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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分钟过后。
门外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骑士为两人打开门,两人停在门外,不再往前了。
因为悯希的口令只是上来,没有进去。
悯希盯着外面站住不动的两人,轻微磨牙:“小庚行,你进来。”
门外,慕仑脸色一冷,眉骨下,绿眸阴黑。悯希没去看他,他还是记着昨天在圣会,慕仑说的那些话,不想见慕仑。
乌庚行垂眸走进,目光规矩,好像一名侍官。
悯希看着他这样子,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道:“帮我系一下这个。”
乌庚行这才抬起头,顿了下。
由于宫廷礼服的外套有些重量,并且很粗糙,悯希里面必须要穿一件衣服,但也不能太厚,会闷出病来。
作为内饰的,是一件薄薄的,若即若离盖在身上如同流动丝绸的白色长袖。
悯希给他递来两只袜子。
然后又伸来一只腿,满怀期待想让乌庚行,替他解决这让他颇为头疼的东西。
“庚行?”
乌庚行回过神,向前一步,单膝蹲在床前。
清晨的大脑还有些迟钝,但在攥住那两只袜子的瞬时,乌庚行呼吸紧了一下。
他仓促垂下眼。
整个躯壳如同从中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站在上亿人围住的中间,聆听百姓斥责他一个遗孤心里竟多年揣着亵渎神明的恶念,对他千夫所指,痛骂不休。
另一半,则脱离意志,毫不迟疑伸过去,托住了那一条腿。
如同嫩笋一样,白皙的、柔软的腿肉,在掌心上面,顿时挤扁了,再然后,传来的是馥郁的香。
乌庚行手指僵着,将袜子套上那只小腿,下一秒,他捏着两根细皮带顿了下。
乌庚行垂下眸,掩盖住眸中一闪而逝的困惑。很显然,他也没有系过这种繁复的玩意。
但他无法说出,自己不会,他知道一旦自己表现出对这个东西的生疏,悯希就会叫慕仑进来,顶替他的工作。
乌庚行面色不改,捏着皮带在悯希腿上绕。
当皮带尾端扣好,悯希蹙起眉问:“真的是这样系?”
悯希盯着自己腿上乱七八糟的绑带,觉得还没自己系的好看,但乌庚行却说:“一直是这样系。”
悯希不疑有他:“好吧。”
他站起来,套好外面的裤子,一转身,发现乌庚行还僵杵不动,“你有其他话想说吗?”
屋内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沉暗的眼睛,悯希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点异于正常皮肤的颜色,好像昨晚没有充足的睡眠。
于是,悯希自顾自认定了乌庚行有想让他帮忙的事,耐心问:“可以直接说。”
然后他就听到了。
“在很小的时候,不管什么事上,你对待我和慕仑都是一视同仁,他有的,我也会有。你说,我们在你眼里一样重要。”
悯希蹙眉:“我是这样说过……”
“所以。”
乌庚行抬眸,语气平淡道。
“是不是,也该和我接吻?”
……
如果不是斐西诺突然敲门而入,悯希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门外的斐西诺手里似乎提着一个用布遮盖住的笼子,里面不时发出奇怪的动静,他站在门口顿了下,扫过慕仑和乌庚行,就旁若无人地走进来。
悯希掩住眸中如看救星似的神采,几步走上前问:“你怎么来了?”
斐西诺险些被撞上来的悯希,一头撞在怀里,从未见过悯希这么急迫见他,他眯了下眼,没说什么。
那头凌乱的金发中,有些许杂碎的青草,当悯希注意到时,斐西诺若无其事道:“我叫人向牧民买来了奶牛吃的青草,已经放在仓库里了。”
悯希眼睛一亮:“真的吗?”
他又低头,“你手里的是?”
