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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汤雪跟在铁横秋身侧,“我动了动术法,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看着眼前汤雪白衣沾泥、断了一臂,看着倒是狼狈憔悴。但仔细一想,终究也是一个元婴修士,捡个风筝的确就是动动念头的事情,的确不必太过紧张。
汤雪和铁横秋默默走回城里。
城门一落,却突然觉得不对。
街上一片寂然,无光。
汤雪把纸鸢妥帖收回芥子袋里,眼底映出一片漆黑的街巷:“我不熟悉人间,但城镇的夜晚,总是如此寂静吗?”
“一般而言,是有宵禁的。”铁横秋的剑在鞘中微震,“但这般死寂,并不寻常。”
太安静了。
整座城仿佛被抽空了生机,只余他们二人的呼吸纠缠在浓稠的夜色里。
落叶打着旋儿飘起。
铁横秋和汤雪循着风吹来的方向,齐齐抬头。
月光如水漫过鳞次栉比的屋脊,将一道熟悉的人影浸得发亮。
柳六仍是不着寸缕,千机锦在他苍白的皮肉上缠缠绕绕。
他屈起一条腿坐着,足尖垂在瓦当边缘晃荡:“铁横秋,认识你后方知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铁横秋头皮发麻。
汤雪却隐隐似不悦,对铁横秋说:“这话听着奇怪。你们有什么过去吗?”
铁横秋听出汤雪像是质疑,也有点儿无语了:这个柳六脑子有沟,说话这么暧昧。
铁横秋只好解释:“我们的过去?你不知道吗,不就是他杀我未遂,我宰他不成。”
柳六托着腮帮子听罢,咯咯笑起来:“我明明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
汤雪的目光倏地钉在铁横秋脸上。
铁横秋只觉跳进黄河洗不清,咳了一声,抬剑尖指向屋檐:“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柳六呵呵一笑,手指微动。
寂静的长街骤然活了。
一扇扇门窗吱呀着大开,无数人影从黑暗中浮现。
他们或立在门槛边,或倚在窗框旁,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歪斜,眼珠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街心。
月光照在他们青白的脸上,却照不出半点活气。
铁横秋眼瞳微缩:“你……你把满城百姓都……”
“啧啧啧,没事儿,只是牵丝,还没炼偶。”柳六漫不经心地转着指尖的银线,歪头一笑,“还有救,真的。”
这句话本该令人松一口气,却让铁横秋的后背爬上一阵寒意。
——还没炼偶。
意味着这些百姓还有意识还有生命,只是身不由己地被控制着。
铁横秋的剑,如何能下手!
刹那间,整条街的傀儡猛然一颤,被傀儡丝狠狠一扯——
他们动了。
这些傀儡还没炼偶,都是没有法力的血肉之躯,即便在柳六的操控之下,攻势也并不凌厉。
铁横秋若想脱困,一剑劈死一片,不成问题。
然而……
他没能让青玉剑出鞘。
一个傀儡抡起生锈的柴刀冲过来,铁横秋侧身避开,却不想,背后卖包子的小贩就挥着擀面杖袭来了。
铁横秋脚步一错,擀面杖擦着耳际掠过,带起一阵带着面粉香的风。
汤雪身形灵巧地避过袭来的攻击,视线却如影随形地黏在铁横秋身上。
他本该一道剑气斩断这些伤害铁横秋的可能性。
但此刻,他硬生生将杀意咽了回去。
见铁横秋迟迟不肯出剑,他便也敛了锋芒。
他在心中默念:我现在并非冷酷无情的月尊。
而是铁横秋最喜欢的话本里的那种温柔可亲的公子。
真讨厌。
他默默生气,但脸上不显。
第76章 月尊留字
这些傀儡几乎摸不着铁横秋的衣服边角。
铁横秋游刃有余地游走着,运气好时,便寻到破绽,一剑挑破一条傀儡丝。
傀儡丝一断,那些凡人便骤然回神,脸上又惊讶又恐惧,瑟瑟发抖。
铁横秋微微一怔:柳六居然说了句大实话,这些人……还有救?
