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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原野开始觉得,张灯像是一款很敏锐的节能机器人,遇到灾难模式的时候,会自动产生节能模式。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把孩子养成这样?卫原野其实不大理解张灯对原生家庭的恐惧,在他看来,如果相处得很辛苦,完全没有必要再相处。
但通过这两天的相处卫原野也能在张灯的身上找到答案,张灯是倾向于东西用坏了去修,而不是去换的那种人。他有很严重的恋物情结,对过往难以抛弃,尽管他们已经成为张灯身上的一处毒瘤。
张灯就是那种会张开手拥抱痛苦的人,他坚信自己坚强,努力的话,就会度过难关。
这和卫原野的人生观完全背道而驰。
人是环境的答案,张灯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这二十六年来人生对他施加的暗示,是他周围人希望他变成的这样。
卫原野想到这里,在黑暗里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那就来试试看,他想,试试张灯到底会听谁的,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二天天气难得温和。
经过了几天的降温,本来气温已经进入了零下,张灯把家里所有的厚衣服都准备出来,自己也早早地穿上了薄棉裤,但是看着今天外头的天,又有点犯难了。
他准备得太早了,卫原野买完早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张灯已经站在镜子前了,等卫原野吃完自己那份早饭,张灯还在纠结自己穿什么。
其实张灯的衣服也不多,来回搭几次已经把所有可能都试穿完了,只是他总觉得不大满意。
卫原野看到他把棉裤脱了,穿着单裤再试衣服,然后转过来问卫原野:“这样行吗?”
卫原野:“外头零下两度。”
张灯有些沮丧,他道:“我胖了。”
卫原野走过来,也看了眼镜子里的张灯,张灯的腿保守估计还没有他胳膊粗。
张灯这话说完,觉得卫原野可能会生气,不过卫原野却转身看着床上的衣服,拿起昨天新买那件,又挑了条薄一点的秋裤,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说道:“这套试试吧。”
张灯显然给点阳光就灿烂,他道:“这就行吗?”
卫原野说:“要去走红毯吗?”
张灯按照他说的试了一下,其实效果还好,但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卫原野没怪他大惊小怪地试衣服,把其他衣服叠好了,他道:“你不满意可以再去买两件。”
但这和张灯的消费观不符,他拒绝了:“我已经有很多衣服了。”
一种恋物情结的典型表现。
卫原野打量着看了一眼他,说道:“这身很好。”
上宽下窄的标准穿搭,张灯头小,身材单薄,其实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这时候卫原野还以为只不过是他太紧张了,才看什么都不满意。
卫原野今天也穿了昨天的新衣服,两个人走在一起,显得有些招摇撞市。
现在就连真的情侣都没有穿情侣装出门的了。
不过张灯很快又给这件事安上了合理的理由:卫原野本来就是个边界感不大强的男人。他对别人的眼光不敏感,对相处的界限也不明晰。这种和刚认识了三天的人穿着像情侣装一样的衣服出门的事情,在看他来如吃饭一样正常——不过就是件衣服而已。
其实更像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对什么都无所谓,才能什么都不在乎。
张灯有些羡慕卫原野的这种心态了。
张灯的家在城市的另一边,他找工作的时候出于私心,特意选了离家很远的单位,工作三年,所有同事都以为他是外地人,其实张灯的家,坐地铁就能回去。
不过他自己租了个房子,也确实过得像外地人一样,不必要不回去。
开了四十分钟车,两人到了小区楼下。
出乎卫原野的意料,张灯家小区环境相当不错,甚至算是幽静、高端的一派。
门卫没见过这辆车,出门来看,张灯露出自己的脸,说道:“叔。”
“啊,”门卫一时都没认出来,只觉得脸熟,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回家了?”
