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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亭转过身来,月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什么。”他说,“你不喜欢被束缚,不喜欢我过于强势的掌控。我在改。我想等我改得足够好的时候,再告诉你。”
许青禾彻底愣住了。
原来,陆晚亭那天和他说的“在改”,就已经是在和他说和好了。
其实还挺明显的——不想和好的话,为什么要改呢?
是他太迟钝了。
回想起那段日子,陆晚亭确实变得不同,不再事事过问,给了他更多自由,还支持他开小吃铺。
而他那时还在想着什么时候和陆晚亭分手。
许青禾难过得脑壳上的呆毛都耷拉下来。
陆晚亭看见了,抬起手,想要抚平那撮像主人一样不听话的头发,但最终只是放下手来。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他说,“好好想想,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继续和我在一起,不用急着回答,小禾。”
“我会等你。”
说完,陆晚亭看着尚且愣着没回神的许青禾,温声道:“睡吧。”
从方才到现在,许青禾心中一直一团乱麻,此刻终于找到一句可以回答的话了,连忙道了声“晚安”。
然后便逃也似的闭上了眼睛。
混乱又平静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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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水一样流走。
甘泉镇积水未退,人们归期不定,云州居民安置区的生活单调重复。
许青禾和陆晚亭依旧像往常一样生活,同吃同住,只是以往那些的亲昵触碰,还有夜晚相拥而眠的习惯都消失了。
居民安置区内条件简陋,常有人生病,陆晚亭便忙碌起来,走访各家各户看诊。
今日也不例外。
陆晚亭在外忙着,许青禾便负责家中事务,去官府设的棚子里领今日份额的救济粮。
今日的救济粮是杂粮饭和咸菜。
菜色一般,但甘泉镇的百姓们都是带了银钱和吃食过来的,实在吃不惯也能给自己开个小灶。
平心而论,每日免费供应这么多主食小菜,许青禾觉得云州已经很良心了。
江南风景如画,他对云州印象很好。
领完饭食,许青禾正要回去,路上恰好遇见了陈望。
他微微一笑,主动打招呼道:“陈大哥来了啊,最近的饭食小虎子可还吃得惯么?”
提到弟弟,陈望再与许青禾说话便没那么紧张,“嗐”了一声,笑道:“都这种时候了,他就是吃不惯也得吃啊。”
一听这话,许青禾便知道小虎子这是吃不惯了,安慰道:“等回镇了,我给他做淀粉肠吃。”
陈望高兴:“那我就先替他谢谢你了,青禾。”
按理说,寻常的街坊乡亲寒暄到这儿应该就结束了,但对方并未离开。
顿了片刻,陈望斟酌着开口:“青禾,那什么……这些日子,我看你一个人忙碌挺辛苦的,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出力的琐事,尽管来找我,别客气。”
他补充道:“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你的忙,我心里……心里也能踏实些。”
旁人或许瞧不出来,但陈望不一样,但许青禾与陆晚亭这段时间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他一双眼。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许青禾是因为冲喜才嫁过来的”,看着两人最近关系肉眼可见的淡漠,越发觉得他们之间又生了嫌隙。
也许,再过不久就能和离了。
他知道盼望别人和离这念头十分卑劣,但就是按捺不住,这才有了方才这一番话。
这话说得含蓄,并未越矩,但字里行间的关切已经超越了寻常的邻里之谊。
许青禾也不是没谈过恋爱的人,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都多少次了,他再不明白就是脑子出问题了。
原来,陈望对他居然是有那个意思的……?