然而,把这一切看在眼内的汤雪并不欢喜。
他非但不惊喜,还觉得棘手。
果然,很快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被解救了的百姓在这群傀儡里瑟瑟发抖,毫无自保之力,好的只是蹲在地上,不好的吓得抱头乱窜,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而嘴上说着自己极端利己的铁横秋,总是忍不住出手庇护。
汤雪的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收紧了。
他看到,铁横秋的剑招开始乱了——本该直取傀儡咽喉的剑锋硬生生折转,挡下砸向孩童的扁担;行云流水的步法被仓促的后退打碎,只为拦住踉跄撞向刀尖的老者。
月光下,他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断了,黑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颈侧,狼狈得不像话。
汤雪眼底结霜:……真是舍己为人的正道剑修,世间难得的好心肠。
果然,他不独对我如此。
对手到底是些普通百姓,铁横秋还算应付得来。
却不想,人群里窜出个灰袍人,抡着药杵直取铁横秋面门。
铁横秋抬剑挡住,感受到冲击力不同寻常,抬眸一看:“老崔?”
——原来是崔大夫。
但见这个数百年道行的老医修竟也被偃丝牵住,成了柳六手中的杀人木偶。
铁横秋抬眸看向屋檐。
柳六依然慢条斯理挑弄着偃丝,微笑道:“这是你的老朋友?”
铁横秋咬牙一笑:“堂堂神树山庄庄主,死而复生后成了缩头乌龟了?拿这些不入流的货色来耗我精神,是因为不敢与我单打独斗吗?”
柳六温和一笑:“是激将法吗?你每次都爱用这一招对付我。”
铁横秋心想:柳六到底心高气傲,这招对他有用。
果然,下一刻,柳六颔首:“你算得不错,我的确很吃你这一套。”
他支着下巴,把手指收拢。
瞬间,满街傀儡僵直。
千百百姓瞬间定格成诡异的群像,如同被冻结的潮水。
铁横秋正要提气运剑,却觉肩头猛地一沉。
一股浩瀚威压如山崩海啸般碾下,他浑身骨骼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阴风骤起,柳六满身千机锦翻飞如垂天之云,长发在风中狂舞。
“感受到了吗……”他展开双臂,“化神的威压!”
化神的威压如实质般碾过街巷,铁横秋顿觉喉头腥甜,膝盖骤然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尚幸汤雪伸出独臂,扶住他的后背。
汤雪眉眼深沉:“看来,他把苏悬壶的功力完全化为己用了。”
一夜。
不过一夜。
他竟已炼化了苏悬壶毕生功力。
竟就此突破桎梏,成就化神之境?
铁横秋难以置信:“若他昨夜晋升,怎么一点雷劫的动静都没有?”
“因为,”汤雪道,“他已成魔。”
“成魔……就没有雷劫吗?”铁横秋疑惑。
汤雪眸中泛起幽光,缓声道:“修魔乃逆天而行,永绝飞升之路。晋升也不渡雷劫,而是以杀伐证道,以怨念为引,以邪法蒙蔽天道,如此,自然可以……”
“自然可以……”铁横秋默契地接过话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境界。”
铁横秋咬紧牙关,目露愤慨。
柳六凌空而立,衣袂翻飞间带着化神期特有的威压:“你以为我用傀儡是做缩头乌龟?恰恰相反……”他垂眸俯视着铁横秋,唇边挂着那抹让铁横秋恨之入骨的笑意,“我不亲自出手,是对你的优容。”
铁横秋牙关紧咬,唇角渗出一缕猩红,却仍倔强地昂首与他对视。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
汤雪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轻却坚定:“有我在。”
铁横秋侧目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低笑出声。
青玉剑在他手中颤鸣,竟顶着化神威压一寸寸抬起。
他脊背挺得笔直,眼中战意如火:“柳六,你废话还是那么多。”
铁横秋纵身而起,剑锋雪亮,似可割裂夜幕。
柳六却纹丝不动,坐在屋脊,五指虚虚一张,偃丝破空而出,几乎把铁横秋全然罩住。
铁横秋手腕一抖,剑刃急速旋转,将银线绞得寸寸断裂。但仍没堤防,有两道银线悄声缠上他的手腕,顿时勒出血痕。
铁横秋眼眉一挑,暗道不好。
铁横秋正惊慌之际,听得汤雪高声叫道:“寒梅初绽!”
——这是寒梅剑法的第三招。
电光火石间,铁横秋心领神会。
他手腕一沉一挑,剑势骤然由刚转柔,剑尖在空中划出寒梅残影,虚实相生的剑气将纠缠的银线都搅得支离破碎。
柳六银眉微颤,手指翻飞间又舞出数十道银线。
铁横秋只觉避之不及,汤雪却又擦身掠过,嗓音再度传来:“雪压寒枝!”
