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惯了斐西诺的金发,悯希一头乌黑绸缎有着锋芒逼人的吸引力,那双眼睛也不遑多让,眼尾轻微上挑,唇色艳得恍若果肉熟烂的桃子。
可他又很白,白到多出一股脆弱感,像雪岭悬崖上的雪粒,一起风就会散。
身上的气味也和斐西诺完全不同,斐西诺每天都要操练,受伤和敷药是家常便饭,时间一长,身上的药味就成体味了。
然而和悯希处在一个空间里,鼻腔里那股药味却能被轻易逼走,被一道疏冷的淡香取代。
让小北极熊闻着闻着,便忍不住耸动鼻子往香气源头追随过去。
但胖脚丫往前刚迈出一步,他就顷刻间清醒,意识到了自己无异于背叛斐西诺的行为!
斐西诺还在这生死不明,他居然想跑去闻敌人的体香……
北极熊霎时被冲天的心虚冲满,他立即往后退,要和悯希拉开距离。
结果就是脚跟怼上斐西诺,被绊了个倒蒜,一屁股坐到了斐西诺胸口的血洞上。
小北极熊扭扭屁股,更加惊慌。
悯希这时候又朝他伸出了手,他既要忙着从斐西诺身上起来,还要张开手臂为斐西诺抵御别人的攻击,忙得团团转。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停下,不要再靠近,坏人!
他仰长脖子发出色厉内荏的警告,当然悯希一点没听懂。
还在靠近,不断靠近。
终于要动手了吗?
把斐西诺带回来捆住,以此来要挟莎里斯蒂王室,获取巨大的利益,之后还能多次利用,将斐西诺当成用之不竭的钱袋,反复敛财。
这就是这个人的目的吧。
北极熊两边的小圆手掌抖着,张开嘴,露出一排尖锐的乳牙,胸腔震动,正欲发出愤怒而危险的长鸣——
悯希俯身穿过他腋下、将他一下提抱了起来。
“……”
北极熊小脑瞬间变空。
也许是事态太突然,让他没想起来像以前一样亮出锋利的爪尖,反而脊椎一软,胖肉丸似的直接撞趴到了悯希的怀里:“嗷、嗷?”
……
莎里斯蒂王室政变,数名神态疯魔的叛党闯进皇宫试图行刺,被抓住的头目被施之鼠刑,和老鼠一起关在滚烫的炉子里,让老鼠穿肠破肚……
一众叛党仍不怕死一般叫嚣:“莎里斯蒂倒台!”
卡戴公爵凑齐能用的卫兵,拼死把斐西诺送出皇宫……
星船停泊的港口,黑压压的亲卫团,身上无一丝和煦,他们握拳抵在胸口,齐声高喊誓死效忠莎里斯蒂,愿为殿下奉出炙热的心脏……
星船定下航线自动行驶,两天一夜的行程,在最后一夜,斐西诺看到一名面生的卫兵,鬼鬼祟祟按下了紧急降落的按钮……
“轰隆”——意识清醒的最后尽头,耳畔唯一有的只有足以让人耳鸣的爆破声。
斐西诺张开唇,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身上到处是被星船残片扎进血肉里的疼痛感,似乎有一把锋锐的剑在他身上不停捅刺,可比起这些感官上的剧痛来说,被背叛和算计的事更让他怒不可遏。
斐西诺骤然睁开了眼。
入目不是繁复的王室穹顶,而是一面泛黑的天花板,斐西诺表情怔愣了一下……下一刻,他被身上突然传来的诡异触感,弄得霎时握紧拳头。
在莎里斯蒂王室,没有人敢上手触碰王储的身体,斐西诺又早熟,在知事时,所有洗漱穿衣行为就都不再让人代劳,而是自己亲自去做。
所以斐西诺花了一点时间才辨认出,那是手在胳膊上使劲搓揉的触感。
搓揉。
还是使劲搓揉。
居然有人敢这么对待他,这么轻视王室礼节,这么僭越。
斐西诺眼中喷火,毫不留情地甩了下右手,甩完才看见,他旁边没有人。
斐西诺一愣,马上去摸袖口。果然里面是空的。
顾不得身上叫嚣的疼痛,斐西诺撑着身子站起来,想出声叫精神体,嘴唇刚张了张,他余光便冷厉地发现屋子里的角落,有一块地方在往外散发白光。
为什么会这么快发现。
是因为这屋子顶多就三十几平,一眼能望到头,那有光的地方应该是洗浴间,占了三十几平的五分之一,小得可怜。
斐西诺还能想起星船爆炸后自己曾经醒过一回,是因为有人把他从残骸里挖出来,扔到了渣土车里,动作太粗鲁,他被痛醒了。
现在想来就是里面这个人做的,不仅对他动手,把他带到了一个不知是哪的破屋子里来,还要对他的精神体不轨?
