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是本尊算的没错,还有七日便是太曦之日了吧。”扶桑闭上眼,一手支着额头,似是随口说道。
“不错,七日之后正是太曦之日。”赤沐站在下面道。
下面的龙群中有的低头不敢直视上方的扶桑,有的十分虔诚尊敬的望着那高高在上的人,似乎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希望的火种一般,还有的小心翼翼的瞧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万龙之祖会真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太曦之日啊……”扶桑依旧没有睁开眼,像是叹息一般的道。
“太曦之日,天道归元,六界之门,同时大开。”赤沐道。
群龙都很清楚,相比于西海的鲛人,他们等的更久了,这一天,龙族重新登上神位,不在为天界效力,不在终身镇守东海,不在被天界驱使,而是成为真正的神,自由的神,便就是在这一日。
扶桑缓缓睁开眼,扫了一遍下面的群龙,把下方的神情都看的清清楚楚,那些龙化作人身,脸上的表情各式各样,有的激动,有的彷徨,有的慌乱,有的振奋,有的迷茫,有的怯懦,有的气定神闲,有的斗志满满……
他淡淡的道:“都先下去吧。”
下面齐齐行礼退下,只剩下一身紫色长袍的赤沐还站在下面,他没有走也没有上前,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上面闭目养神的扶桑,也不说话,似是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能看很久很久。
“赤沐?”扶桑偏头看向他,他缓缓开口道,似乎不是唤他,而是在回忆这个名字。
“大人。”赤沐在下面静静的看着他。
扶桑一头金黄色的长发像是能将人的眼睛照亮一般,他缓缓起身,微微坐正,将身上的铠甲卸了下来,里面只剩一身浅黄色的长袍,那铠甲悬挂在床边,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金色的铠甲,道:“这上面还染着血呢。”
“您那个时候受了伤。”赤沐在下面望着他道。
他说完,扶桑眼中似是又看到了上古时期自己被后面的众神围攻,因为分心不查没有躲开那致命一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不可思议的向后看去,一手还在撑着那只剩下一块没有补上的裂口,可回过头去的那一刻,他却只看到了那带着阵法的女娲石向自己压来,黑暗中,他手上的神力还没有撤回,便被定在了那女娲石前一动也动不了,紧接着心口和头脑一阵剧痛,他的人魂被抽离出来,自此之后,他便彻底的被关押在了黑暗之中。
“时间太久,这血都变了颜色。”扶桑看着那金色铠甲上的一点黑褐色的斑点道。
“我将它擦干净吧。”赤沐也看着那铠甲上的血迹道。
“擦掉它会让本尊忘记那日的背叛和耻辱,留下吧,本尊已习惯了。”扶桑收回手,他重新做回那冰床之上,金色的长发垂到了脚尖,他眼中透着比那冰床还冷的淡漠,手指在那寒冰上又再次勾画了一下道:“太闪耀的东西总是要经受鲜血的洗礼,不管是铠甲还是荣耀或者是权利与地位,再或者是力量,这些看似高贵的东西都要被鲜血洗礼,只有被鲜血冲洗过,它们……才会是金光闪闪的。”扶桑垂着眼帘道。
赤沐没有说话,他就静静的看着那上面的人,始终保持着仰视的姿势,恭敬中又带着一丝复杂,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但是又没有勇气去抓住什么。
“赤沐”扶桑半卧在床上,他似是有些疲倦一般,半枕在那冰枕上,长发铺了一床,他一手抵着额间微微揉了揉唤道。
“大人有什么吩咐?”扶桑站在下面几乎是有些痴迷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呆滞的回答道。
“没有什么吩咐,本尊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扶桑揉着额角,长长的睫毛也是带着一点金色的盖在脸上。
“大人有什么问题想问。”扶桑痴痴的瞧着他,似是看着这一张脸便穿越了千百万年,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他还是西海里面的一条小黑蛟。
扶桑放下了手,他半睁着眼,看着下面的人,似是也透过这一张脸想起了很多的往事。“你不恨本尊吗?”扶桑道。他说完又叹了口气,手指搭在那冰枕上说:“以前不觉得,如今被关了一次才知道原来惩戒的滋味这般难受,你被本尊打落龙身,可有如吾这般憎恨?”