铁横秋依言出招,手中长剑震颤,抖出漫天剑影,将袭来的银线尽数震成齑粉。
柳六终于不再运筹帷幄,微微变色。
他阴毒的目光掠过汤雪:“断了一条手臂的废物,还如此聒噪。”
说罢,柳六挥出偃丝,直攻汤雪。
银线如暴雨倾泻,汤雪仅以右臂格挡,看起来相当吃力。
铁横秋看在眼里,十分着急,刚朝汤雪迈出一步,眼前银线如瀑垂落,遮挡他的去路。
铁横秋催动青玉剑,全力劈在银线之上。
那看似柔韧的丝线却似金似铁,让铁横秋难以突破。
他连退三步,剑锋急转如风车,叮叮当当斩断数十根银线,却见更多丝线涌出,恍如永不断绝的泉眼。
铁横秋的剑越来越慢。
就在一瞬,他背后一凉,像是有什么擦过后颈。
忽听得一声:“小心!”
铁横秋只觉得肩头一沉,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撞开。
汤雪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铁横秋眼瞳一缩:根本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说是铁横秋,就连柳六都有些发懵。
他的银线本该已经刺入铁横秋的后颈,让这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剑修变成自己的傀儡。
可汤雪却鬼魅般闪现,硬生生截断了这必杀的一击。
柳六心中诧异无比:汤雪居然有如此厉害的身法?
但如果汤雪有这样的本事,又怎么会被自己逼得自断一臂?
柳六终究记得那日寒髓雷在汤雪臂膀炸开,自己的偃丝被生生震碎,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许久。
那一下可真把柳六打疼了。
所以柳六的银线穿过汤雪身躯后立即抽回,并不打算将他做成傀儡。
银线谨慎地从汤雪胸膛抽离,带出一线飞溅的血珠,在月光下划出妖异的弧线。
“汤雪!”铁横秋目眦欲裂,抱住坠下的汤雪。
汤雪唇间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瘫软下来。
看着汤雪这副将死的模样,柳六压下心中疑虑:大约刚刚的身法是他压箱底的秘技,如今黔驴技穷,也只能等死了。
“可真是感人肺腑啊。”柳六拊掌拍出得意节拍。
然而,下一刻,柳六的笑容凝固在脸颊。
——汤雪垂落的睫毛下,一道寒芒倏然闪过。
刺目白光蓦地炸开,柳六被晃得眯起眼。
待视线重新聚焦时,地上只剩两道歪斜血痕,汤雪方才倚靠的断墙根处,几缕灵符灰烬正被夜风卷上半空。
柳六凝眸一看,指尖拈起半片未燃尽的符角,其上朱砂符纹虽已残缺,却仍可辨那蜿蜒如云气的笔意:“太虚流影符?”
这符咒取义“游于太虚,移形换影”,相传乃是以《庄子》“乘云气而御六合”为根基,参悟《列子》“周穆王篇”中化人移景之术所制。
需取极地冰渊孕育的天蚕云绡为符基,辅以三秋寒露为墨,更需制符人以精血为引,经七七四十九日罡风淬炼,方得这一纸遁形妙法。
此物甚为难得,即便是神树山庄当年所藏,也不过寥寥三四张。
柳六眸光微闪,心下暗忖:既然汤雪是百丈峰的人,有这样的妙器也不奇怪。
思绪及此,他心中豁然:难怪方才汤雪能于电光石火间救下铁横秋!
当然不能是他本身修为,依仗的太虚流影符的神妙!
但要说这么算的话,汤雪已经连用两张太虚流影符了。
这灵符罕有,百丈峰再财大气粗,也不会给弟子随身携带三四张之多。
柳六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看来也是黔驴技穷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周残垣:以汤雪此刻状态,强行催动灵符,又能逃出多远?
他一拊掌,千机锦在他肌肤上滑动如匝线,在月光下散射成网。
他阖上眼睑,神识在丝网中延展。
此刻每缕夜风拂过,都如震颤的蛛丝将讯息递入灵台。
而此刻,汤雪和铁横秋在城郊,在白天他们放过风筝的那片草地上。
汤雪独臂垂垂,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月光下蜿蜒成暗色的溪流,将青翠的草叶一寸寸浸透。
铁横秋竭力为汤雪按压伤口,却耐不住血从指缝间渗出,温热黏稠,像捂着一捧正在融化的红蜡。
铁横秋急得眼睛通红,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咬牙。
汤雪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扯出个笑。
他把手覆在铁横秋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仍坚定地收紧:“别费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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