到底在搓什么。
偷运,冒犯,数罪并加,斐西诺脸色完全冷了下来,眼睛幽深发黑,冷得像数九隆冬的结冰地面,他捂住胸口的血洞大步朝那发着光的小房间走去。
刚走近。
“嗷嗷嗷~”
小北极熊快乐又羞涩的波浪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斐西诺一顿,抬起头来,脸色涌出不可置信,那波浪音越叫越大声,可远不及他现在看到的一切。
屋子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小,地上放着一个红色木盆,里面放满了热水。
白雾缭绕的水里,斐西诺看到了自己因吃生肉太多而吃得超重的精神体,坐在水里,满身都是白色波波泡沫。
头顶的毛还被用泡沫抓了一个造型。
此刻正将两只白手乖乖举过头顶,让蹲在水盆前面的人给他搓腋窝,由于揉得太舒服,他的爪子还忍不住绽开了花,像个山竹。
“……”
斐西诺用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来压下心中的怪异羞耻感,他的人生里,从未出现如此窘迫得不知所以的时刻,甚至盖过了当初觉醒精神体的兴奋。
他咬牙,站在门口,拉出识海沉声叫:“雪撒,回来。”
等雪撒一回到身边,他就要以莎里斯蒂王室的名义,惩治里面这个胆大包天的罪人。
北极熊被压下两只耳朵,乖乖低头被冲洗着身上的泡沫,没有反应。
斐西诺皱眉,目光侧移,定在挡在雪撒面前的那道身影上。
那人正在给雪撒洗脚丫,洗完倾身去拿毛巾的时候,一张侧脸露出来。
红唇长睫,睫毛长得像一对振翅欲飞的黑鸦,往下一双泡在水波里的手,光洁无瑕,宛如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斐西诺不由看的时间久了点……他想,或许是太久没见过黑发,这在古地球快泛滥的发色,如今在莎里斯蒂王室太少见了。
直到那双手往北极熊身上摸,身上也开始泛起被人抚过的细痒感。
斐西诺猝然扭过头,这次加重了口吻:“雪撒,回来。”
北极熊这回终于听见了来自主人的呼唤,他一顿,抬头看向门口的身影,与斐西诺目光短暂交接。
悯希突然摸摸他的脑袋:“前面都擦好了,就差屁屁了噢。”
北极熊一愣,又看了一眼斐西诺,被毛发覆盖的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犹豫。
两秒过去,北极熊笨拙地扶住水盆转过身,艰难缩小了一点圆滚滚的肚子,准备一点一点弯下腰……
斐西诺脸色扭曲,彻底失去了身为王储的礼仪,白着薄唇出声叫道:“雪撒,回来,不许撅!!”
第45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3)
悯希被那道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准备给北极熊擦拭的毛巾也啪地掉在地上。
斐西诺脸色阴晴不定地站在门口。
北极熊和他的精神力紧密连接,不用看他神情,都感受到一股熊熊的怒火。
他呜咽一声, 像只白色乌龟似的缩在悯希怀里藏起来,捂住自己的耳朵掩耳盗铃。
斐西诺盯着他不仅没听从指令回来, 还反扑在眼前人的怀里, 仿佛那一处是永远朝他敞开的湿热港口,粉色的、柔软的、没有棱角的。
斐西诺气得绷直唇角。
他时常会想要自己成长得快点, 因为他期望的精神体应该是凶猛威武的,无论情景如何对自身不利, 都能绝处逢生将敌人撕碎。
雪撒和他一样,都太小了,达不到他的标准……所以经常会偷懒,贪吃,贪睡。
可他不亲人,从来都是自己找个角落去偷懒,还排斥人的触碰,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粘着人不放, 还准许人给他在这么简陋的环境里洗澡。
在皇庭里, 那些仆人想去帮他洗脸,他都挣扎得惊天动地。
斐西诺走过去, 用一只手的双指卡住北极熊的两只腋下, 想要把熊抢回来。
北极熊周身都是湿的,屁股那块还没擦,流着水,他哼哼唧唧地嗷, 害怕地嗷,抓紧悯希衣服地嗷,脖子都被斐西诺卡住。
悯希忍不住蹙眉道:“松手。”
斐西诺听见,瞳孔微缩,倍感不可置信。
心说,你是什么身份,他管教自己的精神体,还轮得到外人多管闲事?雪撒抱你一下,你就以为有这个资格了?
