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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姜芾有心求学,小小年纪学问如此出类拔萃,孤这个做表哥的也该表示表示才是,孤从前的几位老师在国子监近来可忙?”
小印子了然他的意思,道:“不忙。”
姬檀莞尔道:“既如此,日后就用不着顾熹之了,稍后你去向老师禀话,就说是孤的意思,让他们多带带这个小孩,就像当年教孤一样。”
“是,殿下。”小印子应下后,又问:“那探花郎那边?”
姬檀一展鎏金色宽袖,整理好收回来,放下手中印章,道:“他想赚钱,孤手下正好还有许多庄子铺子,每年向钱庄存放再取出流通投以他用,钱生钱,这种事情教给外人总归是不大放心的,让他学学怎么管理处置这种钱庄当票之类的,也管好这群做生意的人,对他有好处,钱来的也快,比他辛辛苦苦教人授课强。”
“殿下远虑。”身为姬檀的近身心腹,不论他做什么小印子永远支持在第一线,即刻便退下安排了。
先去国子监请见殿下少年时的老师,稍后再将殿下手下的庄铺整理了,待探花郎下次来时告知于他。
第77章
翌日, 姬檀在顾熹之来东宫向他请安时将他不必再为姜芾私下授课一事通知了他,“你如今在官场上正值上升时期,莫要为了些黄白之物浪费这许多时间, 你若当真想授课育人桃李满天下, 不如先想办法擢升进詹事府吧,之后想做什么也容易得多。”
顾熹之温声应允:“是。”
他倒没有很想授课育人真做个夫子,只是这样来钱比较快,比学堂里正式的夫子赚得还多。不过如果殿下不想要他这样做, 他不做便是了, 他的追求从始至终都是殿下, 是以答应地极为利落。
姬檀见他上道,心情舒展开来,笑意吟吟为他指一条明路, “你如果只是单纯想挣钱, 不如来为孤办事?孤手下有很多庄子铺子,每月皆有利润进项,关系庞杂以致有些宫里不好插手,总是交由固定的人掌管孤也不太放心, 但全都换新鲜血液成本太高,易生乱子,不若你去给孤看着,管理上面的收账和监督人员, 每月的月俸就从当月进项里抽取一成, 你意下如何?”
顾熹之闻言面色退却,不是他不愿意为太子殿下效力,而是,殿下这明显是在给他送钱!
每月月俸抽取一成, 那也是一笔极大的款项了。
太子殿下何至如此,而他又何德何能。即使没有了为学生授课这一进项,他也可以再想别的法子,无需殿下援助,合该他照料将养殿下才是。
还是,殿下是不相信他能让他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姬檀望向他,将他面上神色变换尽收眼底,双手支在案桌上交叉道:“你是不是以为孤是在怜悯、施舍你?”
顾熹之顿时回神,解释道:“微臣绝无此意。只是,殿下厚爱,这太贵重了,微臣不能坦然受之。”
太子殿下一心为他着想顾熹之无疑是高兴心愉的,但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不该倚仗殿下权势理所应当地享受好处,那他成什么人了,他对殿下的忠诚又算什么,他不想殿下有丝毫误会,想凭借自己的能力给予殿下最好的生活,他会加倍努力。
顾熹之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姬檀见状好笑,道:“你想哪去了,你以为这个钱是那么好拿的?孤是让你学学管人,将来更好地为孤办事,你若是自身能力不足,莫说拿钱,一堆窟窿黑锅等你受的!”
姬檀说着仿佛这是什么烫手山芋。
顾熹之笑了,太子殿下手下的活计再差能差到哪里去,殿下就哄他罢。
不过经殿下这么一说,顾熹之倒想起了另一个好处。
恰逢此时姬檀也开口,以此游说他道:“你不是在攒钱想买庄子铺子吗?就当提前积累经验了,知晓行情和管理手段将来会便捷很多,于你有好处。”
闻悉此言,顾熹之瞬间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不仅是因为殿下为他思虑周全,他感激不尽,而是,殿下怎知他想要买铺子的。
这件事,他应当没有对殿下说过才对。
他虽日日向殿下事无巨细地报备一切事宜,但买田产铺子毕竟关乎未来,不确定性太高,且能不能赚钱、从事什么行当赚钱顾熹之还未思量周全,他一贯是个事以密成的性子,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不会随意向人吐露,尤其是他的心上之人太子殿下。
事情若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岂非空话,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这个道理顾熹之还是懂得的。
且他绝不会给殿下留下吹嘘大话的印象,他一定要在殿下心中维持可靠、坚韧不拔、令人信赖的良好形象品行。
故而,他绝对不会与殿下提起这件事。
那么,殿下是怎么知道的?看起来似乎还了如指掌。
顾熹之想起了殿下早知他有龙阳之好一事,如果那次是殿下提前派人对他做了详细的背景调查,那么这一回呢,又是怎么回事?
