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颜向玉有些不敢闭眼了,害怕一觉醒来,一切都被证实只是自己的幻想。
脉搏强劲有力地跃动着,颜向玉转为平躺,右掌抚上胸口,害怕薄薄的墙壁会出卖自己聒噪的心跳声,吵到疲惫的舒琼。
躺了半天还是没能酝酿出半分睡意,颜向玉终究没忍住按亮手环,点开那个沉寂多时的好友ID。
屏幕荧光照亮了优越的眉眼,她犹豫半天,发去一句“明天早饭吃什么”,感觉自己有点煞笔。
手环迟迟没有动静,她没有收到来自舒琼的回复。
应该是睡着了。颜向玉默默关掉屏幕,如是想到。
“咚、咚、咚。”
耳畔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墙声,仿佛她鼓噪多时的心跳声有了回应。
颜向玉猛地坐起身,也敲了三下墙。
手环嗡嗡震动,是来自舒琼的新消息:“还不睡啊颜同学。”
颜向玉编出一个拙劣的借口:“饿,睡不着。”
[舒琼]:那你喝点热水?
[舒琼]:噢!我中午买的那只营养液还在客厅里,你喝吗。
[颜向玉]:……不了,谢谢。
[颜向玉]:睡吧,明早一起去食堂。
[舒琼]:晚安。
颜向玉有点捉摸不清这句“晚安”是什么意思。她仿佛回到了以前刚和舒琼互有暧昧的阶段,对面发的每句话都得逐字分析才能安心。
[舒琼]:我明早要吃肉夹馍,馅多到包不下的那种。
颜向玉几乎是下意识流露出笑意。
[颜向玉]:好,晚安。
一墙之隔的舒琼打了个哈欠,关掉屏幕。
她其实已经睡了一觉了,中途半梦半醒想到自己还没定闹钟,这才迷迷糊糊爬起来摸手环,没成想抓到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颜向玉。
可能颜向玉体质比她好吧。反正她熬不住了,眼睛一闭,仰头大睡。
第二天醒来时舒琼满血复活,如约和舍友们一起吃了馅大多汁的肉夹馍,掐点到达教室。
第一天上课的同学们格外有热情,连早八都显得精神勃发,看得舒琼咋舌。
她来得有些迟,教室里不出所料地仅剩第一排还有空位。
“舒琼!”宋连乔喊了一声,“要不要坐我旁边?”
她挪开隔壁桌上的物品,解释道,“原本是帮我舍友占的座,但她觉得这里太偏了看不见讲台,坐到前排去了。你的个子比她高,视野应该不成问题。”
舒琼犹豫了一下,选择接受对方的好意,拎着包坐了进去:“谢谢。”
她依旧戴着厚厚的口罩,宋连乔只能看见她弯起的眼睛。
“你感冒啦?”宋连乔关心道。
舒琼面不改色:“嗯,怕传染给你们。”
所以她刻意和对方保持着距离。
宋连乔刚想说什么,教室前门传来骚动,走进来一个穿米色长裙的女性Omega。年轻的讲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笑容莞尔地开始自我介绍。
宋连乔悄声道:“因为舒辞女士的存在,带动了更多有能力的Omega女性在机甲圈崭露头角。”
舒琼感慨地点点头。机甲圈的性别歧视一直都挺严重的,尤其是联盟军事大学这种老牌军校,对于Omega尤其是女性Omega有着相当刻板印象的鄙视链。
舒琼愿意正视每个性别间存在的生理差异,但这不意味着这种生理差异能代表一切。甚至在她看来,机甲的存在反而极大地缩小了这种生理差异,1和2在各自加上一万后原先的差异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而舒辞女士的出现将这个事实振聋发聩地表达了出来。
她以“弱者”的姿态成为优秀的机甲单兵,功勋卓绝,受伤退役后毅然投身科研,又以超高的天赋和对机甲的敏锐感知在短短几年内取得了亮眼的成就,改良了联盟现有的机甲遥感元件和自驱动装置,可观地降低了机甲单兵们的死亡率。
这就是舒辞“机甲圈白月光”名号的由来。
联军大近几年的诸多改革措施也与舒辞脱不开关系,譬如女性和Omega教职工的占比明显变大,隐形职场歧视有了明显松动。以及机甲系的入学体测项目,虽然依旧难度变态,但侧重点由原先单一的肌肉强度指标转为了更科学全面的肌肉控制能力、平衡性等方面。
外界的质疑声依旧存在,但改变不了变革的大势。
舒琼对这位聚少离多的母亲其实了解并不多,其中大多数甚至是通过学校的教科书知道的。但她一直将母亲视作自己独一无二的榜样,前进途中的指路明灯。
舒辞的一生太过浓墨重彩,像一颗无比耀眼的流星,短暂划过天穹,没有人能留住她,但她的身影却深深烙印在每个看客脑海中,太过惊艳以至于无法忘怀。
当然这也给舒琼带来了不少压力,好在她还处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阶段,很有化压力为动力的激情。
她无法保证自己能超过母亲的成就,但她愿意为了一览母亲曾见过的顶峰风景而奋斗。
说话和和气气的Omega讲师已经做完自我介绍,奔向课程主题。理论课干货太多难免显得枯燥,但她讲得很有技巧,循序渐进地将课题深入,一堂课下来众人竟有种意犹未尽感。
舒琼翻了翻笔记,趁热打铁加强记忆。
下课没一会儿,教室里就躁动起来,不少人边将视线投向舒琼边窃窃私语,大概是又想来搭讪又被她自成一体的卷王气息所震慑。
“笃笃。”
有人轻叩舒琼的桌面,把舒学霸从沉浸式复习中唤回现实世界。
舒琼转头一看,宋连乔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易主。
颜向玉大大方方地鸠占鹊巢,左手把玩着舒琼的一支钢笔,右胳膊支着下巴,也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
第7章 提问
“怎么,颜同学上完一节课发现机甲单兵不适合自己,打算转专业来我们机造?”
