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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有意无意,这句话中的“辛苦”被刻意加重语调。
在他的话中,斐西诺脑中仿佛真的冒出一个幻想图景,想到悯希在厨房里裹着围裙鸡飞蛋打、忙前忙后的样子。
沉默两秒。
斐西诺犹犹豫豫将悯希给他挑的蛋糕盒接到手里:“你们这些庶民要求真是太多了。”
悯希附和:“是,是。”
庶民两个字他都听免疫了,已经不能对他造成多大影响。
斐西诺掀开铝盒,用悯希给的叉子,谨慎挑剔地在奶油上戳了戳,悯希说:“没毒。”
斐西诺愤怒道:“我又没那个意思!”
他生气地吼完一声,用叉子挑起一点奶油,放进嘴里,而后很快又叉起一大块蛋糕胚。
不得不说,无论脾气多糟糕,斐西诺吃东西还是很有样子的,细嚼慢咽,颇具莎里斯蒂王室风范。
悯希脸上露出欣慰,感到自己的劳动果实有被尊重。
只是,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斐西诺王储包袱实在太重了。
他们是躲到一个角落吃的。
没有侍卫经过的时候,斐西诺矜持地舀着蛋糕往嘴里送,还故意绕过一圈奶油,准备留到最后吃。
一旦有侍卫经过,他就会立刻把蛋糕盒塞到悯希手里,栽赃嫁祸,再抬着一截冷傲的下巴,蹙起眉凹出不耐烦的模样。
搞得一个小蛋糕吃得磨磨蹭蹭,太阳都差不多快下了山。
等到蛋糕盒差不多见底,远处走来一个身披铠甲的骑士,对方小心翼翼表示,再不启程,很难在天黑之前到达驻军部。
斐西诺想在这附近的驻军部借一些人打回莎里斯蒂,所以赶时间。
悯希很有自觉,他接过那被吃空的蛋糕盒,又给嘴角沾着一点白沫的小王储递过餐纸,最后重新带好斗篷的帽子,准备告别。
一低头,看见斐西诺双腿死死并拢,腰背挺得如一棵青松,脑袋却期期艾艾低着,右手拇指来回在口袋边上徘徊,抬起来,又落下,并在一起摩挲。
悯希看出他有话想说的样子,主动问:“怎么?”
接着,又马上了然:“噢,是想加我号码?”
“……”
空气凝滞了几秒。
斐西诺不可置信地突然往后狂退两步,暴吼:“我才不是!!”
在外人面前,斐西诺表情管理一绝,只是他绷直的嘴角和眼中微微漾动的眼波,证明了他现在被悯希弄得方寸大乱,又羞又窘地快在跳脚边缘了:“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加你号码?你是伊克大帝?你是卡戴公爵?你是亚瑟海沙圣子?你是爱乔山德拉元帅?你是路治亨教皇?你只是一个庶民!我是王储,我是王储!”
他活像一个被玷污名声的大好男儿,一双湛蓝瞳眸气得疯狂颤动。
悯希不管不顾,自说自话地开始报号码:“147……872.”
斐西诺用漏风的手掌挡住自己的两边耳朵。
等悯希报完,他蹙眉,喃喃道:“87几?”
悯希似笑非笑:“872.”
