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约伯为他追求的未来所付出的代价，他的视力退化得很严重，这种混沌之力的侵蚀是不可逆的，至少在约伯所知道的常识里是不可逆的。老实说，进来之前他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结果的。后悔吗？在遇到巨龙之前，他也不知道答案，但现在他可以负责任的说，他不后悔。
“但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绝对不会让他冒这个风险。”
尼德霍格终于第一次拿正眼看向了眼前的人类青年。
这个代表了变相肯定的动作给予了约伯极大的鼓励，让他更加兴奋的说了下去，从孩子的衣食住行，到现在外面大陆的变化。
“小阁下早晚有天要接触外面的世界，我想也许孩子会更想通过父亲了解？好比在第三次远征战争之后，魔族就陷入了被称为‘千年血战’的内战泥沼。准确的说，在先任魔王想要毁灭世界之前，这场内战就已经在打了，发动外战的原因就是想转移内部矛盾，但战争失败了，魔族陷入了更加疯狂的内战。”
魔族就是一群标准的疯子，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单方面拉黑全大陆，也喜欢内部各军团互相拉黑。
“但在我们进入混沌深渊前，据说千年血战就已经结束了，现在法尔瑞斯进入了难得的和平期，各族和谈被提上议程，至于什么时候真的落实我也不知道，您知道的，光明教会的办事速度……”
说好听点叫比较谨慎，说难听点就是光明女神有拖延症，能拖到地老天荒。
尼德霍格没想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只是在混沌深渊断断续续睡了一觉，世界就和平了？
魔族这次竟然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再出一个要毁灭世界的疯子？
“真是不可思议啊。”一龙一人一石头巨人齐齐发出了异口同声的感慨。然后，约伯继续，“总之，大陆通用语以后一定会成为当代大陆的主流，孩子需要沟通。”
约伯尽可能委婉地说出了对小朋友看起来到现在还不会说大陆通用语的担忧。
在他们光辉帝国，说地方话可是要被笑死的。
尼德霍格虚心求教：“你们人族这么严格吗？刚出生的幼儿就要掌握外语？”
约伯一愣：“刚出生？谁？”
“我儿子啊。”尼德霍格理直气壮的指了指那边还在嗷嗷冲向龙族尾巴，假装自己正在打怪的小朋友，对方看起来十分沉迷这个游戏，并且动作不要太熟练，还来询问了一下巨龙爸爸要不要加入他的打怪队伍，可惜，巨龙没听懂。
约伯人都傻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吧？”
“不是吗？”对孩子完全没有概念的巨龙一脸疑惑。
“他看起来和我的侄子差不多大。我走的时候，我侄子已经五岁零十一个月，马上就要过六岁的生日，能够去魔法公学上小学了。”
“只出生五年还不是婴儿？”寿命漫长的远古巨龙大受震撼。在龙族，一百八十岁都未必能算成年。长生种真的不是很懂只能活一百年的短生种。
“但您的儿子不是龙族啊。”约伯崩溃，觉得他大概得从根上给巨龙阁下讲育儿了。
“我儿子不是龙是什么？”尼德霍格皱眉。
“怎么看都不是龙吧？”
本来还好商好量的两个人，就因为孩子的种族问题当场吵吵了起来，据理力争，寸土不让。一个觉得小朋友是人类，一个坚称自己的儿子是龙，远古巨龙！
龙族大长老拜伦，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重新联系上的尼德霍格。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对方终于愿意从混沌深渊出来，就先迎来了当头一棒。它们整个龙族的骄傲，第三次远征战争的英雄，正一本正经在魔法影像里高举着软乎乎的幼崽，对他骄傲展示：“看，我亲自生的！”
大长老：？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大长老：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
龙爹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严肃脸，明天说。
第6章 波兰饺子：
一个小时前，龙族的大长老拜伦才刚刚结束了远程的各族首领会议，内容乏善可陈，读作首领会议，实则互掀黑历史大会。
矮人族和兽人族有领土争端，海族与人族有环境问题，所有族都和魔族有仇，但如果没有龙族的尼德霍格他们未必能打的过魔族，现在只能捏着鼻子坐下来和谈。典型的四人寝室八个群，各怀心思，摩擦不断。大家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扯皮，却对实际进展毫无推动。
拜伦长老对此都习惯了，也应对得游刃有余，他可以一边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聆听模样，一边私下有条不紊地用尾巴卷着木槌搅拌着盆里的土豆奶酪馅料。
他最近十分沉迷一道名为波兰饺子的人族食物。
或煎或煮，再淋上一层醇厚的融化黄油，撒上炸至酥脆的洋葱碎，如果能再搭配一大勺细腻的酸奶油，一口下去，丰盈的肉汁搭配土豆奶酪的绵密，就是天堂的味道。没有一个肉食动物能够拒绝它，没有！
光是这么想象一下，拜伦长老不争气的喉结就不由跟着吞咽了一口口水，但也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下，便被对面眼尖的精灵王抓了包，找到了攻讦理由。
