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席云扬学习好,是高中毕业,在机械厂做会计。三嫂也是正式工,就在家附近的供销社,家里买点儿残次品之类的很方便。
四哥五哥去当了兵,席于飞是家里老六。
他因为生下来之后曾柳华觉得算是老儿子,跟席文明研究半个月,最终没有走云这个字,而是起名叫于飞。
这个名字来自于诗经大雅,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意思是凤凰高飞,以后家里夫妻和乐。
这是作为父母对心爱的孩子最好的祝福,就是希望他平安长大,以后能够夫妻和乐。
家里大姐二姐三姐都嫁出去了,嫁的也都是正式工人,家里条件算是比较宽松的。
虽然大嫂二嫂没有工作,可家里也不少事,洗洗涮涮看孩子,例外都是活儿。而且她们俩现在都挺着大肚子怀孕了,每隔一天都能有个鸡蛋吃。
可要是说吃肉,那就难了。
席于飞从乡下回来已经75年了,肉票粮票还没取消,想要吃顿肉得去供销社抢。
也就是供销社有他三嫂,能帮忙挑了好的提前放起来,否则吃顿肉难死了。
大嫂二嫂虽然也馋肉,不过对这个六叔暂时没有太大的看法。
毕竟是婆婆最疼爱的儿子,没看家里最小的小叔子放假了还得出去打个零工赚零花钱吗?她们这个六叔,那养的真的是娇贵,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都不带服的。
谁能想得到这么娇养的一个男孩,竟然迫不得已下了乡,还在乡下呆了3年!
要知道,席于飞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穿着的确良衬衣,绿军裤,白球鞋。人也精精神神,皮肤白白净净的,像个大丫头。
可是回来呢?
整个人又黑又瘦,都嘬腮了!
要知道,他们每个月其实都会寄一些粮票肉票和钱过去,偶尔还能寄点儿粮食去。
但乡下日子不好过,有的时候闹灾,农村人为了交公粮都得勒紧裤腰带,每天能吃个水饱都算不错的了。
虽然那边有席老爷子老家人照顾,可是老家人也穷啊。
席于飞就算被娇养长大,可品性每问题。自己有了吃的,也会分出来给老家的弟弟妹妹和老人吃。
因为这,每年老家都会往城里寄不少山货,那玩意填不饱肚子,但在城里算是可以拿得出手送礼的好东西了。
只不过,品性再好,也抵不过一个愤青。
上辈子的愤青席于飞做了无法弥补的错事,这辈子,他必须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席家虽然有个院子,但却是个小四合院。
正房三间,东厢房三间,西厢房三间,还有两间倒座房,两间耳房。
看着房子多,但架不住家里孩子多。
虽然三个姐姐已经出嫁,但三个哥哥结婚早,他大哥席云峥如今光儿子就有三个,还有个小闺女,大嫂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二哥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其中还有一对儿龙凤胎。如今二嫂肚子里也揣着一个呢。
三哥是两个闺女一个儿子,俩闺女是双胞胎。而且三嫂也怀孕了。
他们家院子小,去掉房子,中间院子也就四五十平。可这在周围其他人眼里,是相当好的日子了。
毕竟这个年代,很多人都没有房子,住的都是厂子宿舍。很多都是三十来平米的屋子挤三代人,都快睡成叠罗汉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席家很招惹别人眼红。
68年闹得最厉害的时候被不少红眼病举报过,不过因为主席给写的字,避免了家破人亡的悲剧。
现在席于飞自己一个人住正房西屋,大哥二哥住东厢房,三哥住西厢房的北屋,南屋住着家里那群小不点儿。
他的弟弟妹妹住那两间倒座房,按照房间分布来说,倒座房怎么都是比不上正房宽敞明亮的。
从住房,就能看出来席于飞在席家的地位来了。
“娘……”席于飞看着还活着的曾柳华,眼泪更是哗啦啦的流。
他娘辛苦了半辈子了,如今五十多岁的人,头发都白了一半,整个人都干瘦干瘦的。
上辈子他只沉浸在自己最倒霉,自己被排挤,被家里人看不起的情绪里,做事说话都不管不顾,不知道让他娘伤了多少次心。
到最后临走前,都没能看到最爱的六儿子一眼。
席于飞真的是越想越伤心,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他抱着曾柳华,哭的直哆嗦。
“我的心肝儿啊,”曾柳华抱着儿子也跟着哭,家里几个没上学的小侄子小侄女鸟悄的躲在西厢房门后,茫然无措的看着院子里哭成一团的人。
大嫂二嫂也红了眼圈,大嫂轻声劝道:“娘,小飞,快别哭了,回头眼睛肿了该疼了。小飞,赶紧扶娘进屋歇会儿,娘拎了一路的篮子。”
主要是他们家哭的声音太大,两边邻居都有人扒墙头看热闹了。
“老大家的,这是咋了?”东边院子住着七八户人家,墙头挤了三四个脑袋。一四十多岁老爷们那好奇心八卦心,比老娘们还重。
徐颖抽了抽嘴角,干笑道:“张家大哥,我六叔这不是刚从乡下回来吗?娘俩亲香呢。”
曾柳华看着那边墙头,啐了口,道:“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哭啊?”说完,扯着席于飞就进屋了。
“昨天就回来了吧?咋昨天不哭啊?”这个姓张的老爷们特别不会说话,趴在墙头上还嗑瓜子儿呢。
徐颖刚要说什么,被周玲玲拽了一把。
妯娌俩干脆不搭理他们,招呼着一群小的,也进了正房。
席于飞哭的浑身发软,瘫坐在炕上站都站不起来,给他娘肩膀哭湿了好大一块。
四妹席云盈投了毛巾拿进来,给她哥哥跟老娘擦脸。然后怯生生的站在一旁,看着她三年没见的六哥。
“行了,别哭了!”还是曾柳华提气,她用力拍了拍六儿子的肩膀,“不管咋说,人都回来了,还流这个猫尿做什么?平白让我看着心疼。你躺着歇会儿,盈盈给你哥冲碗鸡蛋汤去。”
小姑娘清脆的哎了声,转头出去了。
“娘……”席于飞搂着他老娘胳膊哼哼唧唧。
要说如果六十多岁老头子做这样,简直能让人毛骨悚然。但他现在才十九岁,男人致死是少年,更别说他现在就是少年!
