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尔目光微顿,瞳孔慢慢地移向什米尔。
什米尔慢慢地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安塞尔的答案。后者立在风雪中,眉宇冷沉,一副心事极重的模样。
好一会儿,安塞尔哑声道:“他跟我没关系。”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什米尔的意外,他一边观察一边心想,温楚身边竟然有这样忠心的狗。
平心而论,如果他是安塞尔,在如今这个位置上,他就一定要弄死沈寻。沈寻死了,联姻自然就灰飞烟灭,如果温楚还有割舍不下的情意那也没关系,把人找回来锁起来,横竖不过是一个beta。
如果是Omega还更方便,标记一旦成型,哪里都跑不掉。
而且标记和信息素会影响Omega的情志,久而久之也会变成Alpha喜欢的两情相悦。什米尔在这臆想里想起那天和温楚最后一面时对方冷白俊朗的脸,琢磨了一下又觉得温楚确实不大像Omega。
“你来这边要做什么?”
思绪滑得有些远了,回过神来,什米尔接受良好甚至十分愉悦地回答道:“我来看看蓝堡,顺便看看从我哥哪里骗来的驿站。”
安塞尔看了什米尔一眼,那眼梢透着点事不关己的凉意:“你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在驿站出现不怕扎到别人的眼睛?”
“边缘星际已经自顾不暇,而星赫渡接下来就要变天。”什米尔似乎意有所指,语气冷淡,“还有谁能管我?”
安塞尔迟疑片刻,问:“你背后是谁?”
什米尔神秘一笑:“我们合作吧,我可是有很多营养针和药品的,足足救下一个劣法星。这是我后面的人给你的诚意。”
相隔两三光年的宇宙里,与很多灰尘物质惊心动魄地擦肩而过,一艘小型星舰正漂浮其中,不远处带来的微光折射在舰身上,流出一点五光十色的眩晕来。
这艘星舰脱离了航道,也没有燃料,随着危险的离子气流不知道要飘向哪里。
“很抱歉主人,能源耗尽,我即将休眠,在休眠前我需要提醒二位,这里离黑洞很近,最近的跃迁点位于西坐标三光年处,星舰毫无办法。”悬影说着然后顿了顿,他有点不确定地说,“另外我感觉到了一点‘痒’。”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温楚的宠物爬到了他的数据里所带来的效果。
频繁的跃迁势必会造成精神力的强烈损伤,温楚没看过沈寻用调节剂,可能是来不及用,跃迁的前一刻沈寻依旧不肯让渡主动权,温楚只好把蜘蛛放了过去。
因为跃迁要面临的东西太多了,沈寻思维还在转,不断考量其他的东西,面对熟悉的气息过来时,沈寻下意识地放行。
精神网吻合度开始下降,下降到危险的20%时也没有主动断开,然后蜘蛛开始发力,沈寻的吻合度逐渐回升。
悬影对这一情况表示惊叹,并且记录在数据库里以待日后研究,目前的情况似乎是无需多虑,因为他观测到附近并没有人,离的最近的航道也在三光年外,于是悬影说完便毫无负担地休眠了。
沈寻觉得耳边有些痒,一揉发现还有些粘稠,他睁开眼睛看了片刻,才发现是耳膜鼓震之下渗了点血出来。
怀里温楚脸色苍白,好似被跃迁的能量波动眩晕了过去,他轻轻拍了拍温楚的脸,唤:“阿楚?”
温楚没有睁开眼睛。
连续跃迁导致的记忆混乱,倒是让温楚从脑海深处翻出来一些别的片段,他微皱着眉头,紧闭的眼睫上渐渐有细小的汗珠滑落。
沈寻粘在星舰上的精神网勉强铺张,他“看”见星舰上的颜色越来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周遭越来越暗,不远处的微光在一片寂静中即将消失殆尽。
这是个无人知晓的跃迁点。沈寻几乎不用担心后面的人会追来,因为这里也是沈寻四年前无意中发现的。
沈寻探向温楚颈侧,薄薄一层肌肤下是血液流动的细微触感,带着心脏的鼓动,他松了口气,转而打量着四周。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能量场,周围的东西似乎都被中央黑色的漩涡吸引,继而消失。
那是黑洞。
准确来说,那看上去只是一个漩涡,只是有吸引和搅碎物体的能力,曾经不少人自愿探险,愿意穿过黑洞只为满足好奇——黑洞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送过植物、动物过去,以及各种物体,但同很多人一样,往往只是被黑洞搅碎,继而成为宇宙中的一粒粉尘,有去无回。
由于为科学自愿献身的人太多,而黑洞只愿意接纳尸体,所以渐渐的,研究项目搁浅,大家逐渐认为黑洞就是一个搅碎机,任何人任何物体也无法存活。
沈寻定定地看着不断靠近的黑洞,心口忽然泛起了一阵强烈的鼓动,他目光沉沉,屏住呼吸,感觉到了一阵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一直抓着温楚的手忽然有了点动静,他偏头看去,正对上怀里的温楚睁开眼睛。
冷白如瓷的肌肤,浓黑的睫毛微微打开,一双黑瞳带着点雾似得不聚焦,可又很快凝聚起了视线。
沈寻喉结上下一滑,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声音微哑:“醒了。”
悬影在预兆温楚精神力极限的时候主动断开,这样可以保证他的精神力不受到伤害,但是跃迁的混乱还是影响到了他。温楚强忍着头疼,眉心微蹙,挣扎着从沈寻怀里坐起来,问:“在哪儿?”
