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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杜天人的注意力全在桃花妖那里,暂时顾不上他们二人。
脑袋昏沉,林郁强行思考。
秋柯是龙,天生清正,对邪物有致命的吸引力。
之前秋蔓的记忆中,也是秋柯告诉了他如何解决宿主身上的魔族恶灵。
自己正在受他吸引,自己也要成魔了吗?
可是秋柯说过,人只会入魔,不会成魔。
但是,在更早之前,秋柯还说过什么呢?
他说杀死魔之后会被魔族恶灵缠身,最终结局几乎都是疯癫成魔或惨死。
可是人不会成魔。
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是秋柯在说——
林郁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秋柯骗了。
魔族恶灵并非寄宿在杀他们的人身上,而是在族群减少后不断汇聚到幸存者身上,魔族以恶为力量,那些恶灵是增强他们功力的宝物。
而他自己,千年前的叶疏,那个所谓惊才绝艳的凌霄宗少年,一开始就是魔族这个族群的傀儡。
叶疏杀了所有魔,于是所有魔活在他的身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并非是秋柯的傀儡,千年后的现实中,林郁会被秋柯掌控,只是因为秋柯即将成魔,成为世界上唯一一只魔,那自然林郁就有了归属。
那些他听见过后面又消失的声音,原来是转移到了秋柯身上。
想通了这些,林郁气极反笑。
他心里有恨,但是不知道恨什么,无名的火气在他的胸腔中横冲直撞,精神领域隐隐暴动起来。
千年前的叶疏大概就是在这时发现了端倪,所以他屠了整个魔族。
林郁清楚自己心中的想法,那当时叶疏的想法一定是:他不认可这样的命运,如果他必须归属魔,那就杀了所有魔。
天真骄傲,带着玉石俱焚的一往无前,现在让林郁选择,他也会这样做。
那现在呢?
林郁被秋柯拥在怀中,模糊的感官中可以听见他在急切地呼唤自己的名字,林郁都能想到他的神情。
一定是眉头紧皱,会急得鼻尖都冒出细汗,说不定眼眶又红了。
现在秋柯是世界上最后一只魔了。
似乎林郁应该做什么的指向已经很明晰了。
先杀只桃花妖练手。
林郁推开秋柯,用无念剑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好消息是,随着桃花妖魔躯的炼成,她对林郁的掌控力反而弱了下来。
林郁心中冷笑道:新手保护期吗?
“杀了他们,”林郁扯住了秋柯的衣袖,手指攥得很紧。
他刚刚才从被操控的状态挣脱,面色泛白,嘴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的痕迹,他脸上还带着吮吸秋柯手掌后没擦掉的血迹,脆弱的情态中多出几分邪异。
秋柯少见林郁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露出这样沉的眼神,甚至一时怀疑他是否清醒。
但这是林郁的要求。
林郁重复道:“你帮我杀了他们,好不好?”
秋柯应声:“好。”
这次由秋柯去杀桃花妖,林郁负责杜天人。
只论修为,林郁不是杜天人的对手,但如果论起精神力,这个世界中都没有人是林郁的对手。
少有人能经受住林郁暴乱精神力的肆虐,交上手了杜天人才察觉不妙,但为时已晚。
两场战斗是林郁这里先结束。
杜天人的躯体已经被无念剑与无形的精神力搅成了一团烂肉,由林郁扯着头发拖行。
秋柯与桃花妖的战斗也到了尾声。
那柄冰蓝色的长剑即将砍下桃花妖的脑袋——
林郁阻止道:“先别杀她。”
他这时候冷静下来了,还记得之前的计划。
虽然没杀桃花妖,林郁也用精神力搅碎了桃花妖的识海。
桃花妖尖叫都没发出一声就抽搐着瘫软在地,反而是林郁脚边已成烂肉的杜天人悲鸣道:“不!”
然后他就不甘心地断了气。
秋柯检查了一下,道:“是悲愤攻心死的。”
一代渡劫大能被气死了。
林郁扯扯嘴角冷笑。
痴恋桃花妖的他最后一眼是见桃花妖被捣碎识海即将死去,或许比直接杀了他还叫他痛苦。
“你刚才,”确认环境已经安全了,秋柯欲询问林郁他方才的情况,但又顾及林郁不愿与他说,转而问道:“你现在还好吗?”
