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他们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了。
走在前方领路的云星起四下张望何处适合休憩。
在翻过一座高耸沙丘后,他蓦然发觉眼前出现了一抹沙漠中难得的墨绿。
揉揉眼睛,别是熬了一整晚出现幻觉了,亦或是海市蜃楼?
不曾想,越走近墨绿越加显眼。
他扭头一脸欣喜地想问问身后男人是不是真的绿洲,而对方正注视着和他一样的方向。
初升阳光从侧边投来,霞辉照映下,他的眸子显得越发像一对通透的琥珀,另一半边脸遮掩在高耸鼻梁带来的阴影下。
少年的欣喜沉了下去,他大部分时候看不懂他的表情,此刻亦然。
“前面是绿洲。”男人语调平淡,用陈述语气回答回头看他的少年。
奇怪,那是什么表情?
念头一闪而过,他看见了他揉眼睛的举动,更瞧见了他脸上的不确定,话说出口是为了安少年的心。
不远处确实是绿洲。
他是习武之人,少年相信他看得更远更真。
“真的假的?”
对面人肯定地点头。
方才情绪迅速收好,碰上绿洲的喜悦铺天盖地袭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先是掉进深坑连夜赶路,再是偶遇沙漠绿洲。
不会是在做梦吧?
咬了一口大拇指,好疼,是真的。
立即挥鞭勒马极速前进,当马蹄踏进拥有清澈湖泊、嫩绿水草的绿洲后,他整个人依然恍惚似梦中。
勒停马,欢喜雀跃跳下,顺坡道冲下去时甚至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在绿草铺地,摔得不疼。
站起擦一把脸,一口气跑到湖畔边掬了一捧水畅快喝下。
清冽可口,一解一路辛劳,一解朦胧梦境。
深夜赶路,月色虽美,实在是辨不清前方路况如何,唯有硬着头皮跟着罗盘走。
没有想过能遇见绿洲。
他们飞速在湖边安营扎寨,草草吃过一顿后,一前一后躺进了帐篷补觉。
待云星起醒来,一片寂静,轻唤一声燕南度的名字,没回话,四下里摸一圈,没人。
篷内光线昏暗,有一束微弱的暗黄色光线挤进门帘缝隙,无端的,一阵恐慌在心底蔓延开来。
急忙上前撩开门帘,白日的灼人热气荡然无存,凉风拂面,头顶是明月星辰,身旁是噼啪作响令人安心的篝火。
一觉睡醒已是晚上,燕南度蹲坐在火堆边做饭。
看见眼前一幕,他内心安定了。
踩过早早被压实的绿草,走到对方身边悠悠坐下。
“睡醒了?”
男人头也没抬地问道。
“嗯。”
“要吃吗?”
“吃。”
接过烤制好的肉干,云星起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此夜,算是他误入河洛客栈以来最轻松的一个晚上了。
只是不知是否能找见龙。
算了,日子还长,他不愿多想,能找到绿洲,已是一件意外之喜了。
吃饱喝足,收拾好杂物后,少年双手枕于脑后,放松地躺倒在有厚实柔软绿草铺就的地面上。
沙漠人迹罕至,没有人造光源干扰,此处的星空比别处更美。
进了沙漠后,云星起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即是卧地观星。
繁星闪烁,近得好似一伸手能从夜幕中摘下一颗五角尖尖的星星,是京城、翠山所没有的景色。
至于触龙,到底是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
他深知寻龙行为傻得离谱,进入沙漠,有可能仅是对沙漠景观感到好奇。
对于能否找到触龙,执念其实并没有和燕南度聊天时那么大。
管它能不能找到,找到是赚,没找到不亏,横竖没损失,不必多放在心上。
只是......,看向身边在挑动火堆的燕南度,多少有些对不住他。
他支起上半身,“燕南度,明天我们出沙漠吧。”
“怎么,不找你的龙了?”
“不是怕你有急事,我们人先回去,龙嘛,明年我可以再来。”
他确实是着急想回去看看为什么朝廷要下令追杀他,闻言,点头表示同意。
见人点头,少年重新躺下没了动作。
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苍穹,随后,一片赤红夹杂绿黄的氤氲光幕出现在远方山峰与天空相接处。
光幕从山峰顶端而起,绵延似有数千里长,一眼望不到边,上下飞舞翻动,星月被它的光辉掩去,仅能看见它。
外形颇似说书人口中的“触龙”。
光幕一现,他立刻翻身坐起,是触龙?
