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玉蘅问:“最近很忙吗?”
“嗯……还好吧,我刚转正嘛,手里没多少重要的活……别蹬!”
连接的圆环刚掉过一次,花崽没勾两下玩偶就掉了下来,它嗖一下扑过去咬在嘴里。
耿筱筱三两下追上去,把蒙娜抢回来,继续说:“不过,有几个前辈忙得连轴转,据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要我说,这么累的活就别干了。”
姜玉蘅拿着碗出来,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耿筱筱按着花崽,一时有点愣住。
“我看新闻上说,你们那些互联网大厂出了不少员工猝死的新闻,你爸妈的钱,还有我的退休金,我都给你攒着呢,你就是啃老都行,我又不是养不起!”
这话说得突然,要知道,大三暑假,姜玉蘅催她考公从早催到晚,话里都是想让她抱上铁饭碗。
今天这是怎么了?她睡觉的时候,太阳打东边落下啦?
耿筱筱看着姜玉蘅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一丝担忧。
那就是,还是不希望她没工作?
对了,今天是周四来着。
耿筱筱一下子笑出声,在姜玉蘅惊疑不定的眼神中说:“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公司福利还行,昨天忙得晚,今天还给我放假了呢。”
听到放假,姜玉蘅绷着的气一松,忍不住确认:“真的?”
“嗯,当然是真的,”耿筱筱故意逗她,“不然总不能是我被开了吧。”
“那不可能,”姜玉蘅飞快反驳,“我们筱筱优秀着呢,进谁家公司不抢着要?”
“低调低调。”耿筱筱嘻嘻笑着去厨房端菜。
“开饭咯!”
红烧肉、辣子鸡、水煮鱼、小炒牛肉、紫菜蛋花汤,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唯一一道炒青菜被姜玉蘅摆在自己面前。
她怕积食,晚上吃的不多,筷子动十次,八次都是在给耿筱筱夹菜。
一边夹一边念:“炖牛腩来不及了,等下次来你提前说,我好准备。”
耿筱筱心里一暖,拖着凳子挤挤挨挨地往旁边蹭:“好嘞,我就知道姥姥最疼我了。”
“行了行了别挤了,坐好!”
她声音一重,耿筱筱就乖乖不动了,笑着卖乖。
姜玉蘅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没舍得说什么重话:“真是,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作弄人。”
耿筱筱一怔,眼前漫出水雾,被她飞快地眨了下去。
她低头往嘴里塞了口饭,说:“您还在呢,我不是小孩是什么。”
姜玉蘅“哼”一声,说:“那还是算了,你小时候比现在还能折腾。”
她絮絮叨叨提起旧事——几岁的耿筱筱捣了什么乱啊,做了哪些傻事,又是多么地让人头疼。
可以说的事太多太多了。
对于年华正盛的孙女而言,姜玉蘅的人生已经到了尾声,活得太久,时间的界限就会变得不甚清晰。
一年前、十年前、二十年前,不仔细去想的话,都像是昨天。
姜玉蘅给她加了一筷子菜,叮嘱:“吃不了就剩着,别撑到了。”
放下筷子,姜玉蘅看着她的侧脸出神,眼底有一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哀伤。
一眨眼,好像就过了一眨眼的工夫,那个流着口水吃手的小丫头,怎么就不见了呢?
-
这个问题,没人能告诉姜玉蘅答案。
吃过饭,耿筱筱主动揽下洗碗的活。
晚上的菜剩下不少,她把剩菜封好放冰箱,盘算着带走一些,免得姜玉蘅一个人热了又热,吃上好几天。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外面的雨又大了,风卷着雨滴往窗户上砸,呼呼啦啦响个不停。
姜玉蘅拿着逗猫棒路过厨房门口,状若不经意地问:“要不,今晚先住我这儿?”