别的不说,他现在可是成了亲的,这陈望咋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许淮山都知道冲喜的事,陈望这个同镇人十有八-九也知道,说不定是把自己当成失足少年了。
……唉。
他和陆晚亭的关系,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楚。
对上那双带着期盼和紧张的眼睛,许青禾想了想,开口道:“陈大哥,你说的话我都明白。”
没想到他会直接挑明,陈望一愣,嘴唇动了动,似要说话,许青禾便继续说了下去。
“多谢陈大哥的照顾和关心。”他客气且疏离地道,“我与夫君最近的确有些许事宜需要厘清,但这终究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陈大哥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定能找到属于自己更好的缘分。”
说这话时,许青禾比面对陆晚亭剖白心迹那晚平静多了。
他心里清楚,自从穿越以来,面对镇上形形色色的人,他或多或少都戴上了一层符合这个时代和身份的面具。
陈望所见到的,所喜欢的,不过是被诸多东西层层包裹后的他。
真实的他来自异世,会任性,会闹别扭,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唯一见过并且全盘接纳的,只有陆晚亭一个人。
只有在陆晚亭面前,他才敢肆无忌惮,才算活得真实。
陈望沉默下来。
许青禾这番话说得虽然委婉,却也坚决,连一丝一毫的念想都没给他留。
他知道对方不是那种胡涂的人,这般维护陆晚亭,定是那人也回馈给了他相同的好。
是啊,时时刻刻的相护,在官船上一路牵着的手,还有那间先医馆一步开张的小吃铺子……不都是最好的左证么?
只是都被他刻意忽略了罢了。
算了。
不管怎样,只要他能幸福就好。
陈望慢慢地笑起来:“我明白了,青禾。”
“多大点事,咱们都别往心里去。”
见他笑容一如往昔灿烂,许青禾稍稍放下心来,正要说点什么结束来这段对话,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喧哗。
云州州长郑万峰带着几人,一脸凝重、风尘仆仆地过来了。
“乡亲们,我要跟大家说一个坏消息。”
“我们刚刚得到急报,李家村堤坝溃决,全村都被淹了。”
“现在人手不足,官府命我前来征集青壮,咱们有力气的、有善泅水的,都站出来,随船前往救灾!救人如救火!”
话音未落,人群便骚动起来,不少人热血上涌,当即响应。
许青禾力气虽然不大,但会游泳,算是识些水性,而且因着陆晚亭的关系,还懂得一些急救常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朗声道:“我去!”
陈望等人也随着一同应召。
不多时,好几支救援队伍便组建完毕。
来不及等在外看诊的陆晚亭回来商量,许青禾便随着一队自愿前往的青壮,登上了前往李家村的救援船只。
小船急行,越靠近被淹的村落,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浑浊的洪水漫过屋脊,水面上漂浮着零星树梢,牲畜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气味。
“李家村没有提前撤离吗?”看着眼前一幕,许青禾拧眉问道。
一旁的陈望解释:“说是李家村前些天都没下雨,前天刚开始下,结果一下就把村子给淹了。”
多说无益,救援立刻展开。
许青禾和其他人一起,踩着冷水搜寻着生命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一次接近危房的时候,他脚下踩着的土坡突然坍塌了。
许青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卷入了急流之中。
冰冷的洪水没顶而来,口鼻瞬间便被灌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向下沉去。
人在自然灾害面前是渺小的,许青禾几乎没有反抗余地,凭借着本能坚持自救,寻找机会抓住水面的什么东西。
但很遗憾,什么都抓不到。
许青禾的力气很快就耗尽了。
不会……要交代在这儿了吧?
他在水中意识模糊地想。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拼了命地将他往水面拖拽。
是同行救援的乡勇!
那人喊道:“青禾,抓紧我!”
许青禾咬着牙依言照做。
那乡勇还喊来了其他人,许青禾感觉胳膊上的力道越来越足,没过多久,他果真被拽离了水面,刚一出水便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边咳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觉肺都要炸了,艰难地向方才救他的乡勇道了谢。
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哎呀,青禾你都这样了就别说谢谢了!先坐在这里歇会儿吧!”