斐西诺一僵,立刻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说着“我什么都没听到”,随后跳上马背,靴子一蹬,在颠晃的马背上,须臾间跑远了。
一众骑士马上洋洋洒洒跟在他身后,出了曼城。
“……”
悯希在原地修养两秒,也出了关口,搭上一辆顺风马车,来到委托人所在的荒落沙漠。
远远的,悯希就看见一个躺在地上,瘦得快认不出人形的男孩。
第49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7)
荒落沙漠的边缘有稀疏的树木, 湿润的土壤,走过这个边线,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悯希看到的男孩在两者的边界线上。
看到他的第一眼, 悯希就确认,这是他见过的这个身高中最瘦的一个男孩。
悯希怀疑他都没多少体脂。
男孩躺在滚烫的沙子上, 一双眼空寂灰暗, 属于眼白的地方,全是红线虫一样的血丝, 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身上穿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一块褴褛的布更为准确, 露出来的四肢完全是皮包骨头,骨头一棱一棱的,戳着那块干瘪的皮。
他的腿也不能动了。
脚踝往上一点的地方,被星盗用电能枪打了两个血洞。
这就是悯希今天要救援的人——资料上显示他的名字叫乌庚行。
据发现他的富商所说,这人是八岁就开始在外漂泊的流浪儿,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养这么大的,看起来都没吃过几顿饱饭,这样居然也觉醒精神体。
真是一场奇迹。
只是觉醒了也没用,压根没地施展, 这男孩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 从小和他的精神体四处游走,睡过上百个贫民窟、天然冰洞。
身体状况全凭天说话, 天不好, 连着一周他都要顶着那竹竿身板,忍受凄风冷雨,他的精神体也瘦得像块苗,甚至不能做到和他抱团取暖。
这回他运气不好, 原先住的那地东西吃没了,他不得不转移阵地找新的食物。
食物没找到,却在途经沙漠遇见了心情差的星盗,两梭子给他腿开了瓢。
他的腿当场不能走动了,他的精神体力量微薄,也不会说人话,两个活物除了在这偌大沙漠躺着等死,别无他法。
幸好富商因故在这降停,正好碰上了他。
见他惨成这样子,实在不忍心,这才决定出资给他联系救援。
悯希想,换做任何一个人见到乌庚行,都会忍不住起恻隐之心的,因为他的瘦已经是到达超亚健康,濒临死亡的瘦了。
他大致评估完乌庚行的情况,叹口气,迎上那边的富商:“你好,我是这次来救援的饲养员。”
悯希穿的斗篷,尾部差不多落在鞋跟处,下巴脸颊都藏在兜帽里,偶尔才有些许五官隐隐绰绰地露出来。
富商是在高纬度地区长大的男人,个子奇高,嘴唇四周是浓密的络腮胡。
他没太看清悯希的样子,又赶着去做生意,便道:“好,来了就好,人就交给你了,这孩子太可怜,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几岁,大概才十四、五的样子?你们收容所一定要好好救治。”
和斐西诺差不多大。
悯希思绪小小地打了个岔,然后回复:“我们会的,请放心。”
富商欣慰一笑,刚要转身走,忽地想起一件没交代的事:“我留了一辆小型星船给你们,在这条路往前走一点的位置,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
悯希睁大眼睛道:“谢谢。”
不怪悯希激动,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
对他的出行方便不要太多,他本来回去还要搭顺风车的,这回直接坐星船,只用半小时就能高效回到收容所。
果然有钱人出手就是阔绰。
要知道,小型星船起步都要几万星币。
而他随随便便就给出去了。
不过,这种东西回去肯定是要充公的,不能私自占有……
悯希深表遗憾。
送走富商,他对那星船垂涎了几秒,才转过身,重新走回到乌庚行身边。
悯希尽可能温和开口道:“乌庚行,我是来救你的饲养员,我叫悯希,除了腿,你身上还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吗?”
正面躺着的乌庚行听到声音,眼皮微微一动,抬起来。
入目是一双白到极致的手背,落在剔透的阳光下面,蜿蜒的血管清晰可见,十指根根纤细,比例好到不太真实,像梦里裹有一层膜的镜花水月。
乌庚行一怔,抬手擒住了那只想要帮他擦去脸上污泥的手。
他这样一动,悯希才看见他脸上的大致五官,是有点文静、内敛的,力气好像也不小,擒住自己的手很有力。
下一秒,悯希看见乌庚行摇了摇头。
悯希试探性道:“没有?”
乌庚行点头。
悯希弯唇:“那就好。”
他目光在乌庚行两条血糊糊的腿上一扫,又出声道:“别担心,你的腿受伤时间不久,回到收容所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治好。”
乌庚行的目光闪了闪,借着将悯希的手放下的动作,轻抿唇角。
悯希将他这微表情收入眼底。
果然还是很在意的,在这种自尊心比天高的年龄,谁会想自己变成一个残疾?
不过话说回来……乌庚行的精神体呢?
