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婆白天会去和几个老相识聊天,聊完一回来,她就忍不住去见自己的乖希儿,谁知却被下人拦住告状,说篮子被偷了。
那破篮子并不值多少钱,可舅婆一生正直惯了,看不惯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干出这见不得光的事。
对着舅婆的目光,纪照英脸不红心不跳道:“什么篮子,我可没偷!就算是舅婆也不能血口喷人。”
舅婆不是官宦人家,没去过那迷人眼的皇城,更认不得纪照英是皇子还是瓜子,她只知道在这里就得守她的规矩。
她提起纪照英的一只耳朵:“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有偷窃?不问自取即是偷,莫要撒谎,你要知道偷窃一罪已能让我抽得你屁股青肿,若是两罪并犯,我定不轻饶你!”
纪照英耳朵都要被揪掉了。
他确确实实是偷了的,但他断不可能在这时承认啊,他没活够不成?慌乱之际,他想起父皇教给他的兵不厌诈之法,用适当的示弱来蒙骗敌人。
但纪照英又哭不出来,他不像悯希那种小哭包,轻易哭不得。
他只能用手猛搓眼睛,将眼睛擦得红肿之后,抬起脑袋道:“我……我不曾偷!我是进过后厨,可我只是吃点东西罢了。没一人亲眼看见我拿,为何说我偷?”
舅婆气笑道:“好……好好好,那我们去和下人们对对词,假若你真没偷,我定不会冤枉你。走!”
……
另一边,悯希用罐子抓到一个蜻蜓,准备拿回去给小伙伴们一起看看,晚点再放生。
可一进屋,他也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那人竟是没怎么和他说过话的傅文斐,傅文斐一身低调深邃的紫色锦服,右手转着佛珠,表情是波澜不惊的死寂淡漠。
他居高临下地盯住悯希,看都没看他手中的蜻蜓一眼,开口便道:“我做了一张摇篮床,你想睡吗?”
悯希愣了片刻,狂喜出声:“想!”
他差点都要上手直接搂抱住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玩伴了,傅文斐却再次出声道:“有条件。”
悯希两只胳膊一僵,害怕地放回去,看傅文斐的眼神变得瑟缩。拜纪照英所赐,他现在听到条件两个字,都浑身发抖,脸蛋酸软。
他想了想,想拒绝傅文斐,却实在抵抗不过摇篮床的魅力,他只好警惕地先试探一下:“什么条件呀……”
傅文斐直奔主题:“我也要咬你的脸蛋。”
悯希大惊。
他当即就想说绝对不可以!但刚出口的傅文斐好像后悔了,他并不想动纪照英碰过的地方,他要碰更好的,于是他改口:“我要咬你的鼻子。”
悯希捂住鼻子。
傅文斐皱眉。
显然,鼻子也不是良选,脸蛋有两边,鼻子却只有一个,是他亏了,所以傅文斐思考良久,沉沉开口道。
“我要咬你的嘴巴。”
第109章 遗忘症小世子(6)
满堂寂静。
悯希连眼睛都忘了眨动, 良久过后,他才期期艾艾地捂住嘴巴,很为难地嗫嚅道:“不行呢。”
傅文斐极为平静, 他拿出谈判似的口吻:“原因?”
悯希不了解,其实傅文斐这种性格的小孩绝无仅有, 是不太正常的, 不知道的人看他的气质,会以为他是个老气横秋的叔子, 绝不会想到他只是个俊俏的孩童。
听到傅文斐的询问,他也不明觉厉, 小声解释:“爹爹说过,不准让人随便碰这里,得成亲之后,双方见过父母,才可。我没和你成亲,也没见过你的父母,所以这样是不行的。”
他解释得认真,傅文斐听得也认真。
谁都不知道他们争执的内容居然是能不能咬嘴巴。
实际上,傅文斐和悯希都不曾接触过鱼水之欢, 他们还太小, 父母都没让他们了解过这些,所以傅文斐口中的咬只是纯粹的咬, 不带任何旖旎色彩。
他也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他不想跟屁虫似的咬纪照英咬过的地方,他要咬更好的,嘴巴就是良选, 因为有上下两瓣。
傅文斐认真思考过后,决定尊重悯希,但他也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他把问题交给悯希自己:“可我们是在做交换,我给你想要的摇篮床,你也得给我其他的好处。”
悯希垂头。
他实在想要摇篮床想要得心切,又不想让别人咬鼻子和眉毛眼睛,他纠结地想了想,提议道:“不然,你咬另一边?”
