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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应知安看来眼放在自己面前的水,冲着宋曦丹点头表示感谢,她的语气平和而深沉地继续问道:“你刚刚向我陈述的情况,我已经大致有了了解,在这样的时刻,过多的安慰话语或许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因此我就不多说了。根据你刚才的叙述,两年前,犯罪嫌疑人李温文就已经被公安机关缉拿归案,但是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检察机关两次将案件退回给公安机关,要求他们进行更为详尽的补充侦查。时至今日,这个案件依然停留在检察院的阶段,尚未被正式起诉到法院。”
应知安叹了口气,“这样的情况,对于任何一个身处其境的被害人家属而言,无疑都是一种漫长且难以言喻的煎熬,这流量两年,你辛苦了。”
宋曦丹静静地坐在一旁,双手轻轻翻开她那精致的笔记本,准备记录下接下来可能的重要信息。此刻,她觉得应知安的声音异常温柔,甚至比她之前在任何场合所听到的都要来得更加温暖人心。
这种温柔,不仅仅体现在她的语调上,更渗透在她那深邃的眼神和专注的态度之中。
这样的应知安,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辉所笼罩,让宋曦丹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她甚至毫不怀疑,应知安不仅是一位专业的律师,更是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并同情受害者家属痛苦的人。
作为一位痛苦且贫穷的被害人家属,余娟梅回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心中五味杂陈,她对于复杂的法律程序和晦涩难懂的法律语言几乎一无所知,在这个高深莫测的法律世界里,这位母亲在经历了公安和检察院之后,她就像是一只迷失方向的羔羊,孤独而无助。
她迫切地需要一位真正能够为她伸张正义的律师,来帮她走出这片迷茫和困境。
可现实却是残酷的,她贫穷且弱势,她曾经寻找过无数的律师,但大多数都对她这个看似无望的案子敬而远之。
当然,也有一些急于扬名立万的小律师上对她抛出了橄榄枝,但她很快便发现,这些人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案件本身,而是他们能否从这个案子上获得名声和利益。而那些声名显赫的大律师,则是将这个案子视为一块烫手的山芋,不愿意为了那点微薄的报酬而破坏自己与公检法机关之间的良好关系,在检察院那边挂个“不安分律师”的名号。
余娟梅已经走过了太多的弯路,那条通往正义的路上布满了荆棘和坎坷。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停下脚步。
因为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听到女儿那凄厉的哭嚎声在耳边回荡。
那声音,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时刻在提醒着她,不能放弃,不能屈服。
而现在,这位心力交瘁的母亲,在经历了无数位律师的冷漠与公式化应对之后,终于在应知安律师这里,第一次听到了那温暖而真挚的“你辛苦了”四个字,让她的鼻子不由自主地一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可她不能哭,为了女儿,为了真相,她必须保持冷静,用最清晰的语言去表达心中的愤慨与绝望。
“应律师,”她哽咽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是他,那个恶魔,一直逼着我女儿去死的。我给你看,这是他们的聊天记录,你看,他每天都在贬低我的女儿,说她是最贱的贱人,还强迫她承认自己是李温文的狗,甚至逼她去吃他的屎!这些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啊!最后,他无数次地怂恿我女儿从学校跳下来,想要制造一起大新闻,就因为他自己没能拿到奖学金!这种人渣,这种人渣!他根本就不是人!”
余娟梅颤抖着手,从随身携带那破破旧旧的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那是她无数个日夜搜集的证据,有她亲手写给检察官的信,也有她费尽心思拿到的证据复印件,她慌张而又急切地将这些材料摆放在那张大理石台面上,那原本整洁而昂贵的接待室桌子,瞬间被这些凌乱的纸张占据。
她一边摆着一边说道:“我女儿,她从小到大都是最乖的孩子,她爸爸死得早,我要出门干活,家里的老人都是她一个人在照顾,小时候在老家读书要翻两座上头,可就是这样她学习都很好的,她还说过等给她大学毕业了要在这个大城市买一套小房子,把我和她奶接过来一起住,让我们好好享福.......应法官!是他杀死了我的女儿!我女儿不是自杀!是被他一步步逼上绝路的!我不明白检察院为什么一直在拖这件事情,我有听说一些人觉得他李温文就是脾气差,也没有真正杀了我女儿,可他如果不那么逼我女儿!我女儿会自杀嘛!不会啊!”
余娟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说我女儿是割腕自杀,公安告诉我就在他们同居的家里,公安那边还排除他杀了。我女儿不是自杀!是被他一步步逼上绝路的!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看到他被绳之以法!应律师,你一定要帮帮我!真的是他!真的是他杀了我女儿!”