话音还没落下,温楚就自作主张地要连接星舰的精神网,沈寻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见黑洞,但刹那间温楚已经连上了,然后下一刻他睁大眼睛,语气有些不稳:“这是……”
沈寻以为他被黑洞吓住了,正要解释,看见温楚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很诧异的目光盯着他:“……这个跃迁点,你怎么知道?”
第59章
连续跃迁的强度刺激到了温楚的一些记忆。
他在昏迷中做了一个乱梦。
他不记得永夜实验上的所有研究员容貌, 只记得背后的火光和扑面而来的炽热。但是在梦里,那些人的身形好像又逐渐清晰,声音也十分清楚。
“阿楚, 我下午有点事需要出去一次,离缆砚交给你。”那是赤狐的声音。
温楚惊觉已经四年多了, 自己居然还记得那样清楚赤刃帮帮主赤狐的声音。离缆砚是一个人最不可缺失的东西, 就像眼睛一样。
但是赤狐去办事前却选择将离缆砚交给他,温楚问起来, 赤狐只是笑着解释:“办事用不到离缆砚,永夜的实验已经进入尾声,我大概要回星赫渡,赤刃帮以后交给你。我离缆砚里还有些可用的好友人脉,你加上吧。关于边缘星际的各种跃迁点航道图也都在里面,不要被别人瞧见, 你拓下来一份,晚上我回来拿离缆砚, 听话。”
于是温楚用自己提前得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蜘蛛, 轻松地拓下了所有的航道图和跃迁点,把赤狐离缆砚里精心留存的几个联系方式也一并拓走。
他等到了晚上,可是赤狐没有回来。
再后来,就是实验室爆炸的消息。
早上送他蜘蛛的博士还在里面,温楚下意识地要冲进去, 却被四起的火光挡住了。
再后来,这座小星球上来了一些人, 来者不善,在实验室里疯狂找人的温楚差点被逮个正着。
他逃上星舰的那一刻,离子风暴来了。
下午趁着无聊看的跃迁航道图在此刻产生了作用, 他几乎对每一个跃迁点都烂熟于心,紧急跃迁。
永夜上的离子风暴可以确定当时无人生还,但是有几个人追着他出来了,循着强烈波动的跃迁能量场。
温楚不记得自己跃迁了几次,只记得眩晕和呕吐的感觉,精神力从精神网上不断滑落,冷汗涔涔的温楚又强行提了一口气,因为精神力用到极限,眼睛看不清东西,四肢颤抖得不能自已。
强行给自己推了两针调节剂,然而是杯水车薪。
因为黑洞天然屏障的关系,外面有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跃迁点。但没有人试过从黑洞里直接跃迁出来,温楚太阳穴要爆炸了,他紧紧咬着下唇已经开始干涩破裂渗血。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从黑洞穿过,稍有不慎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决定试一把,精神力绷到极限,在身后粒子炮袭来的瞬间,强行跃迁!