斐西诺觉得很可笑,果然不在莎里斯蒂,人人都以为可以踩到他头上来,他用那双浅透的、如若山巅不化雪尖的蓝色眼睛看向悯希,想要扯出一抹冷笑。
但冷笑还没扯起来,手不知道为什么就先松开了。
获救的北极熊像是岸边摊晒了许久,终于回到海里的鱼,抱着悯希大口大口喘气,屁股高高撅起。
斐西诺从来没有给一头熊穿衣服的想法。
但他看着摊开四肢扒着人的雪撒,不知道为何……感觉到很丢脸、很丢脸。
斐西诺脸色紧绷,眼中的怒火几欲冲出来,将他整个人燃烧,他身上的皇庭气质太足,压迫感是十成十的。
悯希抱着北极熊给他擦干水,再一转身,对上的就是斐西诺那冷到极点的目光。
在莎里斯蒂王室,没有人会不畏惧斐西诺,尤其是摆出冷脸的斐西诺。
可悯希不是莎里斯蒂王室的人,他不仅没畏惧,面对此情此景,心中还升起一点好笑——那是因为,他发现斐西诺竟然比自己还要矮一两厘米。
斐西诺倒在地上的时候,五官都太立体,让人没发觉,此时一面对面,悯希一下就发现了,斐西诺和自己在同一水平高度上。
或许是因为前不久周遭碰到的,都是那几个身高逆天的男人,以至于让悯希觉得,斐西诺就像个鼻噶,让人一点都畏惧不起来。
还有点面对小孩冷脸一样的搞笑。
悯希也是真忍不住抱着北极熊,弯了下唇角。
斐西诺一张脸其实已经能窥出锋利,但依旧能看出有一些幼态和孩子气,他眼尖,一眼看到悯希唇角稍纵即逝的弧度,浑身尖刺都炸了起来:“你敢笑我。”
他敢确定,悯希是在看过他后笑的。
悯希笑完也觉得有点不太妥,毕竟对方是在生气,他连忙抱紧北极熊走出去:“没有,我只是嘴唇有点不太舒服,动一下放松放松。”
斐西诺固执道:“你敢笑我。”
悯希把一张毛巾放在床铺上,让北极熊躺上去,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你身上还有没有地方流血?我这里没有可以止血的,但可以找几件衣服帮你先绑住。”
斐西诺:“你敢笑我。”
悯希放北极熊自己在床上玩,他走去找衣服:“你身上的衣服要不要先换下来?算了,应该有些地方黏住肉了,最好先不要动。”
斐西诺:“你敢笑我。”
“……”
悯希站起来,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对不起,我不该笑你,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斐西诺脸色没有好转,明明眼前人是在道歉,语气也很诚恳,可他总感觉有一种难言的轻佻,让他无比憋闷。
悯希把找到的衣服递给斐西诺:“绑住你的胳膊?”
斐西诺抬手挡开。
他想说,不要,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能在那场死伤无数的爆炸中活下来,他也用不到那些玩意。
而且他不明白悯希一个把他绑来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张口,想要质问悯希的目的,嘴唇一张,却蓦然顿下。
斐西诺突然发现,他此时和眼前人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刚才在浴间,没怎么看清的,模糊在白雾里的五官。
突然在眼前放大,清晰起来。
悯希的脸,足以媲美小时候王储必读史书里记载的奥德冰川,那里被称为“当之无愧的神迹”,凝脂观感的皮肤覆盖在悯希近乎发艳的五官上,和那雪色冰川一样纯白无垢。
在这样一张脸前面,斐西诺想起了每一次上礼仪课,面对礼仪老师的情景,对着那一根教棍,他不敢动,不敢弯腰,连动一下都是不被允许的。
可现在明明没有教棍,也没有礼仪老师,同样的感受却油然而生。
唯一不同的是,斐西诺确定自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只有这样挺胸抬头,绷紧身子,才能让他在悯希面前不落下风似的。
63/169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