赤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复。扶桑问的第一句恨不恨自己他其实并不惊奇,但是最后一句如我一般憎恨,却始料未及。扶桑注视着他,这让他不能思考,他觉得过了这么多年,自己早就不会再有慌乱的感觉了,他设想过无数次自己重新面对那个周身都散发着金光的真神时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会淡定,会沉稳,会像以前一样算定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可是,如今只是随口的一个问题,只是他微微注视和等待的眼神,赤沐便已经慌了,他终于明白了,不管再过多少年,不管自己再有多么能算计,如何运筹帷幄与股掌之中,可是,只要在那人面前,他就依然还是那么青涩甚至是幼稚。
“没有。”赤沐道。
“没有?”扶桑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感兴趣,他又将眼睛睁开些许,打量了一下下面的赤沐,而后似是自嘲的笑了一下道:“你不恨本尊,还救了本尊,本尊应是很感激你。”
赤沐知道他笑的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想辩解,并不想被扶桑误会,于是道:“因为是您,所以我不恨。可若是位置倒换,我若是您,那日遭遇,今日回想,我也会恨。”
扶桑对他的这番解释没有评论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有些淡漠的笑了一下,而后道:“小黑蛟,你想要什么呢?你将本尊救了出来,本尊会报答你的。”
赤沐听他沉默半晌没有说话,而是问了自己这个问题,他脸色微变,微微蹙眉,但还是极力的不想失态,他低下头道:“大人,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第369章 千万年的寒冷
“哦?是什么?”扶桑看了他一眼,他饶有兴趣的道:“你得到什么了呢?”
赤沐不敢看他打量自己的眼睛,但是他嘴角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几乎是瞬间暴露了他内心的那一点满足,也几乎是同时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而下一刻还来不及反应,巨大的力量已经一把厄住了他的喉咙。祖龙是力量的代表,在传说中他被形容成是口吐妖火,三头六臂的怪物,可是实际上他化成的神像却如慕弋一般,算不得强壮,甚至还有些许的纤细。只是如今他逼人的神力笼罩在这副身躯之下,会让人生出一股他非常高大的感觉。
赤沐被他厄住喉咙,看着那人冷峻的目光盯着自己,他的脚尖已经脱离了地面,长长的袍子垂在空中,本就单薄的身体如今看起来更是像柳絮一般漂浮不定。
“没有人可以威胁利用本尊,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扶桑在看人的时候那眼底是极冷的,像是这昆仑山的冰雪一样,他这眼底的寒意和这三界中的任意一个人、一个神都不一样,他眼底的冷是血肉的积累,是无视众生、无视三界的寒意。
不管是人还是妖魔,只要是杀一个人时候承担的便是对这一个人的杀意。杀完之后这份杀意会变成愤怒、愧疚、寒冷、无助、后悔、刺激、混乱等等等等,这些情绪杀一个人便承担一份,杀十个人便承担十份,杀一百个人便承担一百份。所以很多魔鬼之所以会变成一个杀人狂魔,是因为当他杀的人超过了自己能承担的这份情绪时,他便被这一份份的情绪掌控了,所以,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情感了。
可是,扶桑是不一样的。
他手上沾过太多的血,杀了太多的妖魔鬼怪,但是他承担下来了这一份份情绪,并且掌控它们而且游刃有余。他不怕血,不怕死。他同慕弋不一样,同荷风也不一样,那些人是为了信念、为了守护而战,为了爱与希望在拼命。可是,扶桑没有,他眼中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他没有爱,没有信仰,没有所谓的守护。他就像是一把战斧,或是一柄宝剑,武器在杀人的时候是没有感情的。
扶桑眼底的冷,就是被这无视一切生命的冷漠和沾满鲜血的双手而铺垫和沉积的。
“大人”赤沐不想挣扎,可是生命的条件反射却让他不得不挣扎了起来,他呼吸困难,看着扶桑的那张泛着金光一样的脸庞道:“我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我……我……咳咳咳,不会威胁,不会咳咳咳束缚您的……咳咳咳”
他说着,扶桑眼底的寒意却并没有消失,他厄着赤沐的喉咙像是杀了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我想要……您自由,咳咳咳咳”赤沐不知道是因为被攥在掌心的生命还是因为悲伤或是其他的情绪,他的眼里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水雾,因为这层水雾的遮挡他竟然敢直视扶桑的目光了,他看不清扶桑的脸,只能顺着那犀利的目光看过去,磕磕巴巴的继续道:“龙……咳咳咳就应该是……自由的,您……咳咳咳也应该是,自由的咳咳咳”
他说完,扶桑轻轻松开了手,赤沐落在了地上,脖子上被一道红印覆盖,他趴在地上猛地咳嗽了一阵,大口大口的呼吸,好多年了,好多年没有人能让他感受到自己是那么的脆弱了。
他以半龙之身在昆仑封印中关了那么久,他忍受着那些恶鬼妖灵的侵蚀,终于绞尽脑汁逃了出去,但是却在逃出去的时候被昆仑的寒气伤到了,他化身成范子真的时候一身寒疾并非是装的,那个时候他已经被这寒疾折磨了千年了。