说到最后,余娟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她依然强忍着泪水。
应知安耐心地听完余娟梅的控诉后,大致也算了解了一些案情,可她毕竟不能代替她师父贸贸然就接下这个案子,她只能极大可能地在她的权限内安抚余娟梅。
应知安终于知道为何罗卿城一定要喊她来。
接待也是一门技巧,在绝望的余娟梅面前,应知安的确更能安抚当事人的心。
余娟梅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又陆陆续续说了半个多小时,她也说得口干舌燥。
应知安指了指那杯宋曦丹送来的茶,“我听明白了,你先喝口水,不着急,我刚刚也和你说过,你想找的成绮云律师现在不在所里,不过你今天和我说的,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复述给成律师。”
“应律师,这个案子你们能接吗?”余娟梅的目光中充满了热切与期待,仿佛在这一刻,她的全部希望都凝聚在了对方的回答上。
应知安沉吟片刻,缓缓地说道:“余女士,我非常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也知道你很需要立刻有一个回复,可我们还需要评估一下你这个案子,这样吧,你留我一个电话号码,你放心,不管成律师那里是什么答案,我一定和你联系。好不好?或者,你是觉得加我绿信,会更方便一点?我都可以。”
在面对余娟梅,应知安真的很是温柔,像是在呵护一朵花骨朵,小心翼翼询问。
最后,应知安和余娟梅加上了绿信,而应知安把余娟梅送出律所时,这个被命运折磨得十分苍老的女人回过身紧紧拉住应知安的手,“我其实知道,很多大律师都不想接这个案子,如果.....如果成律师不接,应律师,你能接吗?”
余娟梅用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紧紧盯着应知安律师,希望她能成为那个为女儿伸张正义的人,也是把她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仅仅一个多小时的接待,应知安成功取得了余娟梅的信赖。
可面对这句话,应知安却没有立刻点头,她是同情这个女人的,可她没有松口,只是安抚道:“两天之内,我一定联系你。”
送走余娟梅,应知安带着宋曦丹回律所,宋曦丹张了张嘴,想说又没说。
应知安看着那双一直明亮亮的眼眸此刻略有暗淡,她知道宋曦丹想说什么,可她也没有解释。
实际上,和别的律师不同,她没有因为各种权衡而拒绝余娟梅,而是她根本没有自信可以承担这个案子。
说实话,应知安已经很久没有办过法律关系复杂的刑事案件了,最近那个还是上次和胡斐碰面的盗窃案。
可能会有人觉得都是案件也没啥不一样,律师什么案件都可以代理。
这话对也不对,家事律师与刑事诉讼律师之间的差异,就如同医院里不同科室的医生各司其职,各有专长。
就好比应知安是一位牙医,她的专业领域集中在口腔健康与维护上,虽然掌握了医学的基础知识,包括人体解剖、生理病理等共通原理,但她绝不会贸然踏入外科手术室去执行开胸手术,尽管两者都隶属于医学这一大学科之下,它们的专业技能、操作手法、治疗目标及所需承担的风险与责任截然不同,应知安可能连外科那些切开、缝合等复杂操作都没有任何经验。
同样地,应知安最擅长的是打离婚官司,涉及家庭关系、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等民事法律问题,她都熟能生巧,更不用说她精通的是婚姻法、继承法等相关法律法规,而不是刑法、刑事诉讼法,家事律师不会轻易涉足刑事诉讼的复杂法律程序和辩护策略,应知安更没有在复杂刑事案件中进行辩护的经历!
更何况余娟梅的案件还不仅仅是复杂,甚至都构成疑难了。
回到办公室,应知安却坐在位子上认真查看余娟梅留下的材料,包括那数十封密密麻麻的手写长信,时间紧迫她只来得及看个开头,可即使只是一个开头也满是悲戚的文字,还有那影像卷也保留着的字迹晕痕——那是原件上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密密麻麻的字,应知安却记住了那句每一封信上都会出现的话——我女儿不是自杀!是被他一步步逼上绝路的!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看到他被绳之以法!
余娟梅的材料中,可以大致勾勒出这个被两次退回补充侦查的案子。
应知安在看,宋曦丹也很是认真地走过来看。
余娟梅的女儿叫做方宁宁,也就是这个案子的被害人。
李温文与被害人都是本市的大学生,二人是同班同学,在大一下半学期也发展为情侣关系,只是李温文显然并不像他名字那样温文尔雅,他脾气很坏,和室友合不来自己在外租了房子,还强迫被害人和他一起住,而在同居过程中,他对被害人就只剩下更坏了。
“看这些材料证据,李温文长期持续性辱骂方宁宁,言词很过激、频次也非常高,方宁宁妈妈说的这些非人的侮辱手段的确也存在。”一腔热血的宋曦丹看完之后就忍不住说道。
应知安想起刚刚余娟梅那张麻木的脸庞,只有在说起自己女儿方宁宁时才会亮起的眼眸,和说起李温文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抽筋拔骨的样子,她的人生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寻求正义,可她寻求的正义.......应知安想到这一点长叹了一口气。
那边宋曦丹又看到了一张公安局出具的材料,皱着眉还在那边说:“方宁宁是割腕自杀.....排除他杀了......这是这个案件的关键问题!”