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还在,又咬了一口大拇指,是现实。
瞧他莫名其妙举动的男人轻笑出声,“这大概是你要找的‘触龙’了。”
什么赤色龙,什么山神,不过是极其偶尔能在夏季沙漠观察到的极光而已。
凝视一旁眼中光芒不逊于火焰的少年,好像从遇见对方,意外不断,幸运却从未远去。
云星起大张手臂,悠然地倒在柔软绿草上,闭上眼,耳畔是水声潺潺,睁开眼,触目所及是奇景乍现。
他要找的“龙”,在最后决定离开沙漠之际,找到了。
极光和星辰裹挟月色像是揉碎落入他的眼瞳,一时间变得很亮,是和燕南度前几日在黄昏时分所见,不一样的亮。
他如此全神贯注,男人被其吸引,躺倒在少年身边。
景色虽美,抵不过身边少年和缓的呼吸,转头即是白皙精致的脸庞,让他想去牢牢抓在手中。
极光没有持续太久,这匹缭绕天地间的半透明红丝绸,穿梭于陡峭峰峦,不一会逐渐溜走在浓重黑暗里。
云星起心满意足了。
收回手臂,恢复之前双手枕于脑后的姿势,顺带悠闲地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摆一摆的。
他的悠闲使得燕南度想起以后,出了沙漠,他们应该是不同路的。
“你之后打算去哪?”
皱眉寻思一阵,“回家吧。”回家走哪条路就不清楚了。
“回家?”有些意外。
“我本来是要回家的,临时起意来的沙漠。”继续盯着天空,不怎么在意地说着。
几日相处下来,燕南度能感觉得出他是一位率性之人。
沉默一会,男人说道:“如果你回家路上经过芳原城,可以去白芦楼里转转,把我之前送你的小刀拿给他们主事的看看,可以让你免费吃住。”
上次在客栈,他给了他一把削土豆印章的匕首,事后云星起要还他,他说不用了,直接送了出去。
“这么好?”这次,云星起转头看他了。
“酒楼隶属门派,我好友掌管的,你救我一命,不算什么。”
之前他说要请他吃香喝辣,到头来先请他去做客了。
一寻思,他貌似没什么承诺能给出去,没什么好宝贝能送。
送画,目前没作画工具;邀他去翠山吃饭,不知现如今师兄姐情况。
掐指头一算,三年未回,变化可能大得离谱。
最好的办法是他提前到家,打点好一切,再邀请燕南度来。
可是之后旅途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
思绪一转,云星起笑了一下,“那明日一早你可得把地名酒楼名写给我,我要好好宰你一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11章 没认出来
数日来昼伏夜出,终于在某日凌晨远远望见了城镇影子。
两人硬撑住,总算在上午时分一脸憔悴风尘仆仆地进入了一座沙漠边缘城镇。
城镇内不知为何有三两成群的官兵巡逻,好在城门外的盘问不严,他两有惊无险地踏入街道中。
城镇人流不少,在人群里骑马不仅醒目,万一马匹受惊出意外更不好,因而早早下了鞍牵马走着。
走没一会,发觉前方有许多人聚集在一块公告牌周围。
云星起好奇凑过去看,顺手把马匹栓在一边挤了进去。
被风雨侵蚀的木牌上除了纸张泛黄的琐碎居民要事之外,另张贴数张墨迹鲜艳朝廷下发的追捕令。
崭新画纸上赫然是些奇丑无比十分抽象的肖像画,瞧得云星起内心不禁暗暗腹诽:这画的,当事人站面前都认不出来吧。
燕南度站在他旁边,跳过无关紧要地告示,随意浏览起追捕令来。
越看越不对劲,越看他脸上神情越严肃。
怎么画上人他大多认识,有些是听说过名字,有些是在武林大会上见过几面,有些干脆是他好友时不时约出来喝过酒吃过饭。
好家伙,他们最近是瞒着他犯什么事了,还是说江湖出大事了?