“您看起来好像对第六六六议案很有意见？”追求完美的精灵王，连停下回看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赏心悦目。
当然，这在龙族看来就是欠揍的死装了，拜伦长老嗤笑：“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反对了？”他觉得虚影里的精灵就是在没事找事，故意吹毛求疵，连月光洒落的弧度都能挑剔出花来的那种。
要真这么闲，不如去把无尽之海填平。
两边针尖对麦芒，当下就吵了起来，一路从到底是自然女神更强还是龙神更加伟大，吵到了现代魔法到底脱胎于古龙魔法还是精灵元素，全是老生常谈，其他首领也习以为常，这同样是首领会议的日常之一。
拜伦长老因为吵架的动作幅度太大，一不小心就带落了木盆旁边的盐瓶*。
从这一兆头出现开始时，拜伦长老觉得他就应该有所警觉的。但他当时实在是太生气了，一心只想和讨龙厌的傲慢精灵掰头到底，全然忘了要先拿一撮白盐从右肩膀后扔去破除霉运。
也因此，在如今面对尼德霍格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尼言尼语时，拜伦长老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被做局了。
被精灵做局，故意传染了霉运。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他们龙族的骄傲跟他说，他一头公龙生了一个孩子？
甚至到这一步的时候，拜伦长老还在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提前进入了什么衰退期，耳朵才出现了幻觉。
他试探的表示：“我能有幸知道那个与你组建家庭的好姑娘是谁吗？”
龙族的择偶标准一直只有简单粗暴的一条——足够强大，越强大越好。在尼德霍格这头当世仅存的远古巨龙进入成年期，可以繁衍子嗣时，毫不夸张的说，整个龙岛都轰动了。那一度让发愁龙口日益减少的大长老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龙族复兴的希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年轻而又骄傲的母龙们宁可屈就第二强的龙族，生下一个不是最强的后代，也不愿意再和尼德霍格这个疯批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魔力会增强，肉身能锻炼，但疯病可治不好。”连脾气最好的木系母龙都说了这样的话。
拜伦长老在心里把龙岛有意在今年繁衍季生小龙的适龄母龙都盘算一遍后，就绝望发现，暂时还没有一个母龙想不开。
其实不是龙族也行，拜伦长老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他毕竟也不是什么固守旧规的老古董。现代大陆，生龙生人都一样，他堂哥的小孙女就找了个海族，生了一头半龙幼崽，小家伙可壮实了，蹬龙的小腿特别有力，没龙看了会不喜欢。哪怕是和魔族生呢，只要不是隔壁那群讨人厌的精灵，他就没有问题。
自认开明的大家长终于在心里调理好了自己。
而黑色的巨龙已经抱着自家的幼崽原地起飞，在小朋友超大声的“哇”声赞叹中直破长空。远古巨龙的双翼遮天蔽日，轻轻一划，就仿佛在蔚蓝的天空上撕裂了一道醒目的口子。他带着小朋友略过翻涌的层云雾霭，任由北风从耳畔呼啸，体验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
他们越飞越高，仿佛下一刻就要直逼太阳。
巨龙纯黑的鳞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千年沉淀的光泽，就宛如活火山下涌动的幽暗熔岩，又好似苍穹宇宙中激烈碰撞的碎星。
每一次振翅，都充满了绝对的力量。
哎哎小朋友被风吹的呼呼变形的脸上不见丝毫的害怕，只有像个被搓来揉去的面团的好玩，以及止不住的兴奋，他张开双臂，尽情感受着高空飞行带来的自由与激动。
在与约伯主从分别时，约伯专门给尼德霍格留下了一个生活魔法。那是他根据堂姐瓦莱丽与她的元素亚龙协同作战的经验琢磨出来的偏门咒文，对于机动战斗毫无用处，但却能保证孩子可以稳定而安全地坐在马车上、狮鹫上，亦或者任何他们想要乘坐的交通工具上。
无论巨龙爸爸想如何在天空上炫技翱翔，小朋友都能稳如泰山，肆意感受盛夏难得的清爽凉意。
他看见他们飞过了高耸的山峰，飞过了壮丽的大海，最后飞向了一望无际仿佛世界尽头的群岛。
总之，等脑回路清奇的龙爹带儿子感受完飞行的快乐之后，他才一脸不耐烦地打破了魔讯中拜伦大长老的美好幻想。
什么姑娘？没有姑娘，只有我，我自己一头龙生的孩子。拜伦听不懂龙话的毛病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不知道改改？不过算了，不重要，尼德霍格想着，他打魔讯只是因为约伯在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时代不同了，现在要给孩子上户口，有了户口才有学籍，人人都对名校趋之如骛。
虽然尼德霍格也不知道学籍是什么，有什么用，但既然人人都想要，那听起来就是个好东西，而只要是好东西，他的儿子就必须拥有。
霸道黑龙，不讲道理。