说明殿下对他的调查盯梢一直持续从未停止?
顾熹之心头猛地一跳,他其实并不想思考这些,他甚至已经刻意回避了殿下做这一切的目的了,但还是从细枝末节处窥见端倪。
这让顾熹之心绪复杂翻涌,从脚底生出了一股凉意,一点点地将他浸染地四肢僵麻。
见他又一次久未答话,姬檀觉得有些奇怪,放下手中的案牍看向他道:“怎么了?你还是不愿意吗?”
顾熹之心都乱了,根本没有仔细听姬檀说了什么,囫囵答道:“没有。微臣愿意,微臣愿为殿下效力。”
顾熹之嘴上答着话,心里却忍不住暗想殿下一直盯梢他一事,倏然,他心头再次一跳,停止为姜小公子授课不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理由……理由也很容易想到,姜小公子曾不止一次说过,他长的很像姜家人,像皇后娘娘。
须臾间,顾熹之的呼吸都乱了,他头一次在面对太子殿下时走神,神思不属,心里想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事情。
但是此时此刻,他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快点确认清楚殿下是没有问题的,是他想多了,想要结束这个胡乱臆想。
“好,殿下。不过微臣还有一事,上次为姜小公子授课,与他约了下次授课的时间,还没有告诉他不能再为他授课的事情,微臣想,将最后一次授课完成,再去学习庄铺管理一事,可以吗?”顾熹之目光望向姬檀,心中忐忑不定。
他会答应吗?
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太子殿下当真不想他和姜小公子私下接触?
姬檀莞尔道:“这还不简单,孤派人和他说一声就是了。姜芾学业进步,孤也为他高兴,已经在国子监为他安排了教习师傅了,他自是知道的,你不用操心。不过,你如果想先准备一段时日再学着管理庄铺也可以,随你。”
姬檀言毕,便又垂首去看自己的公文案牍了。
言下之意便是,庄铺那边并不紧张,顾熹之可以随时去,但见姜小公子,就不必了。
顾熹之紧紧悬着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太子殿下不让他见姜小公子,为什么,怕他们之前产生牵绊吗,还是怕他知道什么。
他做这些,究竟想要隐瞒什么?
顾熹之控制不住地深入思忖这些问题,他害怕再待下去就要露出端倪了,正好太子殿下政务繁忙,他也无心逗留,随意找了个借口赶忙离开。
一路上他都在思忖太子殿下做这一切的缘由,为他指婚,对他超乎寻常的关照和热络。
不对劲,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症结不应出在这里,这个时候问题已经存在了,太子殿下做这一切只为解决,或者隐瞒。这么说来,他想要解决或者隐瞒的究竟是什么?
顾熹之心里一团乱麻毫无思绪,他实在想不到他与太子殿下之间还有什么羁绊,或者还有什么可能存在的联系。
不,是有的,顾熹之忽然又记起来一件事,差点把这给忘了。
他之前探查父亲在京城的经历,不是得知了母亲曾在皇后娘娘的栖梧宫服侍一事吗,而且,他与太子殿下还出生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这,便是他们最初的羁绊了。
可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早。
顾熹之登时眼前一片发黑,总觉得有什么即将冲破他的灵台,豁然开朗,但又缺了一层。
还差什么,还差点什么。
他和太子殿下之间,皇后娘娘,还有他母亲,这四人还能有什么。
“你长的像是我姜家人!”姜小公子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但顾熹之想的不仅仅是这个,他当时只觉得是人有相似,巧合罢了,可是如果,他长得像皇后娘娘,而姬檀的眼睛却肖似极了她母亲,同一宫殿所出生的孩子模样却交叉像极了另一位母亲,这,又意味着什么?
顾熹之呼吸一滞,完全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抬起头四下环视一圈,准备回翰林院,却发现因为自己方才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竟走到官署与宝华寺相毗邻的青石砖道上去了。
正准备转身折返,倏而瞧见远处,一名身着素净旗装、头戴罗钿绢花,气质婉约却颇为雍容华贵的妇人在掌事嬷嬷的陪伴下往这边走来。
是皇后娘娘。
第78章
顾熹之在看到皇后的第一时间, 不是迎上前去,也不是立在原地准备向皇后娘娘行礼,而是一闪身, 疾步躲到了一颗一人合抱的文冠树后, 悄然注视着皇后向他走来,越来越近,随即,擦着他的视线而过, 最后只余一抹身量纤纤的背影。
不是顾熹之不懂礼数, 也不是他近乡情怯, 在怀疑面前的贵人或许与自己有关系之后心绪纷杂,不敢面对,怕是乌龙一场, 抑或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怕她认不出来,怕她不信自己。
而只是,那一瞬间顾熹之的想法极为简单。
如果他心想为真,姬檀怎么办?