少年跟亲娘撒娇咋了?
他从小就会撒娇!
这辈子他好好养着自己老娘老爹,等到六十了他照样撒娇!
曾柳华被他整的又哭又笑,搡了儿子好几下,“行了,这成啥样子了?明天你就是正式工了,以后上班赚钱说媳妇,可不能跟媳妇这样哼唧。”
“我不说媳妇儿!”席于飞终于不哼唧了。
上辈子他四十岁之前就绷着一股子气儿要赚钱,要让人高看一眼,压根想不到要找对象。等四十之后心成死灰,更不想找对象了。
活到六十多,硬是把自己过成了孤家寡人。
“孩子话!”曾柳华怜爱的看着自己最爱的儿子,“好了,你跟这儿歪着,娘给你做饭去。今天咱们吃大米干饭,酸菜炖猪肉,豆角炖排骨!娘再给你炒几个葱花鸡蛋……我的儿,真的是受了大苦了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好几个老太太聚在我的菜园子里聊八卦,我蹲在旁边锄草,也插不上话。
真服了,这老太太们,可找到个凉快畅快说八卦的地方了!
我听了一耳朵,说谁家打媳妇儿了,结果打完媳妇儿,儿媳妇闹着要离婚,说家风不正。
然后那个儿子也是个混不吝的,抬手就给他爹揍了一顿。
那老太太说的口沫横飞,仿佛趴人家门口看了个全程似的。
挺有趣儿。
第3章 自私自利
这顿饭,除了外嫁的三个姐姐,以及两个当兵的哥哥,老的小的都聚齐了。
席文明和曾柳华相识于乱世,一路扶持走过来,哪怕是人到中年,仍旧恩爱。
家里人多孩子多,正房堂屋里摆了两张大桌子,都坐的满满腾腾的。
主桌上,席文明跟曾柳华坐主位,曾柳华下手坐着席于飞,然后是三个儿媳妇。席文明下手坐着三个儿子,九个大人围着一张圆桌。
另一张桌子则坐的都是孩子,辈分最大的是席于飞的弟弟妹妹,今年也不过刚十四岁,他大侄子席向东都十四岁了。
席于飞看见他爹又忍不住哭了一顿,到坐下来吃饭,眼皮子都红红肿肿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原本对于这个六叔有点儿小怨言的仨嫂子看的都心软下来,实在是于心不忍。
好好的一个孩子去了乡下,哪怕家里月月寄钱票寄吃的,仍旧变得黑瘦黑瘦。回来的时候一身破旧衣裳,如今天气都冷了下来,脚上那双破棉鞋还露着大拇指。
三嫂于倩是个快言快语的,她看着小可怜似的六叔,忍不住问道:“那乡下粮食很贵?每个月二十块钱,竟然吃不饱吗?”
席家虽然有好几个拿工资的,但毕竟三个儿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而且孙子孙女一大群。
席文明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后代当文盲的,无论如何都会让孩子们去上学,这就是一笔开销。
其实最大的开销就是一群孩子们的吃喝用度,因为没分家,各家每个月都会上交一半的工资,由曾柳华分配。
这些钱曾柳华会存下来一些,然后每个月寄二十块给席于飞。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私底下她也会偷摸的增加个十块八块,要知道二十多块钱相当于城里一个临时工的工资了,养活一个人吃喝绝对足够。
席于飞啃着排骨,听到这句话叹气摇头,“三嫂不知道,乡下日子苦。东北那嘎达半年都是冷的,粮食只能种一茬,更别说还得交公粮,一年到头要不是我大伯二伯家挖野菜上山打猎,真真是要把人饿死。再说了,我拿着粮食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吃吧?就算不给大人,可是老人孩子呢?眼睁睁看着他们挨饿?”