斐西诺伸出手,将笼子上的布掀开,没了布的遮盖,日光渗透进去,小小的红色站板上,赫然出现几只小型的精神体。
几只精神体扒在笼子上面,情绪激动地抓着竿子吱哇乱叫,哐哐哐掰着竿子,恨不得把头伸出竿子的缝隙中间。
悯希看了一眼,就怔住了,眼睛呆愣地睁大。
笼子里,正在冲他嘤嘤乱叫,试图用各种方法挤出笼子的精神体,映在眼中,一下穿透十年时间,与记忆里的对上身影……
正屏住呼吸、努力缩着肚子,往缝隙里挤,又被斐西诺一根手指怼回去的北极熊;触手狂乱飞舞,激动将自己从头到脚缠住的黑色水母;握着竿子,哼唧着往外伸出爪子的赤狐;面无表情舔着自己爪子,脚下却已淌出一片眼泪湖泊的龙……
带着比十年前更锋利的气质,缩在笼子里。
悯希抬起眼向斐西诺看去。
斐西诺蹲下,将笼子放在地上,平静道:“精神体储藏空间里的模拟环境不比真实环境,精神体长到一定岁数,都会被送到相应的真实环境里历练,现在刚好到他们回来的时候了,前几天就是陈斯屹去接的他们。”
这个规定,悯希之前就在莎里斯蒂皇宫听说过。
他没有怀疑,但门外守候的骑士却在听见后古怪皱起眉。精神体的确长大后就要被送走,但历练时常要十五年,现在还远没有到时间。
想起陛下在路上不太明显的急促脚步。
与这些天忙完政务,夜再深也要远程通讯,询问陈斯屹进程的身影。
放在里面这位身上,又都不足为奇了。
包括门口站的两个遗孤。
莎里斯蒂皇宫里的每一个骑士,都见过他们十年间不间断找人的身影,主星外有许多活人没踏足过的行星,当时有学者提出过什么劳什子时空乱流的学说,这些人信以为真,隔三差五就会踏上星舰,孤身前往无人行星寻找。
那种极端环境,连再强大的幻想种都无法保证脏器会不会受损,维科斯医官拼出老命,制止他们每天都去一趟,老泪横流、又跪又求,才劝动他们一个月去一个行星。
这几个人就挑着临界点,一到时间就去,然后修养,然后再去……反反复复。
笼子被斐西诺开了锁。
金锁落地的一瞬间,缩小的精神体全部变大。
悯希的脑袋从一开始的垂在地面,到一直往上、一直往上,最后仰到最高,怔愣间,这些成长到远超出他想象的精神体,一个猛扑,全部冲上来。
悯希细弱的身体,哪经得住这种冲击,在毛绒绒的包裹下,痒得轻笑着,被扑在床上。
长大后的精神体一点没随年龄增长,而变得稳重,北极熊还是一样任性,抬起爪子,一把扇飞其他精神体,大脑袋拱在悯希身上,独占温香软玉。
被他弄飞的精神体哭唧唧地重新扑上来,他亮出尖牙,又威胁地晃晃爪子。
悯希哭笑不得,只好抱住北极熊,摸他的脑袋,轻声劝哄。
北极熊在他的劝阻下,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同意共享,其他精神体顿时扑上来,将悯希从头到脚扑住。
悯希被他们拱得头都晕了。
寝室里,一时只剩下被逗得轻笑的声音,以及精神体们能震破天的哭嚎声。
在软绵绵的天堂里,度过了十来分钟。
悯希在凌乱的被窝里,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望向斐西诺,眨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轻声道。
“斐西诺,谢谢你。”
他偏头,望向斐西诺身后。
“还有你们。”
门前,三人齐齐一顿,都抿紧唇线,没吭声。眼神却一直紧盯住被窝里与精神体嬉闹的人,宽大的寝室内,笑声在耳膜上轻跳。
与胸腔里快速跳动的心脏,重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莎里斯蒂皇宫所有警示灯在同一瞬全部亮起,斐西诺霎时抬起头,望向窗外。