顾熹之总共见过皇后三次。最近的一次即是刚才;第一次见皇后, 是随太子殿下一起前往临江清宴时,那时他便知道,皇后娘娘待太子殿下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相当疏远, 连他一个陌生官员都不如, 皇后娘娘问了他的身份也没有过问关怀太子;第二次见皇后是在太后寿宴,彼时的皇后娘娘高坐首位,既是大气端庄的天下之母,也是慈眉善目宛如她惯常礼的佛陀一般的博爱之人。
唯独一点, 她的温柔慈爱并没有分给太子殿下。
场上其他嫔妃,凡是有孩子的,不论孩子大小皆对孩子关怀备至,可是太子殿下遇刺,皇后娘娘冷静旁观,始终不置一词,漠然地像是一个局外人,只当是在看一场闹剧,唯独不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反应。
皇后娘娘……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然解释不通她对待太子殿下冷淡的态度。
这样一来,顾熹之就更不会贸然面见皇后娘娘了。
如果他方才的想法是真的,不小心在她面前露出了什么端倪,那姬檀的下场可想而知,顾熹之心有余悸地闭了一下眼睛,幸好方才没有直接露面拜见皇后娘娘。
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再行打算。
其实方才在树后注视,顾熹之看清了皇后娘娘的正脸和侧颜,五官和他确实是肖似的,从眼睛、鼻梁、再到嘴唇,最后是面部轮廓,无一处不相像,只是皇后娘娘的五官颇为温婉柔和,他则是更加锋利深邃,男女之间的特征差别十分明显。
有了和皇后相貌的鲜明对比,再看沈玉兰就一目了然了。
年轻时的沈玉兰无疑也是貌美的,但她的容貌是那种昳丽、一眼便令人惊艳心笙驰荡型的,和皇后的温婉清丽截然不同,他与沈玉兰没有一处相似。反倒是太子殿下,同样俊美艳绝,使人一眼瞧见,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不论如何看他,从哪个角度,皆昳丽照人,风华绝代,顾熹之光是想想,就不由心神震撼。
这是容貌方面。顾熹之赶忙压下自己过于发散、又想到了太子殿下的神思,继续回想沈玉兰的行为表现。
现在的母亲对他还是不错的,体贴关怀,不说无微不至吧,起码一个母亲对儿子应尽的责任她是尽到了的,养育之恩大于天,但是在顾熹之还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并不是这样的,性格总是阴晴不定,在他父亲面前对他极尽温柔周到之能事,但一旦离开了父亲视线,母亲看他的表情就十分地一言难尽。
彼时的顾熹之看不懂,但现在的顾熹之恍然明白过来了。
那是一双含着怨、隐恨、烦躁,但又不知道迫于什么原因而认命妥协了的表情。
年轻时候的沈玉兰养育顾熹之大多是这幅样子的,但在人前,尤其是他父亲面前,沈玉兰又无比温柔,连带着她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对他呵护宠爱到了极点,小顾熹之不明白,但看别的母亲在人前也是如此,便以为母亲都是这个样子的,虽然有时候会被母亲的行为和神色伤到心,但父亲很疼爱他,教他读书,也带他出去玩,转瞬顾熹之心情就又好了。
小孩子忘性大,不记仇,只知道母亲是生养他的人,是最亲近、爱他的人,要好好孝顺母亲。
顾熹之从未疑心过沈玉兰不对。
后来随着长大,他慢慢懂得了一些事理,意识到母亲对他的态度很是矛盾,但这个时候他父亲又病重,很快过世了,只留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彼时的顾熹之也无心探究母亲为何会对自己这样。再之后,大抵是母子两人只剩下彼此可以依靠扶助了,沈玉兰逐渐地不再对顾熹之横眉冷对,会在平时关心他,生活起居上照顾好他,像每一个寻常母亲所做的那样,只是偶尔看着他出神,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什么人一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和母亲关系转圜就是好事。
就这样,顾熹之和母亲一直母慈子孝地相处到了如今。
往日忽略不计的细节在这样的回顾当中一一重新浮出水面,和顾熹之心中的那个猜想全部对上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小时候沈玉兰这样对他也就情有可原了。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他并不能够轻易原谅对方。
思量至此,在疑心太子殿下一直暗中盯梢他,再深入其背后的原因,最后比对到了皇后娘娘和他的母亲身上,顾熹之心里的那个想法几乎彻底成型了,并且,极有可能是事实真相。
想要证实这个猜测也很容易,他只需要去找皇后娘娘,不用多说什么,佯装偶遇,正常君臣之间相与即可,就看皇后娘娘是何反应,如果她也一如自己这般,那一切真相便可显而易见了。
但是,只这一点,顾熹之就不会去向皇后确认。
若是事情当真这般发展,太子殿下会如何,他会沦落到何种境地,顾熹之不敢继续想下去,他说服自己,他还有许多疑惑没有弄清楚,譬如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他为什么会费尽心机只为隐瞒自己而不直接将自己除去,他们成婚这么长时间,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慢慢主动向他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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