虽说这样说有点泯灭人性,但收容所这次会外派人员进行救援,是确定这里有受伤的精神体才来的。
也就是说,有精神体,才会有这次的委托。
否则,星球上流民遍布,收容所也不是慈善家,想救也救不过来。
疑惑刚产生,一道水流被拨动的声音就传到了悯希的耳中。
悯希抬起眼,发现哗哗声的源头是在斜后方的一棵树下。
他到处找的精神体原来就在那里,只是那精神体太小,存在感太弱,全身黑溜溜的,也看不出品种来。
那团泥球正站在一处水泊旁边,用两只爪子掬起一点水,用力搓着自己的爪缝,搓完还会再搓一下自己两边的小耳朵。
悯希看见他用水洗涤过的爪子,露出了一点赤红的毛发。
颜色漂亮,却有些暗淡,除去毛发就是骨头,中间似乎没有填充的脂肪,瘦得可怜。
估计是流浪太久了。
乌庚行也是只有皮没有肉。
营养严重缺失,所以个头还没他肩膀高呢。
不过那团泥球后面的一条膨胀尾巴却特别大,一只手都包不过来,宛如巨大的鸡毛掸子。
一直在晃动,但全程都极为小心,没碰到旁边叶子上垫的油桃。
叶子是洗过的,叶面油亮,水珠纵横,衬得上方那颗油桃也极为饱满可口。
小东西认真给自己做着清洁,没过多久似乎终于感知到有人在看他,手脚立刻僵住,慢倍速地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悯希歪头和他对视。
又招手让他过来。
泥球下巴轻抬,喉咙里干堵一般大幅度地吞咽了一下,两只爪子也用力握成了小球。
有这么害怕吗?
悯希忍不住低头,质疑起自己脸上的表情管理是不是太凶恶了……刚想挑起一点唇角,改善下形象。
远处的泥球突然抱起那颗没比他小多少的油桃,跌跌撞撞朝悯希跑了过来。
在快要靠近悯希的时候,小东西脚步猛定,迟疑了一下,才小小心凑近些许,鼓起勇气将油桃递给悯希。
“给我的?”
悯希下意识拿起了油桃。
因为他见这泥球抱着摇摇晃晃的,马上会抱着桃融为一团滚出七八米远的样子。
泥球轻轻点头,双爪文静放在身子两侧。
又抬起脑袋来。
那双唯一没被黑泥覆盖的赤红瞳孔闪烁着,里面胆怯和期待交织,向外界传达出一个讯息——他想用这个果果来讨好悯希。
所以提前洗好了自己的双爪,还有放果果的叶子,以及最重要的果实。
在他眼里,这个油桃是他奔逃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珍稀的美食,里面的果汁更是琼浆玉露,他一辈子也吃不了几回,是非常珍贵的。
他把它献给悯希,想让悯希善待他和他的主人。
悯希沉默了几秒。
他将油桃放进口袋里,伸手摸了摸泥球脏脏的脑袋:“我会好好享用的,谢谢。”
泥球害羞点头。
那只包裹住他额头的手温温热热,触感舒服,他不由抬高一点迎合,然后便突然感觉到那只手向下滑,将他整个球抱了起来。
泥球眼中的喜意骤变成惊惧,双手双脚狂烈扑腾,嘴里发出连续不断、带有哽意的:“咪!咪!”
他曾在流浪过程中被人这样提溜到空中拔光过身上的毛,被对方用来做假貂皮大衣……拔毛是很痛的,尤其是生拔。
他有一块地方毛囊被拔损坏,再也生不出毛,也不漂亮了。
不想再经历那种浩劫的泥球低头朝地上的乌庚行看去,见主人动弹不得,他的心不由凉到谷底。
凄厉地发出最后一声“咪”,泥球闭上眼,准备绝望等待受刑般颤了颤。
他两只挣扎的脚垫一抽一抽,抖出生理痉挛的弧度,直到下一刻,碰到一张柔软的垫子,微凉的风从四处扑过来,揉弄他的脸。
泥球骤然愣住了。
他睁开眼睛,还没等看清周围的情形,便被脚底柔到不可思议的棉垫,柔得摔倒扑个跟头。
“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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