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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对于他来说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苍玄觉得自己呆立在一旁不动足足得有几个时辰了一般，但其实那只是短短的片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动了脚步，一步一步的超前走去，那脚步沉重却又轻盈，仿若踏在云上轻飘飘的像是灵魂出窍，却又像是被水里的海草缠住，每一步都要鼓足极强的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向前一动那么一点点。
“师……”他干哑的发出一个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前面的人似乎光是因为这干巴巴的一个字而有了反应，有些机械的回过身来，苍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他几乎是扑了上去，一把将慕弋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师兄！”苍玄死命的抱住他，他的觉得自己心脏跳的太快了，自己怕是离死也不远了，可是若是死之前能让他再见一面他的大师兄，那他便是死一百次也值得了。
不知道这样拥抱了多久，苍玄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他太激动了，激动了忘了慕弋的反应，怀里和他贴合在一起的人冷冰冰的，一动不动，既没有回应他的拥抱，也没有用力的推开他。
苍玄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缓缓的松开手，抱着慕弋的后背改为去拉他的手，他直起身子，看着眼前一动不动，活像一个木偶一般的慕弋，那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若不是苍玄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眼前的人几乎就是一具尸体。
“师兄？”苍玄把住他的肩膀，盯着慕弋半垂着眼帘的眼睛，他急促的唤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师兄？师兄你理理我？师兄你说话啊！”
可是任凭他如何摇晃眼前的慕弋，那人都像是一个木偶一般，在没有人的牵引下依旧一动不动，只有鼻息处带着那一点微弱却又寒凉的呼吸。
苍玄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他按住慕弋手腕的手骤然一抖，不由向后踉跄了一步，然后又猛地向前将侧脸贴在了慕弋的心口处。
没有脉搏？
没有心跳？
苍玄茫然的抬起头，浑身都僵硬了，堪比眼前的慕弋。两个人都像是木偶一般，一个半垂着眼帘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个直勾勾的看着那对面的木偶，眼睛虽然瞪得大大的却满眼浸透了寒凉和茫然。
大殿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扶桑笑着出现在了苍玄的身后，他依旧踏着那一双简单的木屐，金色的头发散落在地上，他一边鼓掌一边走到苍玄的身边，最后站在了那个一身蓝袍的慕弋旁边，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放在了一起，苍玄看着他，心里都不知道是何种滋味。
扶桑抬起手，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挑起了那木偶慕弋的下巴，慕弋任人驱使一动不动，在他手指的驱动下缓缓的扬起了脸，苍玄刚刚只是红了眼眶，而如今确是连眼睛都红了，他眼里带着杀气，眼神落在一边的扶桑身上，语气冷的想寒冰一般。
他道：“别碰他！”
扶桑端详了一下慕弋那张面孔，对苍玄的愤怒和杀意充耳不闻，苍玄骤然出手，那一击是只取扶桑的要害，奔着取他性命而去的，可是扶桑却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而后苍玄伸出的手便定在了距离扶桑长颈只有一寸的地方。
扶桑半眯着眼，看着他那只狼爪子，眼神微微收紧了一下，苍玄的手臂咔嚓一声，应声折断，扶桑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苍玄的脸上似是没有痛感一般，依旧死死的盯着扶桑，那恨意和愤怒几乎再无隐藏。
扶桑这才轻笑出声，他的手指轻轻滑过慕弋白皙的脸颊，似是故意挑衅苍玄一般的道：“终于忍不住了？你在这昆仑神殿夹起尾巴假装自己是我的一条忠犬，怎么？如今装不下去了？”
苍玄眼中的怒意依旧没有退下，他死死的盯着扶桑在慕弋脸庞上滑动着的那只手，虽然被折断的是自己的手臂，但是仿佛是他要将扶桑触碰慕弋的那只手折断一般。
扶桑收回手，他当然不是被苍玄的眼神威胁到了，只是瞧了瞧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了，这回他转而看向苍玄，嘴角轻笑一声，道：“不过是个壳子，你心疼什么？”说罢，他轻轻一点身旁的慕弋，那傀儡一般的慕弋便径自在他那手指轻轻一点中消失了…………
苍玄的瞳孔狠狠的收缩了一下，眼中的恨意和愤怒立刻变为了慌乱，他动不了，只能又看向一边的扶桑，扶桑瞧着他那乱做一团的眼神，而后轻笑一声，打了一个响指，刚刚的消失的慕弋又出现了。