他打开门,说道:“我说看到你妈买那么多菜呢。”
张灯礼貌地点了点头,从进入这里开始,他变得有些局促,僵硬。
卫原野抿着唇把车驶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张灯道:“你不用紧张。”
“你也不用。”卫原野看着后视镜打方向盘停在一个车位里,说道。
张灯“嗯”了一声,有些同手同脚地下了车。
刚走出去了两步,眼前忽然一道车灯的亮光闪过,两个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一辆相对低调的商务车冲他们两个鸣了一声笛。
车上坐了两个人,卫原野大致扫了一眼,认出了副驾驶上的何小丘,那另一个就应该是刘岩了。
何小丘现实看上去比镜头前更瘦一些,也更白,脸上化了淡妆显得非常精致,但仍然遮不住眼睛通红,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即使是这样,他也是好看的,头发抓得很有型,身上的衬衫也熨得一丝不苟,仅仅是一瞥,就能看出确实是相貌和气质都非常出众。
何小丘无论是什么时候都那么精致体面,仿佛是活在影视剧里人物,而在他得体的装束下,他又流露出适时的破绽和脆弱,就像他哭红的双眼和颓唐的状态。这让一切都显得更加戏剧化了,让人不由想凑近他身边,去了解他。
何小丘身上就是有这样的魅力,让身边的所有人心甘情愿地围着他打转。
卫原野看了一眼,便转过眼去,看到了张灯有些僵硬的神色。
卫原野把他拉到一边,让车过去,然后两个人站在原地,他的手攥在张灯的胳膊上,一直没有撒开,能感觉到张灯的肌肉在用力,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
过了会,刘岩和何小丘就走了过来。
刘岩大概有一米八左右,他头发全部梳在耳后,穿了件风衣,踩着皮鞋,一副经典的精英打扮,长得确实还算不错。刘岩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张灯身上,然后又转向卫原野,很不掩饰地将卫原野上下打量了一个遍,最后落在两人的衣服和卫原野抓住张灯胳膊的手上。
卫原野一手揣兜,一手拉着张灯,他站在停车场斜坡的高处,把下巴收在冲锋衣的领子里,自上而下地迎上了刘岩的目光。
刘岩道:“你不介绍一下吗?”
“我的朋友,”张灯说,“他叫卫原野。”
刘岩按理来说该伸手握手,但是他没动,卫原野也没动,俩人就这么眼神互相对峙着,一时谁都没说话。
卫原野转身道:“走吧。”
张灯被他拉走,俩人直接走在前头,他好像听见了刘岩笑了一声,但不是很友善的笑声。
张灯不自觉地有些低下头,被卫原野搂住胳膊,他一用力,张灯被迫直起腰来。
不过卫原野始终没说话。
张灯也不知道卫原野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他又是什么打算。
他怀揣着非常复杂地心情,进了电梯。
刘岩和他们差了一段距离,张灯按了层数之后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等他们,卫原野直接按了关门。
等刘岩他们到了电梯门口时,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两人面前关闭,卫原野的脸被电梯头顶的光照得有些晦暗不明,他盯着刘岩,好像在一瞬间,眼神极度地冰冷,随后电梯门关闭,刘岩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何小丘笑得带着勉强,温柔地道:“你别在意。”
刘岩没有回答,他抬头去观察刘岩的神色,这时候刘岩才反应过来,说道:“没事。”
第8章 全民神经(八)
等他们进屋的时候,张灯两个人已经入座。
张家并不是很大,室内大概一百五十平左右,和外头小区的装潢相比,也相对简单朴素很多。
客厅里有一张很大的会客桌,平时也是家里人吃饭用的,此时此刻已经摆了不少餐点饮料,张灯坐在餐桌的第三张椅子上,那是他经常坐的位置,卫原野坐在他旁边,双手揣在兜里,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抬眼扫了一眼。
张灯的母亲姓叶,叫叶红,看着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她脸上岁月的痕迹很明显,不过从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来年轻时容貌不错,此时此刻看到刘岩和何小丘来了,便赶忙站起来问候,和刚才迎接张灯的时候的状态明显不大一样。
张灯的父亲叫张德科,坐第一把椅子上,也站了起来,笑着道:“来了,路上堵不堵?”
卫原野在心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想:“张灯和他父母长得都不是很像。”
或许张灯是个气质大于相貌的人,他独特的外在很难遗传于任何一个人。
刘岩把衣服放下,说道:“出来得早,不算很堵。”
“还带了东西?”叶红笑着道,“怎么这么见外?”
张灯这才看到,何小丘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袋子,似乎是金饰,他道:“不知道买点什么,我逛街的时候,看到一对戒指,很适合叔叔阿姨,你们别嫌弃。”
叶红捂住嘴巴,说道:“你这孩子,花这钱干什么?”
说着手却接了过来。
何小丘笑着说:“您别嫌弃就好。”
相比之下,张灯两手空空,对比不言而喻。
叶红道:“快坐下吧,外头冷吗?”