那些年,乡下确实不好过。
先是大锅饭折腾的一溜够,然后又得交公粮,剩下那点儿粮食压根抗不过一年。等下了雪,家家户户都在家里猫冬,别说一日三餐了,一日能有一顿吃饱都算是好日子。
别说什么棒打狍子瓢舀鱼,老天不作美,树皮都给你刮干净吃了,还鱼呢,鱼屁都看不见。
他们那个大队靠着山,这都算好的了,毕竟山里也是有产出的。野菜,蘑菇,兔子山鸡之类。可是山上不止有这个啊,还有野狼熊瞎子跟野猪!
有一年熊瞎子和野猪不知道为什么下山,一宿愣是祸害了大半个村子,死伤无数。地里的粮食更是被祸害的一塌糊涂。
就算这样,也得交公粮。
“我还算好的呢,至少有亲戚帮衬,家里寄的钱都买了粮食,大伯娘算计着吃,顿顿也少不了我的。别人可就不会这样了,就我们大队的知青去山上捡柴火,冻死了俩,还有一个被野猪拱了,脸都烂了。村里的青壮到了冬天可以去林场挣工分,天天砍木头扛木头,压根吃不饱,但总比在家饿着强。”
席于飞可真的没说谎,都说什么下乡种地到处都是粮食能吃饱饭,如果真这样,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下乡?为什么下了乡的知青天天盼着回城?撑不住的知青干脆嫁给村里的人,不就是为了有人能帮衬一下,不至于饿死累死冻死?
知青们本来就岁数小,正是能吃的时候,有的时候半夜饿的眼睛都绿了,偷摸跑牛棚吃那些给牛和骡子吃的饲料。
从到了乡下五谷不分,到能认识十多种野菜,恨不得把山里的东西都背回去,年纪轻轻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只需要半年。
席于飞住在自己亲戚家,其实已经幸福多了。
要知道,知青在乡下是很不受欢迎的。因为村里人都觉得这是一群少爷少奶,还喜欢讲大道理,跟人梗脖子对着干。干活不咋地,吃饭没个够,吃不饱甚至还会想歪主意。
虽然大队长三令五申不让村里的人去招惹知青,但架不住知青有想法,也架不住那些二流子去骚扰女知青。
席于飞因为家里总是给寄钱寄粮食,也被人惦记过。但他家在村里有亲戚啊,堂哥堂弟一大群,几次试探后就没人找他麻烦了。
三嫂于倩听完,眼圈就红了,吧嗒吧嗒掉眼泪,“小六啊,嫂子我是真没想到乡下这么难。之前你总写信打电话要钱要粮食,嫂子我还抱怨呢。你可真的是受苦了,还好回来了,赶紧吃,吃肉,多吃点儿!”
说着,她就给席于飞夹了好几块大肥肉。
这可是好东西,如今谁家肚子里都没二两油水,肥肉买回去都要炼油慢慢吃,这种大片炖在酸菜里的肥肉,就连席家都有日子没吃到过了。
曾柳华也跟着哭,手绢都哭湿了半条。
席文明叹了口气,道:“不管咋样,咱们也回来了。回头我给老家那边多寄点东西和钱,那边也确实太苦了。大哥二哥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早知道这样辛苦,我就不要他们寄东西过来了。”
当年席家在奉城也算是个有名望的一家,后来乱世一起,席家就分了支。
席文明的几个叔伯都带着自家人到处谋生,有的去了南方,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说还有人去了海外。
席文明这一支就他读过许多书,在城里教书,但大哥二哥他们都在乡下奉养老人。
等家里老人都走了,他带着妻子儿女和学生们长途跋涉南下求生计,跟乡下亲戚们关系也就淡了。
平日里也就年节写封信,寄点儿吃的用的。要不是席于飞被迫必须下乡,他跟老家的兄弟们也不会联系这么勤。
只是每次大哥二哥都报喜不报忧,再加上席于飞总写信要回来,抱怨乡下穷,他就真的觉得是大哥二哥占用了他给孩子的钱,但也没办法,可心里是有怨气的。
但儿子回来了,把那边的情况一说,这怨气也就散了。
“大伯二伯对我还是很好的,但架不住家里孩子多,也没有个工人挣工资,都是土里刨食。虽然我在那边有人帮衬,干的也都是轻松活儿,但架不住太穷了,太苦了。”
席于飞想起上辈子的自己,那时候他特别愤青,到家之后就把大伯二伯一顿埋汰,数落他们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如果只有他自己花钱,压根不会过得那么辛苦。至于大伯二伯家里对他的付出,那真是一点儿看不到。
要不是堂哥堂弟们上山砍柴,就凭他自己能把自己在第一年都冻死了。
再加上知青点那些人各个都有心眼子,当年的席于飞跟二愣子似的,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兜里那点儿钱如果不是大伯娘把持,怕是早就被人骗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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