“我一向不相信这世间有情，但说来也奇怪，若不是这人魂动了情，我怕是还没有机会出来呢。”扶桑微微打量着那慕弋的壳子笑道。
苍玄开不了口，说不了话，只是在看到慕弋重新出现的那一刻，眼睛又亮了起来。
扶桑微微偏头，他道：“按道理来说，能让他此生动情，你也算是我的恩人，既如此，我帮你将他复原回来以做报答，如何？”
第384章 打个赌吧
苍玄眼神微微一变，他缓缓的将目光从慕弋的身上移到了扶桑的身上，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似是是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扶桑了然，轻轻动了动手指，苍玄身上的枷锁便被卸掉了，他转过头看着扶桑，扶桑二指捋着一缕长发，他道：“距离太曦之日没有几天了，我终日守在这冰山之上有些无聊，同你做个游戏如何？”
苍玄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的慕弋。
扶桑走了两步，坐在那寒冰床上，他二指揉着太阳穴，不咸不淡的道：“你留在这里的目的无非是求一个师兄，我将他给你，如今我封印已破，一个人魂而已不过是寄托了七情六欲的无用之物，我可以给你，但有一点，你需要先赢得了这场游戏，本尊的人魂才会作为奖励送给你，如何？”
苍玄看着他，半晌才干巴巴的道：“你要什么？”
扶桑道：“太曦之日一到，连通三界大门皆开，本座瞬杀不过是眨眼之间，只是上古的老朋友不在了，我本尊今日想着，这般玩总是没有什么意思，想做点更有趣的事情。”
“什么？”苍玄沉声道。
“我们来赌一场，赌慕子渊是要你，还是要这三界众生如何？”扶桑定眼瞧着苍玄。
苍玄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扶桑会同他赌这个。
扶桑看着他轻笑一下，随后道：“我在第二次天裂的时候感受过他的内心，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是你。那块遗石，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师尊，不过是女娲留在人间负责监视我人魂的后手。人魂中封印了我的七情六欲，一旦我的人魂动情，必会激荡起我七情六欲的觉醒，所以他一心想将慕子渊带回佛门，修炼正途，断绝爱恨，可是偏偏是这一世，人魂动了情，引得九州动荡，西海破封，狼族作乱，天裂而至，想来他应该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知道不可违背天道，所以便早早做好了补天的准备。”
听他说到这，苍玄突然想起了之前老和尚给慕弋算的那一挂，说他注定永世孤鸾，不可动情，否则牵动九州，天崩地裂，尸山血海…………
他又想起了之前在慕弋的内心世界中见到的被冰封的真情，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什么姻缘一挂，什么九州动荡，原来都是骗局，都是困住祖龙出世的骗局。
扶桑继续道：“第二次天裂，我当时曾觉醒了一次，在天裂的入口处看到了我的人魂，他居然在阻止我的觉醒，我自己居然在阻止我自己的觉醒，真是太可笑了。我进入到了他的内心，看到了他的生生世世，最后在这一世，我看到了你的出现在了他的世界。”
苍玄愣愣的看着他，听着他说，大脑一瞬间有些空白，扶桑继续道：“你十四岁的那一年他对你动了情，之后，你在他的心里生出了情魔，你消失的五年更是让他险些生出了心魔，以至于修行止步，最后那块臭石头封印了他的真情，才帮他度了一劫。可万万没想到，五年后，你又回来了，被封印的真情开始破裂，最后因你在北冥穴对他吐露真相，导致最后那封印彻底破碎，那便也是我逐渐觉醒之时。”扶桑叹了口气，看着一眼殿外直冲九霄的龙群，又看了看外面打的昏天黑地的龙和天神，他道：“我开始觉醒，甚至冲破了一块女娲石，只是缺少最后一缕人魂，意识记忆丧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所以，说起来，是你帮了我，这也是我愿意留下你，在你多次冒犯而没有杀你的原因。”赤沐缓缓睁开眼，虽然嘴角是笑着的，但他的眼神却是冰冷的。
“所以呢，你要同我赌？赌如果他早就知道真相，会选我还是选这三界众生？”苍玄淡淡的道。
“不，我是想看看，他是想选你，还是想要选他自己！”扶桑端正身子，他一双眼像是利剑一般放出逼人的寒光，他道：“我说过，我不相信这世间有情，即便你在无意中帮了我。”
“怎么赌？”苍玄道。
“若是将你和这天下苍生放在一起，你说……”扶桑似是思索一般，想了想微微抬眼道：“你说，他会选谁？”
苍玄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他压低声音，像是真的动了气一般，怒视这扶桑道：“不是和我赌吗？与我师兄何干？”
扶桑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屑的道：“你？你何来的资格同本尊做赌。”而后他又转圈打量了一下那站在一边一动不动的慕弋，笑道：“你之前同本尊讲，本尊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如今本尊觉得也许你说的有些道理，也想更深入的了解一下自己，如何？”
苍玄将目光也移到了一边呆立不动的慕弋身上，他盯了片刻道：“你这个赌毫无意义。”
扶桑冷笑一声，似乎根本不理会他对此事的态度，他也不征询苍玄的意见，自顾自的道：“你选天下苍生，我选你，怎么样？”
说完，他似乎是担心苍玄没有听明白具体情况，于是便又道：“你选天下苍生，你赢了你死，我给他人魂。我选你，你输了天下众生死，你活，我废了这具肉身，世间再无慕子渊。”