“还好,”何小丘道,“我们开车过来的,刚在地下车库还碰上了张灯他们。”
张德科看了眼张灯,说道:“既然碰上了,怎么不一起过来?”
“是我们走慢了,”何小丘和刘岩也坐下了,坐在了他们的对面,说道,“他们就先上来了。”
张德科道:“这么大人了,还学小孩子一样吵架。”
张德科一句话,就给他们这件事定了性。
张灯猜到了今天这顿饭的目的,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从很小的时候,家里的氛围就很怪,他爸在药局上班,虽然工作听着很好,但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工资并不高,但是他家的条件一直不错,因为叶红在有钱人家里当保姆。
叶红最后上的一户人家就是何小丘家。何小丘的妈妈非常喜欢叶红,一直用了她二十多年,因为喜欢叶红,何小丘妈妈把自己家不住的空房子,借给他家住,张灯在这个借来的房子里,住了十八年,一直到考上大学才离开。而叶红陪何小丘的时间,远比陪自己的亲儿子要久。
上学的时候,因为两家离得近,张灯和何小丘也在一个学校读书,他们两个有这层关系,自然也是认识的,偶尔何小丘会邀请张灯去他家玩,很可笑的是,张灯只有在去何小丘家里的时候,才能看到自己的妈妈。
不过叶红每次看到他,回家之后都会再骂他一遍,告诉他不要总是去别人家打扰。
张灯小时候就很敏感,他早就猜测,叶红觉得很丢脸。
对于自己的孩子去主人家玩这件事,她很丢脸。
但何小丘却总是反复地邀请他,因为张灯的功课很好,何小丘总想让他帮自己写作业,他的更多时间用来购物、穿搭、旅游、发没完没了地短信,更新自己的朋友圈。
张灯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从很小的时候,张灯就辗转于叶红和何小丘这令人为难的要求之中,无论是哪个,他都很难拒绝。
叶红把礼物放在茶几的正中央,笑容满面地坐在了中间的椅子上,她道:“快吃呀?都饿了吧。”
张德科道:“你不来,大家怎么吃。”
叶红笑道:“别客气。我做了你们爱吃的。”
这个“们”字,很难说包不包括张灯,毕竟他扫视一圈,这里的东西,应该都是在何小丘家里比较爱吃的。
何小丘果然很惊讶:“我都很久没回家了,好久没吃过了。”
叶红嗔怪道:“你妈妈昨天还跟我说起你都一个多月没回去看过了。”
何小丘露出为难的淡淡笑意,说道:“最近事情比较多。”
叶红的脸也慢慢地落下来,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张灯。
张灯把头埋在饭里,又提前当起了鸵鸟,奈何卫原野在后面用手指戳了他脊梁骨一下,他不自觉地挺起胸来去躲,又坐直了。
刘岩自从坐下后,就一直没开口说过话,他也不怎么动筷子,倚着椅子,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有他看到了张灯和卫原野的互动,他眸底幽深,不过一闪而过。
张德科问张灯:“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张灯说。
“你应该很好,”张德科微微皱眉,“半年没给家里打过电话,平时如果不问你,你连条消息都没有。”
餐桌上,大家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张灯挨训。
张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小口吃饭。
他在很多次的训斥打骂中已经总结了经验,那就是狡辩除了将父母激怒之外,一点用也没有。
张德科却对沉默都不满意,他道:“回家连个水果也不提吗?”
叶红适时劝道:“行了。”
这却不是替张灯开脱的“行了”,而是“这个场合就先别说这些了”的“行了”。
刘岩感觉有视线在自己的身上,他微微转头,看到卫原野的目光很放肆地在看他。
刘岩一挑眉,迎上了卫原野的视线。常年身居高位,当刘岩不想落下风的时候,他就可以不落下风。
刘岩饭桌上第一次开口,便是看着卫原野问的:“第一次看张灯带朋友回来。”
“我是朋友吗?”卫原野笑了,带着丝玩味,看向张灯,随后好像是怕他不好意思一般,又修补道,“算了,我就是朋友吧。”
一时众人齐齐地安静了下来,视线一同看向张灯。
无论是谁都能看到,卫原野的手就放在张灯的腰上,他们看不到卫原野的手指指着张灯的脊骨,不让他弯下去,只以为卫原野在用一只手搂着他。
何小丘神色一滞,复又笑了,看向了张灯的父母。
果然,张德科道:“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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