耿筱筱回眸,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呀。”
闻言,姜玉蘅随手把逗猫棒一丢,三步做两步往楼上走:“前两天刚晒过被子,没味道,我去给你找套新的床单。”
耿筱筱关上冰箱追在后面:“不用这么麻烦,就一晚上,我跟您挤挤不就得了。”
于是九点不到,耿筱筱就配合姜玉蘅健康的作息,躺在了床上。
还没这么早上过床,耿筱筱跟身上爬了虱子一样,东挪挪西蹭蹭。
看出她不困,姜玉蘅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天,从养猫聊到工作,又提起几个带过的学生。
最后不知怎的,说:“当初就该让你去考教资,安稳,还没那么累。”
暗叹一声又来了,耿筱筱道:“时代不一样了,您忘了上次跑过来找您哭的周姐姐啊,就带了两年初中生,人看着像老了十岁,去检查两个乳腺结节,那么大!”
她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圈。
姜玉蘅沉默住了,耿筱筱乘胜追击:“现在的孩子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得动不得,要是碰上难缠的家长更是要命。”
“万一我哪天没忍住脾气,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败坏自己名声也就算了,要是传出去,人家说那个干了什么的xx老师,是姜玉蘅姜老师教出来的!岂不是还要连累您晚节不保?!”
这话说的吓人,姜玉蘅很是安静了会儿,才揪出漏洞:“我可没教过你。”
耿筱筱哼哼一声,跟这事已经发生了一样:“您跟他们说去啊,外面的人都听风就是雨的,谁信啊。”
这下,姜玉蘅彻底没话了,皱着眉,好像在思考如何破局。
耿筱筱偷笑了下,去摸放在枕旁的手机。
几分钟前手机就震了震,拿起来一看,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了下去。
是叶泠的消息。
【还在外面?】
耿筱筱敲字,回:【嗯】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耿筱筱等了等,左下角跳出三个字。
【你在哪?】
耿筱筱盯着这三个字出神。
叶泠很少主动和她发消息,结婚前,是她追着她跑,婚后,也是她永远待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只要她想,她就在。
所以,和叶泠的交流也几乎都是耿筱筱挑起。
耿筱筱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叶泠出差的那两个月,她把消息发得很频繁。
都是些零碎琐事,叶泠有事不回,有时一天下来,回上三两个字。
时差将她们的生活截成两面,通讯工具很便利,她们的交流却总有坎坷。
又一次约好的视频通话被拒后,叶泠发来一句“抱歉,还在忙。”
耿筱筱枯坐一夜,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给叶泠带去的,也许是打扰。
白天刚当众宣布商觅儿是她的“未婚妻”,现在发这条消息,是关心?还是心虚和掌控欲。
耿筱筱垂眸,手指在键盘上点击、
【在lao……】
身侧压下一道黑影,耿筱筱瞬间把手机盖住。
“姥姥,”她回头,不赞同地说,“偷看手机可不是正人君子。”
“谁偷看了,我老花眼你不知道。”姜玉蘅生气似的扭过头,过会儿又偏回来,忍不住问:“谈朋友了啊?”
“……没,就是回同事的消息。”
和叶泠结婚的事,耿筱筱没有告诉姥姥。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眨眨眼,耿筱筱再次强调,“普通同事。”
姜玉蘅老神在在看她一眼,张口就叹:“老了老了,孩子都不肯跟我说实话了,嗐,不中用了啊……”
“您瞎说什么呢……”
耿筱筱也不继续敲字了,连忙去哄,枕边的手机又震了震,被她刻意忽视。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过”消息了。
一个表情包。
背景是灯红酒绿,嘴巴上一点狸花纹的猫猫嚣张地叉腿坐在高脚椅上,手里端着红酒。
配字是不伦不类的对联,横批比上下联都长:
【落魄伤心人】
【今夜来销魂】
【给我来八个姐姐!】
第4章 酒绿
鼠标该换了。
第五次在切换页面时偏移,对上那只丑猫的脸后,叶泠得出结论。
第七次,她终于读完了那封简短的邮件,十指悬在软键盘上。
耿筱筱不可能放肆到拿她们的婚姻开玩笑,她很确定。
来电铃声响起,叶泠几乎是秒接。
“找……”
“喂,我说你今天发什么疯啊?!”
一句话没说出口,就被对面炮仗一样打断。
“回国的消息还没传开呢就闹这么大动静,城里的酒吧KTV快查遍了,都传是有便衣扫黄打非,要不是我看照片里有你的人我还真信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风风火火,即使失真,也能听出和耿筱筱的声线相差甚远。
“搞什么啊你,闹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婆跑了!”