他听出来,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有敌人入侵的警报。
当悯希也从被窝里坐起来,与门前几人一起看向窗户时,灿烂无云的天边,猛然撕出一道黑线,庞大的星舰缓缓从中间,现出身形。
数十艘星舰共同出现在空中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当那些星舰打开舱门,投放下一个个“古怪物体”后,悯希瞳孔骤然震颤了一下。
“物体”以超高速降落在地表,砸出数十个几十米深的巨坑,再然后,那些金属外壳的“物体”,慢慢展开四肢,站了起来——
其中最早站直身体的,第一个足以毁天灭地的巨型机甲,摇摇晃晃地,抬起脚。
以一种温缓的速度。
慢慢地。
踩塌了一栋楼。
……
那是莎里斯蒂帝国有史以来,最恐怖的一天。
灾难级别的。
莎里斯蒂没有面对过那样的敌人。
是雄狮和家猫。
鹰隼与幼鸟,的区别。
一个个巨型机甲在皇宫里行走,那些高耸的建筑、巍峨的宫殿,全在机甲冷硬的脚下,变成了扁扁的一层灰。
悯希在惊异到失声的境地下,想,这恐怕就是系统口中说的“事变”,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快。
莎里斯蒂坚守岗位上的骑士们,都是受过魔鬼训练的,他们最清楚,当危难来临之际,他们要以多敏捷的速度,第一时间反应。
在身体肌肉的本能下,骑士们掰动战舰里的操纵杆,不遗余力地朝那些怪物,发射出最无情的炮火。
密集的轰隆声持续不休,莎里斯蒂皇宫里浓烟四起。
很快他们就绝望地发现。
他们现有的炮火,对那些机甲巨人是没用的。
犹如灰尘弹到了身上,他们甚至不屑于投来眼神,庞大到有一栋楼宽的手掌,不断在空中拍打。
数栋高楼在坍塌,变成废墟。
皇宫里最普通的侍官是没有精神体的,身体素质也是常人的水准,当这些庞然大物在肆无忌惮地踩踏时,他们感觉到了有史以来的、直逼灵魂的巨大恐惧——
“救命!救命!谁能来救救我……”
“陛下,陛下,求您救救我啊——”
侍官们眼神惊恐,眼球如失去了扩缩的能力,盯在唯一还没倒塌的宫殿,试图向他们唯一的君主求救。
从高处俯视而下,只见主星表面上有数不胜数的黑点在没有目的地奔逃,只可惜,他们跑再快,大腿根部肌肉都迈撕裂,也与逐渐逼近的巨型机甲拉不开距离。
在其中一个侍官亲眼目睹,跑在他身后的侍官,被踩成肉沫后。
他惊恐地,发出了这辈子最虔诚的祈求。
“您不是说子民是莎里斯蒂的基石,是帝国存在的意义,危机降临之时,您会不顾一切救下您的子民,求求您看看我啊,我在这里,我不想死啊……救救——”
戛然而止的尖叫,血管和骨头被一瞬踩踏,化成一捧肉泥的“噗嗤”声。
在接下来的这半小时里,成了莎里斯蒂皇宫唯一的交响曲。
……
悯希被推着,攘着,被送进一艘星舰内部。
他张着无措的眼睛望向窗外,看见手执光能枪、踩在星舰门口的斐西诺,眼睛猩红地用力看了他一眼,就决然朝向其他两部,将悯希夹在中间的星舰,沉声道。
“你们发誓,一定会保护好他。”
“发誓——绝对不能让他出现一点伤。”
通讯频道里,不知传来怎样庄重的誓言,斐西诺闭了下眼,转身就走进星舰里。
当专属于帝王的星舰极速飞去战场时,悯希的星舰门也随之关闭。
在星舰缓缓升空之际,悯希听见了无机质的一声。
【走。】
……
“驻军1部向您汇报,已集结所有小队,将在半分钟内全部打开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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