“我一开始就没什么事啊。”林郁笑着回应。
秋柯欲言又止。
“没事的,”林郁抱住他,将脸埋进了他的怀中,带着一身血腥味,但秋柯不会推开他,“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秋柯知道这就是他不好的表现。
他这个小师弟,永远与他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他们之间似乎是一层窗户纸的距离,真正伸出手触摸了才知道纸后原来藏匿的是万丈深涯。
而且林郁从没与他有过这样的拥抱。
这家伙永远只会顶着一张漂亮动人的脸凑过来,靠在自己的身上,只是依靠,并不会有任何约束性的动作,只把伸出手就可以抱住他的假象留下。
可假象终究是假象,他不会被任何人困住,于是秋柯也只能克制自己的双手。
现在,是林郁主动伸出手抱住了另一个人。
秋柯的手臂抬起,试探性地落在了怀中人的腰上,隔着衣物,还是有隐约的热量。
他知道是此时林郁的情绪不对劲,他应该开口说些什么,但似乎林郁并不需要他的安抚,就像与他朝夕相处的小师弟从不会将自己的秘密透露出一点给他。
林郁把脸埋在秋柯的胸膛中,是以声音闷闷的,“师兄,你会骗我吗?”
“不会,”秋柯坚决道:“我永远不会骗你。”
林郁呵呵笑起来。
只要这句话也是谎言那这个承诺就屁都不是。
于是林郁打算问得更直接些,“师兄,你会成魔吗?”
秋柯收紧了手臂。
林郁本就和他贴得极近,被腰上力道约束又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些许,进得几乎可以听到秋柯说话时胸腔的震颤。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如果不是他已经成魔了,林郁根本不会在这个地方。
所以这次秋柯机智地给出了一个限定词,“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成魔。”
“我明白了。”
林郁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因为一切已经是事实了,无论他挣扎或不挣扎,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林郁从秋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还是决定着眼于眼前的正事。
然而一抬眼,却只见到一身黑衣的少年和已经死透了的桃花妖尸体。
李乐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还用刚入道的修为把她杀了。
“解释一下?”林郁眉头皱起,询问道。
李乐君知道他想问什么,抹掉自己脸上的血迹,道:“杜有知道这件事,这是他的选择。”
这件事是什么很明显,他们都预料到了林郁与秋柯的打算,只是杜有还是选择直接杀掉桃花妖。
也是,有一个杀掉如此仇恨的敌人的机会,等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林郁尊重杜有的选择。
一切尘埃落定了。
城主府中发生的一切悄无声息,城中大部分居民依旧安居乐业着,剩下少部分幸存者与已经变成木人回不来了的受害者的家庭都被交给了李乐君安置,林郁与秋柯该回宗门复命了。
但临走前,刚好赶上城中春祭,于是打算再留半日。
两人的衣服都沾了血,原本是可以用净尘诀清理干净,但林郁的衣服经过一系列拖行又捆绑,实在不是净尘诀可以应付的了,是以还得重新找件衣服换。
林郁的应对策略是随机找个院子翻进去。
却正好翻进了一户正要成亲之人的家中。
院中家属亲眷都在为新人逃婚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林郁干脆一不做二人不休,顺手把喜服也带走了。
当然,钱财还是留下了的。
春祭是晚上举行,街上热闹非凡,林郁穿一身喜服竟然也混入其中,毕竟最吸引目光的还得是他那张脸。
林郁拉着秋柯满街乱窜,各种新奇的玩意玩得见牙不见眼。
秋柯只是微笑着跟在他身后,看灯火,看人潮,看林郁。
又从一个摊子那里买来一柄木质小剑,林郁爱不释手,挥着挥着却骤然转身,剑尖指向了秋柯。
“你还不打算醒过来吗?”
