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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悯希并不是在生物钟平常的七点钟左右醒的。
而是被锁链频繁晃荡的怪响吵醒的,他缓缓抬起眼睑,迷蒙间,看见了一缕从没关紧窗帘中渗透进来的晨曦。
显然,这一难熬的长夜还没过去。
声音是从正对面的洞穴里传来的。
悯希的角度,让他恰好一抬眼,就能看到水里的一举一动。
当看到那潭漆黑的水后,悯希做出的第一个举动是,揪起手里的被子,往后面缩去。
维科斯医官说,兽期的斐西诺不能说是一颗火球,而是火山里的岩浆、温度还要乘以十倍的沸水。
悯希这才意识过来,维科斯的话没有在夸张。
洞穴里有密密麻麻的,类似蜂巢孔洞的圆缝,非密闭空间的穴内,气体是流通的,而那一潭散发着腥气的死水,冰冷刺骨,连带飘过来的水汽都冰得能刺激人的鼻膜。
里面是个十足的冰窟。
但,水里的斐西诺脸色极红。
被囚于铁链里的四肢无法动弹,在他的往前挣动下,链条不停发出彼此碰撞的声响,“铮”一声。
他唯一能动的腰肢,也在向前晃,水面因此晃荡起无数波纹,悯希就是被这水浪拍打声打搅了睡眠。
斐西诺在以古怪的姿态在水里挣动,与他紧密相贴的共生体在他身后化成无数根手,张牙舞爪,无声扭曲,像在烤架上逐渐卷曲焦黑的鱿鱼。
悯希怀疑任斐西诺这样动下去,那铁链迟早会出现裂痕,甚至,悯希感觉,斐西诺皮肤周边的水都在咕噜噜冒气泡。
有精神体的幻想种,比普通人类更强悍,感知到的痛感也更加剧烈。
担心会出事,悯希从闷出汗的被窝里走出去,穿上拖鞋,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斐西诺状况的时候——
“悯希。”
水潭里,风声托住一道干哑的声音,送进了悯希的耳朵里。
悯希偏过头去,然后,瑟缩了一下。
因为斐西诺完全是一副看到猎物醒了,不断压抑住兴奋和艰涩的目光。
悯希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嘴唇张开,发出与平常无异的声音:“怎么了?”
斐西诺盯着他。
“我有一个……”金发湿透的男人以这四个字作为开场白。
接着,悯希听见他像磨砂一样的嗓音,艰涩又怪异:“我有一个能让我们两个都快速解脱的方法,只用两三天我们就都能从这里离开,顺利的话,我是说,你能配合的话,或许一天都可以。”
悯希没想到他半夜故意吵醒自己的目的就是这个。
可有这么快就能让他度过兽期的办法,为什么一早不提出来?
悯希不是过分敏感的人,可他控制不住抿住唇,狐疑地小声问道:“是,什么?如果是要杀人放火的……”
“不。”
斐西诺好似连多余一个字都难以听下去,飞快地打断他道。
“怎么会,作为莎里斯蒂唯一的帝王,我是最遵守律法约束的那一个,我不会伤害我身边的无辜人。当然,也不会让你见血。”
悯希试探性地问道:“那是什么……”
仿佛不想对话声被干扰,水潭里的挣动声渐息,斐西诺没再动了。
虽然他后面的共生体还在痛苦扭动,昭示着他此刻的难以忍受,生不如死。
斐西诺缓缓地开口:“床头柜上的那瓶水,喝掉他。”
非常不合时宜的要求,悯希眼睫诧异抬起:“现在?”
斐西诺喉咙底部溢出一声嗯,又用那双幽深的金色眼眸看他:“喝完了在饮水器上接。”
悯希在杯子里干净的水面看了片刻,不疑有他地仰头喝了一口。
“再喝。”
悯希又喝。
“再喝。”
悯希又喝,一杯已经见底。
“再喝。”
悯希不解蹙眉,但还是倒了一杯新的,又咚咚喝去一半。
“再喝。”
……还要喝?
悯希到这个时候已经有点不满,他很辛苦地咽下嘴中的那一口。
还未等提出抗议,斐西诺的下一句催促已经紧锣密鼓地,追上他。
“再喝。”
斐西诺快速的语调,甚至带给了悯希压迫感,到后面,即便斐西诺不说,他也紧皱着眉,像喝苦药似的,努力仰头喝了下去。
一滴水渍从唇角滑到下颌,再顺着弧度雪白的脖颈,往下流动。
“再喝。”
“再喝……”
悯希的肚子格外平坦,没有丝毫的赘肉,只是薄薄的一片,就算躬身坐,他上面的肉也无法支持他隆起来。
以至于他送什么东西进喉咙里,肚子都会撑起形状,吃水果会撑,吃饭会撑,吃零食会撑,哪怕是水这种没有棱角的东西,喝再多进去,也会隆起肉肉的一小点。
这样丰软的,仿佛能吸人手指进肉里的小肚子,此刻因喝了过多的水,撑起细微的圆弧状,晃一晃,都能听见水声。
悯希终于忍无可忍,虚软地抬起手背擦去唇角的湿痕,微恼道:“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不能直说吗,你的另一个方案?”
斐西诺望着他看了许久:“现在可以了。”
男人用力滚了下喉结,似乎在往下压什么情绪。
他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他只好又咽了咽,洇着冷水的瞳孔一暗:“维科斯是文雅的医官,面对医患,它通常会选择文雅、中庸的办法。”
斐西诺先是说了不咸不淡、听不出意味的一句话,然后又道:“如果我是宫里可有可不有的侍官,我当然愿意配合在这脏水里,待到能不给所有人添乱为止。但我不一样……我还有一整个莎里斯蒂皇宫,有数不清亟待我解决的政务,边防不能拖,航线建设不能拖,这些都不能拖,我不能在这关上一个月,对不对?”