凝眸仔细再看,纸上一字未提犯了什么罪,仅写有寥寥几行姓名年纪和赏金。
随即,他心头一跳,捕捉到了奚自的名字。
尚未来得及作出其他反应,有人在一边不轻不重拉了他一把,低头去看。
云星起:“诶,你看,有个人的名字念起来和你名字好像啊。”
手指一副写意肖像画,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哪是念起来像,根本是他本人。
也是少年知道他名字怎么读不知道怎么写的缘故,加上画像离谱,没认出画中人实际是他。
如果朝廷铁了心要抓他,在他逃进荒漠失去踪迹后,肯定会在周边城镇张贴他的追捕令。
脚下城镇赫然在列。
至于其他人,可能是认为与其贴一张不如全贴了,说不定哪天瞎猫碰上死耗子。
扪心自问,他实在是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事情,值得朝廷如此大张旗鼓。
除了他,更有如此多的江湖同行,那么问题大概不出在个人身上,应该是整个武林,或是朝廷那边出了事。
他之前参加好友在西域的婚宴,加上路上行程,已有三月未接触到任何来自中原的消息。
到底出了什么事,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想回门派的心情越发强烈,斟酌一番,一把将身边少年拉出告示牌周边簇拥的人群堆。
“欸,拉我干什么,有什么事要说吗?”
在空旷处,他低头瞅见云星起一脸疑惑,沉思一会后说道:“我们可能要就此别过了。”
想知晓真相是一回事,更重要是担心云星起受他牵连。
这次朝廷追捕不知受了何种命令,颇有种不顾人死活的拼劲,他腹部尚未消失的伤口是最好的证据。
此话一出,正中云星起下怀。
说实话一进城镇,望见三五不时经过的官兵巡逻,说他心里不虚是不可能的。
别是王爷跑来这边境小镇来抓他回京了。
挤进告示牌前,好奇归好奇,更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号在不在其上。
初逃京城,他在几个较大城市见过他的追捕令,带赏金的那种,瞧得他啧啧称奇。
没想到他一个小小宫廷画师,竟然如此值钱,看得他都想去自首了。
当然,回京是不可能回京的,说一点不害怕铁定是假的,万一再被抓回去,不敢去想以后怎么被王爷压榨。
所以出了几个城市后,他毅然决然选择在山野之中行走,风餐露宿不在话下。
他儿时没少在山中到处野,日子苦是苦点,没遇到什么危及生命的意外。
燕南度显然是急着要回门派的,他的门派应该规模很大,要不客栈书生怎么一眼认出。
既然规模大,那么大概率是创办在经济发达的大城市当中,进入大城市,他被发现的概率直线上升。
因此,他们要分开走。
本是苦恼什么时候开口,对方先提出来,他乐得顺杆子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对他的爽快,燕南度心底略感失落,“午饭后,趁天没黑之前。”
意思是接受他们分道扬镳的建议了,对他的爽快燕南度心底略感失落。
少年了然地点头:“我打算原地休整一日出发,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
相伴半月之久,兼有救命之恩,要说面临分别不惆怅,那是假的。
“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先吃顿饭,我说了出沙漠后要请你吃饭的,没大城市大酒楼,来点特色美食也行。”
说着,他凑近男人,哥俩好地揽住对方肩膀,带人一边问路一边走向城镇中心。
他是瞧王爷的势力范围未涉及于此,因而整个人松懈下来,燕南度是在赌。
名字画像虽说明晃晃贴在告示栏上,但少年邀请去吃饭,他开口拒绝不了。
毕竟进入城镇盘查时,门口官兵没认出他来,再说他吃顿饭就走,赌赢概率大。
拉高半遮面的黑色纱巾,跟随少年一路走到一家卖相不错的客栈跟前。
“小二,来上菜!”
哐当一声随意坐在一个角落,云星起叫起店伙计来。
“客官,你要吃点什么吗?”
观望一圈,时间早,吃饭的人不多,没客人参考。
“你问他,他来点,我请客。”
看他这幅故作豪爽的青涩模样,燕南度心下好笑。
对于吃的,他实则不挑,点了几个家常菜后,少年后面自个又加了几个。
菜端上来后,俩人是真饿了,一句话不说闷头吃。
一顿饭吃完,云星起肉眼可见的眼神迷离起来,他想睡觉了。
披星戴月赶路,上次睡得舒坦是在想不起来的一个上次。
双眼迷瞪,头一点一点快要撞上木制桌面,燕南度眼疾手快扶住他的额头,凑近耳边询问:
“我抱你去客房?”
看他眼睛困得睁不开,男人早叫来人开了一间客房。
炽烈呼吸喷吐在耳际,激得他一缩脖子,脑子清醒了些许。
抬头掀开沉重眼皮,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不用抱,我走着去。”
手推桌子,椅子后移站起身来,端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使劲甩了甩头眨眨眼。
“客官,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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