舒琼放下笔记,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颜向玉含笑道:“那舒同学可冤枉我了。”
她左手变戏法似的打了个响指,手中的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管抑制剂。
“现在?”舒琼纳闷,“你昨天为什么不把抑制剂全部给我?”
颜向玉无辜道:“我忘了。”
她“好心”提醒,“我们去厕所?下课时间有限,得抓紧帮你打一针。”
舒琼看着她,不说话。
颜向玉避开她的视线:“走吧,大家都是女alpha,害羞什么?”
“谁害羞了?”舒琼无语,“我在估测你的脸皮厚度。”
颜向玉站起身,顺手戴上帽子,一手插着兜,一副生人勿进熟人更是滚开的模样,嘴上却顺从问道:“估测结果如何?”
舒琼捏着嗓子:“亲亲,根本检测不到您身上有脸皮这种东西呢。”
颜向玉:“……”
舒琼这回没拒绝颜向玉的服务,挑了个相对干净的隔间,直接把颜向玉往里面一推,利落关了隔间门。
她随手撩起垂落的头发,把自己后颈完全暴露在颜向玉视线下,语气略闷:“速战速决。”
“……那我开始了。”颜向玉被她的主动打了个措手不及,罕见地显得手忙脚乱。
舒琼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身后的动静,疑惑回头:“被占便宜的是我吧?你又在磨蹭什么呢?”
颜向玉耳廓微烫,站在原地做心理建设:“那我来了?可能会有点痛,这都是很正常的,你忍耐一下。”
“……”
舒琼冷笑:“给你五秒钟,快点给我进入正题。”
颜向玉垂眸盯着她光洁白皙的后颈,流畅优美的肩背弧度一览无遗,左手揽上舒琼的肩,半抱着眼前人。
发丝间熟悉的气息带来微妙的满足感,怀中的充盈让颜向玉有一瞬间想什么都不管地将这个拥抱彻底落到实处。
她感觉到了舒琼身体的紧绷,沙哑笑道:“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舒琼正要反驳,腺体传来转瞬即逝的刺痛,冰凉的液体抚平了易感期带来的影响,让她的身躯慢慢放松。
稍缓片刻,她离开颜向玉的怀抱,神清气爽地一撩头发:“谢了哈。技术还行,就是太快了没什么感觉。”
说完拉开隔间门,飞快逃离现场。
颜向玉哑然。
深深觉得自己是个用完就扔的工具。
她无奈扔下空掉的一次性注射器,离开了卫生间。
路过机甲师一班的教室时她朝门内看了一眼,看到舒琼朝自己扔了个有本事你过来啊的挑衅眼神。
“……”
好极了。
她这是忘了自己还要回406寝室吗?颜向玉暗暗咬牙。
回到机甲单兵一班的教室,颜向玉敏锐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投向自己。
她皱了皱眉,回到自己座位。
“怎么了?”颜向玉靠着椅背问旁边的苏贺一。
苏贺一拍拍她的肩:“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颜向玉一头雾水。
苏贺一就翻出一条崭新出炉的帖子给她看:“有人看见你和舒琼结伴上厕所还进同一个隔间,在扒你们的关系。”
颜向玉默然数秒:“这群人真是太闲了。”
苏贺一安慰她:“没事,谣言而已嘛,何必放在心上。”
颜向玉诚恳:“……如果不是谣言呢。”
“呃,这个。”苏贺一一怔,旋即释然,“关系好的同性一起结伴上厕所,多么正常的事情。我小时候也喜欢和好朋友手拉手上厕所的。”
只是不会进同一个隔间。
颜向玉点点头,勉强有被安慰到。
这时苏贺一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你们不是刚认识嘛,又没什么八卦好挖。身正不怕影子斜,好舍友不怕被人扒。放宽心叭。”
颜向玉一下就不放心了。
问题是她们身不正影子也很斜啊!