“这不是这个案件的关键问题,如果是李温文杀的,这个案子反倒不会拖那么久,而且也不至于那么多律师不敢接。”
“什么意思?那什么是关键问题?”宋曦丹不是很明白。
“虐待罪的构成要件,你还记得吗?”应知安一边应着宋曦丹,一边拨通了自己师父成绮云的电话。
宋曦丹愣了愣,拿起手机开始查询,她虽然是全国赫赫有名的政法大学毕业的法学本科生,可她大四那年连本该去参加的司法考试都没去考,搞定毕业论文之后就直接把自己打包去了大草原,过上了骑马喝奶吃肉的日子,关于法学,她这本就厌倦的专业扔得是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在宋曦丹浏览器刚刚跳出虐待罪的相关资讯时,成绮云也接通了电话,“知安!我这边很忙,你找我什么事情?长话短说。”
成绮云的声音比她实际年龄年轻,清脆有力,像是阴天中扒开云朵的第一束光,应知安在外是个大律师,在成绮云面前,却像是回到家,能把一切麻烦事都丢给师父。
“师父,我这边有个案子,受害人母亲想让你代理,这个案子......”
“我知道,一个小时前,卿城给我说过了,而且这个案子我之前就听其他刑诉律师说过了,很复杂,公安刚开始的侦查方向应该是故意伤害,检察院退回去两次,我觉得她退的对。”
应知安皱起眉,“故意伤害构不成,我看了材料,找不到李温文实施了肢体暴力的证据,精神上的伤害是无法入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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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晚上又开会,实在太累了,没有码到6000字,大家将就看吧。
第51章
这个案子,于专注于家事法律的应知安而言,自然是不知道,可成绮云和罗卿城吃得就是刑事案件这碗饭,是深耕于刑事法律领域,实际上早就知道了。
在多次与同行们的聚会交流中,这起案件如同茶余饭后的谈资,不时地被提及与讨论。所以关于一些案件细节,成绮云也很清楚。当应知安基于自己的专业视角,对这起案件做出初步判断时,成绮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欣慰。
尽管应知安最终选择了跟随王禹的脚步,踏入离婚律师这一细分领域,与成绮云的专业方向渐行渐远,但成绮云还是从应知安的判断中看到了她扎实的法律基础和广泛的知识涉猎。起码自己带出来的学生在刑事这块的知识点也没忘。
想到这里,本来皱眉苦脸的成绮云稍微有了点笑意,“的确,公安想走故意伤害这条路没走通,便又想着故意杀人,这个案子卿城之前就知道,有一些律师之所以在面对这起案件时犹豫不决,甚至不敢接手,其核心原因在于受害人家属,现在也就只剩下受害人的母亲,坚定地认为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案。她深信不疑,张温文的行为直接导致了方宁宁的死亡,且是出于恶意和预谋。然而,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尽管方宁宁的死亡与张温文的行为之间确实存在客观的因果关系,但在法律上,要认定张温文是否构成故意杀人,却并非易事。”
应知安道:“目前的证据链条中,缺乏直接指向张温文主观故意杀人的决定性证据。无论是动机、行为模式还是后续反应,都未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证明体系,来支持故意杀人这一指控。”
成绮云道:“是啊,主观上张温文是否有致死故意,就目前整个案件而言是很难认定的,律师去打这个方向,是完全没有胜算的,受害者母亲之前也找过一些律师了,那些律师并非就是拈轻怕重,也有在与受害人母亲沟通时,坦诚地指出了这一点,他们解释了法律对于故意杀人罪的严格定义,以及当前证据状况下难以打赢官司的现实。”
说到这里,成绮云叹了口气,“知安,你总不会以为之前那些律师都是缺乏同情心的吧?”
应知安的手机隐私性并不好,所以一盘安安静静偷听的宋曦丹很清楚就能听到这句话,虽然成绮云不是在说她,可她一下就红了脸。
是啊,她原来就这么肤浅地认为的......
应知安没有关注宋曦丹,只是认真回道:“师父,我当然不这么认为,我知道有一些律师是不愿意余娟梅陷入无谓的诉讼泥潭,更不愿看到这个母亲有了希望,却希望必然破灭。”
“是的,有些话已经被不止一位律师重复过多次,可余娟梅失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儿,同样作为一个有女儿的母亲,我能理解她,她现在就像是陷入愤怒与悲痛的漩涡,难以自拔。她无法接受女儿无辜丧生的现实,更无法忍受她认为的凶手逃脱应有的惩罚。因此,对于这些理性的分析和建议,她往往选择性地忽略,坚持认为李温文应当受到最严厉的法律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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