叶泠皱了皱眉,没回话,那边顿了下,突然降低了音量,语气变得耐人寻味:“喂,我说,不会真是……”
胡言乱语。
叶泠干脆利落地掐断电话,对方不依不饶又打了过来。
她把号码拖进黑名单,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一盆多肉。
两年前耿筱筱买回来的,说摆在电脑边对眼睛好,还说她买了四五种做实验,就这盆活下来了,说明好养。
那模样,简直傻得出奇。
叶泠伸手,拨弄了下多肉型塑料摆件盆里的真土。
交给她的时候说要十天浇一次水,现在看这盆土的状态,她出差的这两个月,它怕是一滴水也没喝过。
小没良心的。
-
很难得,耿筱筱在闹钟响之前就睁开了眼。
身边没人,姥姥估摸着是已经起了,耿筱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翻滚一百八十度,再翻回来,手机莫名其妙飞到了她手里。
那就玩一会儿吧!
刚睡醒的脑袋几乎要忘记昨晚的不愉快,耿筱筱解锁手机看到屏幕下方那个问号时,差点条件反射地也敲个问号回去。
幸好聊天框里打了一半的消息阻止了她,耿筱筱视线一抬,这才看到一个过于亮眼的图片。
“……”
她飞快把聊天框删除,重新打字:
【不好意思,昨天手滑误触了】
【我在我姥姥家】
叶泠秒回:【我知道。】
耿筱筱呆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这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纠结了几分钟,耿筱筱翻身下床,推门:“姥l……”蹊聆就寺刘伞栖衫临
后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耿筱筱近乎惊恐地看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姐……叶……你怎么在这儿?”
“什么这这那那的,”姜玉蘅不知从哪冒出来,催她,“赶紧换衣服刷牙洗脸去,客人面前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客人?叶泠吗……”
耿筱筱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上几句,就被姜玉蘅连拉带拽地推进卫生间。
门外传来姜玉蘅响亮的声音:“你看这孩子,毛手毛脚就出来了,头发也不梳一下。”
然后是叶泠的回答:“没关系。”
她的头发很乱吗?
耿筱筱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泛粉,是刚睡醒时独有的色泽,齐肩发垂在耳畔,侧过身,脑后翘起两撮呆毛。
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乱。
耿筱筱用梳子沾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
洗漱完,她回了卧室换衣服,再出去时,叶泠和姜玉蘅正坐在一起唠家常。
姜玉蘅还是那老三样:工作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谈恋爱了没有。
叶泠一一回答,脊背挺直,眼尾往下的那颗朱红小痣,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姿态处处妥帖,耿筱筱却从未曾改变的唇角弧度中,读出一分拘谨。
也只有面对曾经的老师,叶泠才会露出这幅神色。
说话间,厨房的定时器响了,姜玉蘅连忙起身,叶泠想去帮忙,被她不由分说地按下。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跟筱筱也好久没见了吧,好好聊聊。”
姜玉蘅说着使了个眼色,耿筱筱认命地走过来,接起“招待”客人的职责。
可惜姥姥都猜错了,她和叶泠不仅昨天刚见过,此时此刻,也没什么好聊的。
耿筱筱没什么表情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垂眼看正努力给叶泠价值不菲的西装裤抓流苏的花崽。
零元购的赠品小猫属实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怎么来了。”余光瞥见姜玉蘅从厨房探头,耿筱筱才主动发起对话。
“办事路过,来看看姜老师。”叶泠说。
耿筱筱看了眼客厅的钟表。
将将过了七点半,办事路过。
她没有拆穿,手在沙发坐垫上拍了拍,招呼小猫:“花崽,过来。”
小猫没理,眨眼间又落下一爪。
裤脚已然惨不忍睹,叶泠低头捞起小猫。
“给我吧。”耿筱筱伸手。
叶泠抬眸看过来,深邃的眼底翻腾着沉郁。
耿筱筱没来由心尖一颤,正要躲开,叶泠却在这时把猫递了过来。
她两手圈住花崽,低下头,掌心被它的挣扎蹭得发痒。
空气一时安静,只能听到一阵一阵的鸟鸣,在觅食,亦或是求偶。
对于人类而言,它们可以是同一件事。
3/97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