忐忐忑忑又上了一节课,颜向玉打开帖子看了一眼,发现暂时没挖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是有几层楼放了偷拍她们俩的照片,暂时松了一口气。
主要是怕影响到舒琼的心情。颜向玉担心本就吸引了大众不少关注的舒琼会因此回避甚至厌恶和她接触。
下午第一节是实操课,上得人精疲力竭。
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初次接触机甲这件事本身就令人充满新鲜感。是以众人虽累犹荣,走入机甲战争史的大教室时还有点没平复情绪,一大波人挤在阶梯教室里热情不减。
舒琼这种很早就能接触到机甲的“机二代”显然不在此列。事实上机甲师对机甲操作的要求不算高,机甲实操课对她来说并不难。
别人忙着驾驭机甲做简单跑跳动作时,她一整节课都忙着记忆军校制式机甲的结构,并和自己在母亲笔记中见过的图纸相比较。
《机甲战争史》上课没多久,坐在旁边的颜向玉就看见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若有所思地写写画画。
寥寥几笔,关键细节跃然纸上。
军校制式机甲与舒辞图纸中那些构想相比,四肢比例更贴近人体,热武器库也被拆卸了,显得体量更轻盈,方便新手适应。
舒琼思索片刻,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关节内部和动力装置未知,需另寻机会拆卸解构。”
颜向玉没忍住:“你还想拆学校的机甲?”
舒琼一本正经道:“不拆怎么学习?”
颜向玉佩服佩服:“我听学长说机甲系大一新生会发制式机甲,这周就能登记申领。到时候我那架也给你拆。”
“这么放心我?”舒琼看她,故意问,“万一装不回原样你不会怪我吧?”
颜向玉故作担忧:“那怎么办?我可是放话舍命陪君子了,舒老师千万手下留情啊。”
从舒同学晋级为舒老师的舒琼装模做样:“为了科研献身,它九泉之下也会瞑目吧。”
讲台上的王教授这时切了张PPT,视线掠过偌大的教室后拿出点名册:“接下来我们挑一个同学回答下课件上的问题。”
舒琼脊背一凉,顿感不妙。
果然,王教授一目十行扫过点名册后露出笑容:“舒琼,你来回答。”
舒琼起身看向投影大屏。说实话她忙着画图纸,没听课。
她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看见课件写的问题是:“波尔顿战役中,如果你是执行奇袭任务的小队队长,该如何在队伍中唯一的机甲师牺牲、位置暴露且身陷虫潮包围的不利情况下带领机甲损坏严重的队友们突出重围?”
腿侧被人戳了戳,苏贺一把自己的笔记悄悄递了过来。
舒琼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但并未看对方的笔记,她抬眼望向投影出的波尔顿周遭地形地势图,微微蹙眉。
她敢肯定王教授这次提问一开始就是奔着自己来的。因为就是在这场战役中,舒辞女士凭借过人的才能立下奇功、成为联盟特级功勋者,但同时她也留下了严重的腿部伤病,无奈从战场上退役,转而投身机甲师领域。
舒琼反复研究过这场著名战役,知道舒辞的应对方式,但这并不具有借鉴价值——舒辞在危急时刻顶上了机甲师的位置,紧急修补队友们的机甲,又凭借满腔热血悍勇杀死了虫母,虫潮才渐渐退去,让小队有了喘息的机会。
王教授笑眯眯看着她,提醒道:“舒女士那种天才,百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我们假定这个问题语境下的‘你’并没有兵师双修的能力。”
舒琼点点头,说出自己早已想象过一万遍的答案:“如果是我,我会战略性撤退至波尔顿悬崖,然后,和队友们一起跳崖。”
王教授微讶,听见有同学在嘀咕“自杀么?也是,与其被虫族杀死不如利落自杀”。
舒琼面色不改,望向地势图:“我们都知道奇袭小队的目标是直捣母巢,而前锋侦察队已经探查得知母巢的位置在波尔顿悬崖下,或者说在山体内部,易守难攻。按最稳妥的路线行进,我们需要顺着山路盘旋下行数公里,山道崎岖狭隘、战线太长,这样的情况下我不会选择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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