“所以,我们应该追求更便捷的方法……维科斯告诉过你,兽期的我需要摄取来自你身上5000cc的血,这个正经的医官,骗了你。”
“因为,这是细致的说法,笼统来说我需要的是你身上的液体。”
悯希面色茫然,他没听懂,“液体?”
斐西诺这时,竟破天荒有耐心起来,他就像在课堂中与学生互动的老师,应道:“是的,液体。人一次只能抽血400cc的血,这实在是很小气的数字,不是吗?但人这么小的躯体里,却能一次尿出将近300-600cc的水。”
悯希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无法想象这么粗鄙的字眼会从斐西诺这样一个,极致讲皇家礼节的人口中说出,正经讲究,让悯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学术讲坛上。
“医学院鼓励所有人六个月献血一次,你却要一个月抽数十次,这么折损身子的方法,为什么不能舍弃他呢……想想,你一天不停喝水,上够五趟厕所,就能排出至少2000cc的液体。”
“照这种进度,你三天就能摆脱我,摆脱这个地方,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而我也能继续着手帝国的政务,悯希,这是双赢的办法。”
“所以——”
“你还在犹豫什么。”
也许是全身的器官和血液都忙于去消化肚子里的水里了,悯希发现,他竟然有点听不懂斐西诺说的话。
“尿给我。”
“…………”
悯希惊异中发出了一声:“呃。”
斐西诺眼神愈发干涩,急迫,他控制不住语速的加快:“你可以拿你手里的杯子,去厕所收集。”
“或者,你也可以直接,乘一艘小船过来,扶在上面,坐我脸上尿。”
“我很难受,悯希,你要帮我。”
第76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34)
洞穴内得天独厚的结构, 让斐西诺的声音出现一点回音。
悯希的脑袋轰然一嗡,咬紧唇才没让呼吸变得仓乱。
斐西诺停了会儿,给出第三个选择, 尽管是大差不差的:“如果你是在犹豫那瓶杯子的容量太小,需要你反复收集, 让你很苦恼的话。我的骑士就在外面, 你可以向他们要一个水盆,我想, 皇宫里的水盆,至少能装下3000cc。”
越来越离谱的走向, 越来越荒唐得没边的话头。
让悯希骤然忍无可忍地出声:“我不同意、!”
斐西诺投过来目光,悯希努力让自己没错开视线,直直迎上去,抖着眼睫哆哆嗦嗦地拒绝:“我不同意这个方案!这怎么可以?也太脏了……”
“脏?”
斐西诺那张脸上,没出现一丁点的不好意思,他的眼神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凝聚着炙热的温度,一抬眼,深邃立体的五官, 组合成古怪的不解神态。
“我不太明白, 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悯希怀疑斐西诺是故意的,他颤着抿了下唇上残留的水渍, 咬牙切齿道:“你是在装傻……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怎么能喝进嘴里?”
斐西诺一挑眉骨,似乎是恍然,反应过来悯希纠结的点:“你是指身体的排.泄物?”
“斐、西、诺!”
斐西诺不顾他将欲崩溃的阻挠,一字一句理智道:“你口中的那种东西, 是人体代谢的正常产物,是由肾脏生成,排出身体废物、调节水盐平衡的重要过程,他的成分中确实有人体不需要的代谢废物和毒素,但我想,你需要辩证看待,因为他里面还含有大量的水、葡萄糖、蛋白质。”
悯希怎么也没想过,会在这么迥异的环境下,和一国之主探讨这样毫不深奥的问题。
他胸口伏了两下,恼得连呼出去的气都是热的:“我不用你和我科普这些……我不想听!”
斐西诺仍没有被劈头盖脸喊的怒色:“我不是在和你科普,我只是在反驳你口中的脏。”
“不管你怎么说,那就是脏,那应该是进下水道的东西,而不是进嘴里的东西。我,我不会同意的,我宁愿抽血。”悯希重新脱下拖鞋,逃避一般跑回床上,最后几个字的字音都是闷的。
斐西诺又沉默了片刻。
他的掌心在濡汗,但他并不能清晰分辨清,这是由于和太固执的人辩论的结果,还是别的。
“特殊情况,即使是该进泔水桶的东西,我也会食用。”他眸色深黑,这样说道。
“为什么要纠结,他只会进到我的嘴里,不会入你的口。”
“而你需要做的,只是,排出来。”
“斐西诺……!”
躺床上强行闭眼想昏睡过去的悯希一下子坐起来,在斐西诺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语之前,快速地颤声喊出斐西诺的名字。
他的眼中闪着碎钻一样的光芒,是真的,被逼到了极点。
他说一句,斐西诺反驳十句,咄咄逼人,有理有据,毫不给人喘息空间。
这个人真的太坏了。
悯希气喘吁吁,睫毛抖个不停。
但。
但不知道是被斐西诺步步紧逼的语气逼的,还是基于他的确喝了太多太多水的事实,他的小腹此刻真的……有点胀胀的,必须要很用力并住腿,才不至于漏出来、甚至出现更糟糕的情况。
事情好像不太可控了,悯希在对面意味不明紧盯过来的视线中,借着被窝的掩盖,用手指轻轻蹭过似乎有胀裂感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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