许青禾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保存体力,不再言语。
正当他坐在相对安全的高地上面喘息之时,一个身影从远处奔来,如疾风般冲破人群,踉跄着闯到他面前。
许青禾从未见过陆晚亭如此惨白的脸色,好像刚从水里爬上来的男鬼。
他愣愣地瞧着他,还没开口,陆晚亭便一把将他死死抱进怀里。
□□,力气大到几乎要将他揉碎。
许青禾被勒得生疼,刚要说“你松开我”,下一刻,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水雨水,滚落而下。
他一边“呜呜”着一边伸出手,用力地回抱住陆晚亭。
“陆晚亭,我们和好吧。”
“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第50章 板栗鸡
陆晚亭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看诊结束, 他提着药箱回到临时住所,就听到大伯慌里慌张地跟他说“青禾跟着救灾船去李家村了”。
李家村,救灾。
陆晚亭身上的血都凉下来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上辈子也是,收到许青禾发来的分手消息之后, 陆晚亭马上抛下手上所有工作, 开着车过去找他。
然后就在马路上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刺眼的白光, 尖锐的剎车声, 玻璃被破碎的巨响……
还有一片漫开的血色。
他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了。
陆晚亭完全是凭着本能, 冲向码头抢夺了一条空船,坐上便朝着下游方向飞快驶去。
一路上, 心脏狂跳得像是快要炸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能再失去许青禾一次。
绝对不能。
直到现在紧紧抱住还在颤抖的人, 感受到他真实的呼吸和心跳, 陆晚亭那颗悬在悬崖边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还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迟到。
他收紧了手臂,声音颤抖:“……好。”
“不离开了。”
许青禾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以后他再也不要和陆晚亭分开了。
失而复得与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同时在胸膛冲撞, 许青禾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冷静下来,他胡乱抹了把现在估计已经脏得不能看的脸,抬起头来,问陆晚亭道:“你怎么过来的?”
看陆晚亭来时的方向, 似乎不是跟随乡勇们的救援队伍来的。
陆晚亭还舍不得将他放开, 就着相拥的姿势,指了指不远处。
“码头上有一条空船。”
许青禾:“……”果然是偷渡来的。
“先别说这些了。”他说, “咱们快去救灾吧。”
其实不必他说,陆晚亭已经做好了救人的准备,码头之上, 药具一应俱全。
他伸手抹去许青禾脸上的水渍和泪痕,确认他已经无事,让他先在一旁休息,自己代他同乡勇们一起投入到救援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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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李家村的救灾彻底结束。
雨停了,险情基本解除,百姓们得到了妥善安置,虽然损失不少,但幸好没有人员失踪和伤亡。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云州在此次救灾中调度有力,受到了上方嘉奖,州长郑万峰特意在城内设下庆功宴,说是要犒劳所有参与救援的人员。
陆晚亭和许青禾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事实证明,除了许青禾,根本没人在意陆晚亭来时“偷渡”的事,云州州长郑万峰、还有李家村村长等人都对他赞誉不绝。
“陆大夫这回真是出大力了。”
“是啊,帮着救人不说,还免费给受伤的乡亲们看病!”
“要是没有陆大夫那几张方子,现在指不定什么样。”
说到这里,李家村村长一阵后怕。
村子里闹洪水时的担惊受怕就不说了,只是都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水退之后,他又开始担心会不会闹瘟疫,为此好几宿都没睡着觉,日兴夜寐,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那便是向救灾队伍里有位名头颇响的陆大夫寻求帮助,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好的药方。
谁知,还没等他去求,陆大夫便主动送来了预防时疫的方子。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未雨绸缪的,但眼下手里捏着这几张方子,他心里头踏实多了。
“陆大夫,真是太谢谢你了!”李村长十分激动,“要不是你已经成亲了,我、我真想把我自己许配给你!”
许青禾:“……”
这种表达感谢的方式还真是奇特。
“多谢村长好意,但不必了。”陆晚亭回答的速度很快。
许青禾忍不住偷偷笑了。
庆功宴结束,他们又回到自己的临时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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