拜伦大长老的大脑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根本没注意听尼德霍格后面都说了什么，只颤动了几次嘴唇，才终于用毕生的力气吼出了一句全是重点的咆哮：“你一头公龙！”
你【一头】公龙，没有伴侣。
你一头【公】龙，怎么生蛋？
你一头公【龙】，怎么生出人类？！
就算是龙族唯一的远古巨龙，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喂！
尼德霍格的选择是直接挂断了魔讯，并小心翼翼用视野几乎没有死角的金色眼睛，紧张看向了身后心无旁骛还在感受失重快乐的小朋友，大陆如今就在他们的脚下，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微缩景观玩具，小朋友根本没空也听不懂大长老的话。
尼德霍格这才终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他是一头公龙，生不出孩子。
但他的儿子又不知道！
在和约伯的争吵中，尼德霍格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更像个人类而非巨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参悟到了一件人间真理——如果让别人知道他的儿子是凭空出现的，那可能给小朋友未来的龙生带来源源不断的问题与毫无必要的烦恼。
“你是谁？”、“你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你真的是龙吗？”、“你的父母呢？他们不要你了吗？还会有龙不要自己的孩子？”、“怪不得你父母不要你了，你就是个怪胎，没有龙会喜欢你！”……
无穷无尽，无聊至极。
尼德霍格只要想到这些不知所谓的过去，就被烦得要控制不住自己糟糕的脾气了。他竖着的金色兽瞳几乎收缩成了一条竖线，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喉咙滚出蓝白色的龙息火焰，将整个世界付诸一炬。
巨龙从不内耗，只会让每一个讨厌的生物从这个世界消失，物理意义上的！
然后，尼德霍格脖颈处的逆鳞，就感受到了一下前所未有的轻抚，悄悄的，软软的，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正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踏出试探世界的第一步。
哎哎小朋友还从没有摸过龙呢。
看着眼前巨龙身上那片与众不同、微微翘起的逆鳞，小朋友真的很难把持。他把眼睛睁到了滚圆，一边告诉自己不可以，一边又会忍不住的想，我轻轻的，就一下，就摸一下，巨龙先生肯定不会知道。
摸其他地方，巨龙还真的未必能感受得到，毕竟他是那么的庞大。
但逆鳞是不同的。
尼德霍格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毕竟从没有龙胆敢触碰亦或者说能够触碰到他脖颈后面如此特殊的地方。理论上来说，他是应该生气的，可实际上他却只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某种空白终于被填补上了的奇妙。对方是那样地小心，带着一种难以描摹的珍视。
从小到大，他看见过无数龙族如此亲昵地蹭着他们的幼崽，梳理着他们总是很难自控的稚嫩魔法，亦或者幼龙这样反过来依偎在父母身上想尽办法的撒娇耍赖，他从未觉得自己会羡慕。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也不觉得他需要。
但如今真的有了，他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巨龙满心的暴躁就像是被施展了什么清净魔法，在一瞬间，尼德霍格的整个世界安静了。过去那些让他生气的、狂怒的、想要毁灭的，好像都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如今他背上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他是那么的小，又是那么的脆弱，就像是在荒芜之地上挣扎着破土而出的一朵小花。小花没什么用，但没用他也想看到它，看着它感受阳光，看着它肆意生长。
黑色的巨龙就像是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劲儿，一下子就带着儿子冲向了更高的天空，他想给他一切，他想让他知道，远古巨龙注定是这片天空的主宰。而你作为我的孩子，也会成为一头拥有一切的远古巨龙。
是在伟大龙神的赐福下，由他的本源力量孕育出的奇迹魔法。
以后他儿子再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时，只需要理直气壮地怼回去——有什么问题就去问我爸爸！
尼德霍格危险地眯眼，他可以保证，让这些无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再没空逼逼！
大长老拜伦就是在这个时候追上来的，银色的冰龙气喘吁吁，拦在了尼德霍格的身前。面对眼前不知道要比他高大多少倍，仿佛下一刻就要为了孩子去干翻这个世界，浑身上下止不住往外冒可怕气息的黑色巨龙，大长老只剩下了一脸的生无可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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