这是黑洞外围的跃迁点。温楚死死盯着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洞,却好像见到了亲人。
“星舰正在被黑洞吸附。”沈寻盯着温楚苍白冷冽的侧脸,轻声道:“看来,我们今天要为科学献身,做一次敢死队了。”
“还有机会。”温楚那双黑眸展现出不一样的亮光,“精神网权限再分我一点。”
一般来说,沈寻不习惯精神网里有第二个人的眼睛,能容许温楚进来,纯粹是他好照看,以免温楚受伤了不吭声。
现在,他就很能明显地感觉到温楚攀附在精神网上的力量十分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断开。沈寻沉默了一会,主动下降到20%的危险边缘,保证在不会完全退出又不至于强制掉线的边界上。
温楚感觉手里的重量一下子重了许多,他闭了闭眼睛,从蜘蛛里抽调了一部分能源进星舰,这得以保持星舰方向,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往黑洞里从容地去了。
这看上去像是体面赴死,但沈寻总觉得温楚眼里似乎还夹杂着另外一些东西。
“运气好的话,我们能降落在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温楚说。
不等沈寻追问,星舰很快没入了黑洞之中。他看见幽深漆黑的光晕逐渐消失,周遭一片虚无,精神网铺展得再大一点,似乎都能听到宇宙呜咽深远的回响。
黑洞把星舰吞了进去,但星舰完好无损。
这怎么可能呢?眼前这一幕几乎颠倒了沈寻过去十多年的所有听闻,他诧异地看向温楚,目光却被温楚鼻尖冒出的一滴汗珠给吸引住了。
温楚很专注地看着前方,因为头疼,微微张着唇缓缓将呼吸拉长,嘴唇微微颤动。沈寻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温楚的鼻尖,感受到了温热的鼻息。
星舰在漂浮了四个小时后,待机的能源也完全耗尽,逐渐降落。
因为有防空降装置,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摔死。沈寻在这点时间里,想了很多,但看着温楚,还是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温楚不是很好,星舰上的调节剂和营养针所剩无几,他刚打的两管调节剂完全失效了,眼前正眩晕,手脚软得快站不住。
他闭了闭眼睛,手紧紧撑住数据台,低声道:“你看看视野吧,我休息一会。”
星舰落在了一颗无人居住荒凉的星球上,这里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涂抹的油画。温楚的手从数据台上滑落的时候,沈寻就抓住了人顺势拉进了怀里。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忽然知道为什么温楚一定坚持那些人是伊索尔德招来要杀他的。
永夜,越过黑洞才能到达的永夜。
从温楚毫不诧异那个神秘的跃迁点,就该知道,他同这里头一定有点关系。
“是你吗?”
沈寻轻声问:“四年前,我救下的那个人,是你吗?”
可又怎么会呢?
沈寻记得那是一个Alpha,精神力崩溃之后导致了信息素暴乱,差点把他也拖进去。
温楚紧闭双眼,眉心微蹙,像是陷在一场梦魇中。
他轻轻给温楚揉着太阳穴,就像在揉平那些梦魇。
连续跃迁之后又破格使用精神力操纵,沈寻低头看向离缆砚里因为没有能源而休眠的蜘蛛,温楚真是一点也不留后路。
沈寻心想,伊索尔德不知道他回了星赫渡,也就不知道他跟温楚在一起。可对面的人和他照面过了,沈寻不相信伊索尔德知道他在,还下令属下开炮。
就算亲情关系伊索尔德不记得了,总归天戈要塞这时候还不能出问题,否则她的蓝海同样保不住。
沈寻不知道呆了多久,发现外面渐渐起风了。风声很大,星舰似乎被吹落了一层皮。
沈寻有些感觉到这地方的不同寻常。星舰上一点能源都不剩,刚刚还有信号的离缆砚也因为这一场风暴而短暂失去联系。
他甚至不知道刚才那封临时邮件有没有发出去。
所幸这一场风暴很快过去,没了蜘蛛的温楚似乎挣扎了很久才醒,他略微睁开眼,就看见沈寻正用指腹轻轻擦着他的嘴唇,带着点湿润和凉意。
好一会儿,温楚才意识到沈寻在给他喂水。
对上那双眼睛,沈寻笑了一下,十分自然地说:“你醒了。”
温楚蜷缩了下手指,从小臂往下仍旧发着麻,五指还有些颤抖。但他还没说什么,手就被沈寻握住了,然后他被扶了起来。
“你的手挺凉,现在好些了吗?”沈寻修长的骨节有节奏地给他按了按关节,薄薄一层皮肤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是微微充血的状态。
温楚本来还有些轻微的头晕,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指尖,沈寻的动作一会轻一会重的,手不发麻了,但是像是被灼烫了一番,从指尖到脸,逐渐升起点热气。
他勉强偏过头,同时抽回了自己的手:“好多了,谢谢。”
沈寻笑了一下。
外面的天色和风看上去都很安稳,没有数据监测,温楚有些不敢轻易下去,他观察了一下星舰的尾翼,确定那光滑的机械没有发生任何变异,这才打开了舱门。
沈寻跟在后面,忽然问:“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永夜吗?”
温楚脚步一顿,沈寻知道那个跃迁点,知道永夜也就不稀奇了。
沈寻跟上来,声音平静:“不用担心,我对永夜不了解,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听伊索尔德提起过。”
永夜的地面是一层沙,第二层是坚硬的石头,踩上去很紧实。环顾四周,没有高大的建筑物,天际暗红的色彩接连地面,几乎不分彼此。
离缆砚上的方位还能看,温楚往北走去。
越往北走,地面上的沙尘似乎更多了,隐约还可以看见一些碎银样式的片状物,在微光下折射出点点光彩。接连天际的地方似乎有一座高塔,沈寻看见的第一眼就觉得像是卫国学院里的气象瞭望台。
随后他看向温楚,昏黄浑浊的光线里温楚的皮肤白得有些发冷,略长的黑发遮住了眉梢,黑长的睫羽微微展开,视线往不远处看去。
“你还好吗?”沈寻忽然问。
“你的脸色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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