那寒疾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他不敢也不能回西海,西海容易刺激寒疾,有一次回到西海的时候寒疾发作他冰封了大半个西海险些引得天庭查探。后来他东躲西藏,一直默默忍受这份痛苦,哪怕是后来被天雷追击,他被一道天雷劈中却也还是逃走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实在是强大,甚至于当他脱下范子真那个躯壳以黑衣妖人的面目出现时,他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可是,今日,被扶桑攥在手里,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何其的渺小,只要扶桑稍微动点力气,只要扶桑有要除了他的心思,他便活不了了。
“你下去吧。”扶桑没有看他,瞬间回到了榻上,像是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赤沐咳了一声,然后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他依旧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转身退了下去。
扶桑看着他的背影,他虽然受了伤,但走的依旧笔直,不卑不亢,只是身形太过消瘦了一些。扶桑注意到刚刚赤沐临走的时候行的礼是上古时期的礼数,这个礼数应该已经失传很久了,现下的神官多半不会再行这套礼数了。那个时候他扫平三界,荡遍九州,凡是见到他的人、神、魔都要对他行这个礼,这个是对待上古战神的最高礼数。
“尔杀戮之气过重,长此以往,怕众生对你的敬畏会失了敬只剩下了畏。”女娲瞧着他,那个时候他刚一口咬死了饕鬄凶兽,一身金色的龙鳞上染了血,獠牙拔出,龙须微振,他转身看着女娲,又再次化为了人形。
金色的长发高高的绑在头顶,扶桑的手上还染着血,他修了一副与战神不相符合的面容,看着女娲,抬起手,轻轻舔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
“吾所杀之物皆是妖魔凶煞,世间奉吾为战神,吾当斩尽世间邪恶,何错之有?”扶桑放下手看着倒在一边脖子被咬断如今鲜血喷涌的饕鬄道。
“杀虐终会反噬,血腥并非和平。”女娲瞧着他微微皱眉,继续劝阻道。
“回春大地,女娲之神,尔既创造了他们,却又没有保护他们,吾替尔守护那些脆弱之物,尔又为何劝诫于吾?”
“以戈止戈,终非正途,万物自然,不可强行干涉。”女娲上前一步,看着他尖锐的目光继续道。
“既是万物自然,那尔创造他们岂非同吾一般,皆是干涉?”扶桑笑了一下,他抬手看了看那满手的鲜血,而后又道:“尔等尊天道,可天为何?吾不信天。”而后他转过身似是朝女娲摆了摆手,刚要前行却又停了下来,他道:“尔捏的泥人,吾甚喜,他们很是有趣。”说罢便又一道金光化作那一身金光的神龙再次飞走了。
女娲留在原地,目光中满是担忧,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剥开云雾的九州,喃喃的道:“绝不可……”
第370章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扶桑蜷缩在空空的冰床上,他没觉得的这冰冷的宫殿有多冷,却觉得心里很冷很空。他记得以前的昆仑不是这般的。昆仑很美,有烟雾笼罩的高山,山间有各色的繁花,有鸟鸣有溪水,总之昆仑很大,似乎昆仑有一切,所有他喜欢的一切都有。
只是没有人,没有他喜欢的人,那些看起来脆弱却又活蹦乱跳的人。
因为昆仑是他的神殿,没有人敢来在这里,女娲捏的那些小泥人他们都太弱小了,他们爬不上这么高的山,登不上这么长的殿梯,他们太脆弱,脆弱到自己的原身稍微吼一声或者打个喷嚏都能吓死他们。
也正是因为这样,扶桑几乎很少显出原身,下界的凡人看到他会跪拜磕头,会恐慌会害怕,他知道那些小东西的脆弱,自己轻轻吹一口气,他们可能都会从西海被吹到东海。那些东西太弱,所以自己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昆仑,不要出去吓到他们了。
扶桑很无聊,他交的第一个朋友便是女娲,他百无聊赖中看着女娲在溪边捏小人,她的手很巧,那些看起来脏兮兮的泥土,在她的手里很快就有了形状,变成了一个个和自己一般的小东西。扶桑觉得很有趣,便守在一旁看女娲捏泥人,女娲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而后对着手里的小泥人吹了一口气,那小泥人竟然动了起来,随后四处张望,似乎又怕的很,然后蜷缩在女娲的手里不肯前进。
扶桑看着那畏畏缩缩的小泥人却觉得着实有趣,他伸出手,女娲将那手里的小人递了过去,那泥人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带着好奇和试探一步一步走向了他的掌心。
那小泥人的脚冰冰凉凉的,踏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他有了不一样的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很奇妙,手里明明拖着的是一滩泥巴,但似乎这泥巴又不同寻常,是很不一样的。
“很奇怪的感觉。”扶桑看着在他手里试探着张望着一切的小人,他笑了一下有些奇怪的说。
女娲看了他一眼,随后对他也笑了一下,她道:“是生命的感觉。”
“生命?”扶桑将手抬高一些,那小泥人很害怕,随着他手不断的抬高,那小泥人开始扶着他的手指蜷缩了起来,很怕自己会掉下去一般。
200/234 首页 上一页 198 199 200 201 202 2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