苍玄转过头，凝望着他，扶桑笑了一下，然后道：“嗯，就这样吧，你不能说出这个赌约，如果你敢把这个赌约说出来，我就……”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道：“先杀光之前雪龙山的所有人，再毁掉那块破石头的原身。”
是夜，扶桑又猛然在大殿的冰床上惊醒，他骤然起身，给半跪在床下的赤沐吓了一跳，扶桑带了些怒意的垂头看着半跪在地有些怔楞的赤沐，他略有嫌弃的低吼了一声道：“滚！”
赤沐低着头，闻言没有说话，缓缓起身，然后依旧老老实实的退了出去，扶桑吐出了一口气，轻轻擦了一下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擦完垂下手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手上有些异样，带到细细看了一眼，才发现，拿手上居然被纱布包了起来。
他恍然想起手上之前是被烈火箭灼伤了，他一直没有在意，索性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微微坐正身体，在病床上闭目打坐，片刻，似乎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他一把将手上的纱布扯了下来，顺手撇到了寒凉的冰地上。
“多管闲事。”他看着那地上带着血迹和散发着药味的纱布道。
第385章 看一夜星星
苍玄看着自己手心里宝贝似的那一闪一闪着的白光，又看了看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精致的如同一个瓷器一般的慕弋，他跪在地上，恍然笑了一下。
“师兄，对不起。”他心道。
慕弋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正值黄昏，暮色的金光将天边拉开一道大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上冷得很，像是被冰封了很久一般，四肢都有些僵硬，连动一动都有些滞涩麻木，活像他之前在华晋的结界十重天中刚刚复生时候的样子。
恍惚间，有人给他喂了一口水，水是温热的，很清冽，随着那股暖暖的水在自己的肠胃中化开，慕弋才渐渐清醒，眼前的一切景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慢慢的变得清晰，手指有了知觉，身上的凉意褪去了大半。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能看到星空了，他觉得自己一边的手有了温度，滚滚的热意不断的传来，让他的整个身体又再次活了过来。
微微转过头，他瞥了一眼才看见，原来自己的手被人牢牢的握着，那温热的感觉正是通过另一只手传给自己，流进掌心的。
“青禾”慕弋有些虚弱干哑的唤了一声。
苍玄转过头看向他，似乎已经料到他这个时候会醒来，所以也没有很惊诧，只是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随后他缓缓的也倒在地上，躺在了慕弋的身旁，他偏过头，看着慕弋的侧脸，轻声道：“师兄，看星星。”
说着，他缓缓的抬起手，指着天空的一片星海，再次道：“亮吗？”
慕弋想说话，但是身体还有些滞涩，喉咙也不是很舒服，他刚想说什么，却在看着苍玄那有些平静和向往的面孔时闭了嘴，缓缓的嗯了一声。
苍玄看着他笑了一下，一只手枕在头下，微微翘起一条腿，很随意的和他并排躺在山间的草丛里，他的眼神又移到了天上的星空，居然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不说话了。
慕弋看了一会那星空，又将眼神移回到了苍玄身上，苍玄好像消瘦了一些，他心无旁骛的盯着那天空的星星，居然出奇的那么平静，没有了以前的自卑、愧疚、暴虐、自嘲…………
慕弋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师弟，单纯如水的小师弟，似乎又回来了。
苍玄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幼时他背负着不知自己爹娘是谁的好奇，后来被雪龙山一群半大的孩子、严苛待人宽于律己的老和尚以及一个不靠谱孱弱多病的掌门化开了那身为孤儿应有的那份孤独。后来少年时，他又怀揣着那份对大师兄迷恋的妄想惶惶不可终日。自西海归来之后，他的心上人殉丹了，他自暴自弃直接自爆灵核走火入魔而死，乃至被蛟珠控制，达成约定，杀人嗜血，成为令世人、另妖魔界、乃至令神界都要畏惧忌惮的大妖王。
苍玄觉得自己一生都在被心魔缠身，日日都活在惶恐和不安之中，即便后来和慕弋吐露心声，那人愿意牵着他的手，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修护他那颗饱经磨砺的心，可是那千疮百孔的心早就定了型，虽然被一通修修补补，但伤疤却依然印在了那里。
他心里想的诸多，慕弋并非不知，只是很多时候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只能把自己的一腔心思全都放在苍玄身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暂时的补上苍玄那被心魔捅出来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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