傅文斐将不离手的佛珠塞回衣领里,而后负手而立,目光仔细地在悯希的另一边脸蛋上打量起来。
良久。
他点头:“可。”
正欲向悯希走近,悯希却突然道:“我想先看看摇篮床……”
毕竟连府上的姨姨们都不知道摇篮床是什么东西,傅文斐却能直接做出来,很可疑,他怕被人诓骗,想先“验货”。
傅文斐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模样,他颔首:“可。你在此处等我。”
悯希点头:“嗯呢嗯呢。”
傅文斐走出屋子,大约将十个手指头一个接一个掰完一遍这么久,傅文斐从外面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个尺寸不怎么大、却能够容纳悯希的东西。上面有布盖着。
见悯希望过来,傅文斐便将那块布一把掀开。
没了东西遮挡,那做工简陋也不知道结不结实的摇篮,就这么暴露在悯希的眼前。悯希眼睛一亮,他虽然也不知道摇篮床长什么样,但一看到这个东西,他就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悯希很高兴地海豹拍手:“你好厉害,这都能做出来。”
傅文斐面色不变:“还好。”
他将摇篮床放到地上,询问:“你可满意?”
悯希侧过脑袋,将不太肿的那一半小脸伸过去,英勇就义一般道:“满意,超级满意哒……你咬吧!”
……
另一边,舅婆拎着纪照英的耳朵将他拖到了后厨,并叫来所有白日在后厨当值的下人。下人们排成两列,将弱小无依的纪照英夹在中间,舅婆则站在锁紧的大门前,怒目而视。
她的身影几乎如同雄鹰展开的翅膀,遮天蔽日地压了下来,让纪照英宛如一个在公堂上被包公审问的凶手。
一时之间,纪照英都以为自己犯下多么十恶不赦的罪了。
可他只不过拿了几个破篮子而已,至于吗?
纪照英简直不敢相信舅婆会如此兴师动众,他之前在皇宫里都是被供着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而且他是真的拿了,赃物都还在悯希的房间里。
心虚之下,纪照英都不用舅婆对词,当即就招了。
舅婆当即冷笑连连:“你是希儿的朋友,我本来不该这么对你,可你的父母实在对你管教疏忽,竟然跑到别人的府上偷东西,还撒谎不认,简直荒唐!我今天就代你父母好好管教一下你。”
纪照英见舅婆抽起袖子靠近他,汗都从后背上掉下来了,他慌张地往后退:“你要做什么……别,别乱来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舅婆管他是谁:“你是皇帝都没用!”
纪照英哪见过这么目无皇室的人,瞪大眼睛语无伦次:“你你你。”
舅婆一把抄起他的腰肢,把他提小鸡似的提起来放到案板上面,而后铁锤一样的大掌伸到半空,带着一股厉风朝他的屁股上面重重拍了一巴掌。
纪照英发出杀鸡一般的惨叫:“——啊!”
舅婆又是一掌,纪照英又是一声“啊!”。
其实不算特别难以忍受的疼,纪照英只是觉得很丢脸,堂堂一个皇子竟然当那么多下人的面,被一个泼妇如此欺负!
“——尔等宵小!”
“啪!”
“我是尊贵的……”
“啪!”
“不准再打,听见没有!给我住手,都给我出去!”
“啪!啪!啪!”