周围一下静了下来,然后响起的是类似玻璃碎裂的细微声响,浓稠的黑色从裂纹中蔓延出来,灯火熄灭,定格的人潮被吞噬,而林郁看起来踩在了黑色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第26章 心火
林郁慢悠悠等着秋柯的反应。
他有了新的目标, 没必要再在这里和秋柯耗下去了。
浓重的黑逐渐填满视野,林郁第一个意识到的是脚上湿淋淋的诡异感觉。
好像一脚踏进了稀泥中,泥浆包裹到小腿, 冷冰冰又腻人的感觉格外恶心。
还没等他意识到什么, 一个更凉的东西洞穿了他的肺腑处。
林郁被这力道贯得站立不稳,后退一步,身体后仰,喉头瞬间涌上腥甜。
要不是捅穿身体的长剑支撑, 林郁几乎要跌倒在地。
“你……”林郁开口, 痛感后知后觉漫上来, 哽在喉咙的血随他呛咳的动作从嘴巴里喷出来,一大捧落在了剑刃上。
他知道这是在哪了。
魔域,这是关于秋柯杀叶疏的记忆。
周围的环境果然熟悉, 正是那一晚林郁被曾经灵气拖进的幻觉。
他后悔了。
林郁痛得面若金纸, 心里已经在啪嗒啪嗒掉眼泪了。
“抱歉,”行凶之人反而看起来比林郁更无辜,他猛地松开握住剑柄的手,指间颤抖地伸过来, 想要触碰林郁的伤口,“对不起,我无意伤你,对不起……”
秋柯是林郁记忆中那雪白雪白的一身, 加持其上的阵法有着隐约的金色灵光, 污血烂泥沾染不上他半分。
林郁痛的时候一向脾气最差,当即道:“不是你拿的剑捅我,还是我自己撞上去的吗?”
虽然真的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叶疏是所有魔族恶灵的载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那些声音同化, 所以他必须死。
从踏进这魔域开始,叶疏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但林郁了解自己归了解,真痛到他自己身上了他恼怒的情绪也是情真意切,出尔反尔是家常便饭。
秋柯的关注点只是林郁还愿意如此有活力的埋怨他。
一点点微小的希望从他心头泛起来。
“对不起,”他又道歉,手掌中出现了莹莹灵光,“我会治好你的,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接触恶灵的方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事实是没法好了。
林郁痛得跪地,污浊的血与泥沾了他半身,秋柯于是也随着他跪下。
秋柯身上灵光大盛,源源不断的生机从他身上渡过来,林郁渐渐察觉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自他进入这个壳子就一直乱糟糟的声音小了,那些恶灵的声音渐渐远去,好像灵台被涤荡,一片冰冷的清醒。
是秋柯正在将那些玩意转移到自己身上。
林郁气笑了。
“秋柯,”他咬牙,嘴里血腥味浓郁,一时也不知道口腔是不是被他自己咬伤了,“你如果想死我可以帮你,但是别来管我的事。”
他是真的很生气。
林郁最厌恶他人替自己承担因果。
秋柯避开林郁的逼视,不发一言。
或者是说不出什么了,林郁有强大的精神力可以抗衡整个魔族的恶灵,但他不行,他只是有被恶灵垂涎的血肉。
头像是要炸掉,耳边尽是那些恶灵尖利又欣喜的笑。
这种情况下,秋柯仍然不断将生气儿给予林郁。
“这是我的选择。”秋柯不敢看林郁,脸色苍白,强扯着嘴角微笑。
林郁气得恨不得咬他,但自草木心的剑刃上不断扩散出冰层,转眼已经封住了林郁的肩膀。
秋柯是有备而来的。
这个人同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林郁一起走出魔域。
这下林郁能活动的就只有手了,他在血水和成的泥浆中摸索,然后摸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无念剑是在他屠魔域时就碎了的,一半被他带走又留在了秋蔓身边,一半就沉在这些血水中。
摸到那冷硬的触感时,林郁就知道一千年自己到底是如何处理这般情况的。
他阻止不了秋柯,还不能立即死掉吗?
叶疏没打算活,死之前还见到了秋柯,只是没想到秋柯会阻止他的死志。
灵剑哪怕断了依旧有灵,林郁将剑刃入手,手掌瞬间被划出血痕。
这次痛感清晰,是因为林郁腰腹上的伤口正在被秋柯治愈。
即将动手前,林郁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心有所想,不由自主就问了出来。
这个结界的目的是让魔沉入自己的执念,林郁是跟着秋柯进入了他的幻境,可是这里只有他与叶疏的过去。
最能刺激他的地方是这里,为什么是这里。
秋柯虽然会骗人,但是好歹又问必答,他嗓音干涩,语气渐渐虚弱,“我希望你活下去。”
林郁喃喃回应,“可是你明知道我不会久留。”
等等,他是直接附身在了叶疏的壳子上沉浸式体验过去,那秋柯呢?
千年后的秋柯在哪?
“你明知道,”林郁直白地戳破了秋柯的伪装,“你明知道我是死在了这里。”
秋柯面色更白,眼眶于是显得更红,他不住地摇着头,表现出了一种不似做伪的痛苦,只因林郁这句话。
他的生机已经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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