能用,”我解释道。
他们送给的是那个勇往直前的,杰还在时候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所以现在的我不能用。
“好啦,”我合上了柜子。在抱了夏油之后,我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窗外的阳光落在我的身上,又重新暖了起来,“接下来我要工作了——我是窗的首领。”
我重新回到我的座位上,然后拿起桌面上的一份文件,打开准备阅览。
“我已经没了脑子,”我知道没有脑子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希望大家的脑子至少不要被咒灵摧毁,都好好地活在脑袋中。”
我感觉我理顺了很多东西,可是打开文件,翻到第一页时,那些字依然密密麻麻张牙舞爪地摆在我面前。
我看不懂一个字。
没有脑子的我依然是文盲。
我下意识准备伸出手,再次按一按自己的头盖,但是转念又想到这种动作万一养成习惯很容易被别人发现,到时候就可能会被猜到没有了脑子,于是手又顿住在半空。
没想到这时,有什么东西盖在了我的头上,然后往下压了压。
——是一顶鸭舌帽。
我微微转头,发现夏油此时含笑地注视着我,笑容看起来多了几分狡黠:“我刚拜托青鸟去买的。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你在压头盖,更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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