漫长的半柱香后,后厨里的惨嚎慢慢平淡。大门敞开,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地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来的,则是捂着屁股脸色铁青的纪照英。
纪照英恍若后厨里有洪水猛兽,即便行动不便,也飞快地跑走了,他往悯希的卧房飞快奔去,心中简直气到没有理智地咒骂着。
“你给我等着,等我回京,定要叫父王治你,叫你变成九泉白骨,看你敢不敢如此嚣张无理……”
说罢,他又从怀里拿出几个金元宝,跑回后厨,一丢丢到桌面。
“不就是几个臭篮子,本殿下给你不就是了!够你买一屋子的!”纪照英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后厨怒骂,而后又往悯希的卧房跑。
纪照英气到头顶冒烟,可还有一事能暂且安慰到他。
那就是,摇篮床。
他已经将做好的摇篮床放到卧房的后面,用一个布盖了起来,只要拿出来,再找两根结实的绳子挂到屋子里面,那一定就是悯希想要的摇篮床。
他再给舅公府的下人一些银子,让他们去买些好看的被褥回来,添置在摇篮里,到时悯希不得崇拜死他?
心灵手巧的人谁不爱?
这事儿还是他一个人完成的,没任何人帮手。
这样想着,纪照英仿佛已经看到了将来。
幻境中的悯希对着他星星眼,欣喜不已地围着他来回转圈圈,还使劲抱住了他,怎么喝斥都不松手,仿佛要抱到海枯石烂。
纪照英忍不住加快脚步,往回返。
刚绕过一个回廊,纪照英便看见前面的卧房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有身影在晃动,纪照英想也不想就以为是悯希。
他长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脚步放慢一点、稳重一点,而后端庄地往前走去,皇帝似的。
结果只走了几步,纪照英就看清了,屋中不仅仅只有一个人。悯希确实是在屋中,可他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傅文斐。而傅文斐,他竟然,他竟然在咬悯希的脸蛋!
“我的天呐……”纪照英气到屁股的痛都忘记了。
什么稳重的步伐?他简直像泼夫一样夺命奔上前,怒不可遏地大叫:“——你们!你们这两个恬不知耻的人,给我、给我住嘴!”
他这一声简直是撕心裂肺,喉咙都要扯破,直冲九霄,正偏着脑袋让人吸脸蛋的悯希一下就愣住了,傅文斐也停下来,后退两步,望过来。
悯希脸蛋还糊着口水,这下两边的小脸都肿肿地嘟了起来:“英……英英?”
叫完,他就像被好朋友撞破和另一个小朋友更好一样,十分心虚地出声问:“你怎么来啦。”
纪照英简直都要气晕了,甚至不得不扶住一边的门板,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当他看到悯希的脚边放着一个熟悉的摇篮床时,更是要当场转一个圈,魂归西天。
悯希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有些担忧道:“你怎么了?你的腿是不舒服吗,我看你的走路姿势有一点奇怪。”
纪照英的声音比清晨打鸣的公鸡还大声,他歇斯底里、面目狰狞:“我好得很!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好的人!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让他咬你的脸?”
话题跳跃太大,悯希有点愣:“脸?”
他刚摸上自己的脸,纪照英又用力指向地上的摇篮床:“这东西哪里来的?”
悯希被纪照英这副神态吓得不轻,什么都不敢隐瞒,马上就答道:“斐斐给我的……英英?!”
纪照英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抬起手,拒绝悯希继续向前,自己咬牙站稳后,他凌厉地望向傅文斐:“我问你,你的摇篮床从何而来?”
傅文斐平静道:“我从屋子后面拿进来的。”
这东西确实是傅文斐从屋子后面拿进来的,没有撒谎,可这是谁做的?又是不是他亲手做的?这些他都没提,春秋笔法地略了过去。
纪照英气到都不知道要问,他偏过头,目光死死咬住悯希,大声问道:“你相信?”
悯希确实相信,一般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什么,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至纯至善的,但他不太敢对这个样子的纪照英说,只怯怯道:“你到底怎么啦?”
纪照英没放过悯希任何的神情变化,不用悯希答他也知道悯希怎么想的了,他头一次遭遇这种破事,都没法说理去。
如果他是个成熟的及冠版纪照英,他早就逼问傅文斐刚才是怎么和悯希说的,再拽着悯希一遍遍告诉对方,这是他做的,这是他用偷来的篮子做的,他学过编织,他会做大版的篮子,这里面没有其他人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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