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说我这样是执着,是没有悟道真经,我也认。我根本不想悟这样悟那样,那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圆满、真经,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你不用再问了,也不用再这样故意拖延我。因为我尊重你,所以才跟你这样废这些话。如今大道两端,我们走的不相同,曾经的师徒情谊便只是曾经,就此别过。”
孙悟空难得说这么多话,他从始至终都真心真意,未曾做过违心的事情。往后,他也只会顺从内心,不信命,信自己。
功德佛自然知道他的本性,如此不过是拖延时间。
这会儿日出完全,太阳已经全部升起,功德佛相信太阴星君的承诺,心中石头落地。他看向孙悟空的眼神愈发慈祥,眼见着孙悟空马上就要离开,他还是最后喊了一声:
“悟空。”
本来已经说了就此别过的孙悟空,还是在听到师父的声音时忍不住回头,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为了谁而回头。
功德佛全身沐浴在阳光中,金光闪闪,是西天极乐最有资格登真圆满之境的佛。
“谢谢你。”
他说。
孙悟空愣住。
“你知道我在拖延你,却还是愿意留下。”功德佛慈祥地看着他,“你长进了不少。当然,现在我也没有资格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一直都比我强大,无论是外在的实力,还是内心的坚定。”
功德佛从僧袍中拿出一只蝉蜕来,道:“我自金蝉子转世为玄奘,并没有金蝉子时的记忆。后来得道成佛,也只是捡到金蝉子当初蜕下的蝉壳而略微窥见一二。你既是真心,我亦不是假意。
“我也不怕说与你知道,月君仙者忌惮你的实力,请我及时回到西天极乐,便是为了拖延你。如今西天日出,已进入白昼,想必他的计划已经成功。这一昼夜之后,世间便再无玉蝉子,往来的轮回终是回了天道。
“不过大千中千小千三千世界,这个没有玉蝉子,不代表那个没有。你这么倔,想要做的事,就算是天也阻碍不得。”
“悟空,这蝉蜕我便给你,兴许能助你找到他。”
孙悟空手指微颤,接过了功德佛手心的蝉蜕,然后朝功德佛微微鞠躬,便真正就此别过,乘着云离开了。
*
回到最初,他也到最初。
他正站在一切的开端,刚从灵石中迸裂而出,混沌初开的意识如同初融的雪水,纯净而茫然。他望向世界的第一个眼神,将决定他未来的形态。
他看见了一只猴子在林间嬉戏,于是,他便成了猴子。
这并非注定,而是一种选择。倘若他第一眼望见的是溪中的游虾,或许便会生出具鳞的身躯;若凝望的是天边的流云,或许就能化作无形的气;若注视的是崖边的孤松,或许就将成为扎根大地的树。
这多像一滴滚落的松脂,恰好包裹住了一只夏蝉,于是便成了琥珀。如若它裹住的是片落叶,或一粒尘沙,那么万古之后呈于世人眼前的,将是全然不同的故事。
可他终究选择了成为猴子。
心底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说须得是这个模样,仿佛在很久以后,会有一个重要的人,需要凭借这副形貌,才能将他从茫茫人海中认出。
不过,需要他等待多久?
猴子的寿命可不长,虽然他为灵明石猴,天生寿命远超普通猴子。但寿命终究是有限的,最多不过是数百年。他开始对“死亡”产生恐惧,害怕找不到那个等了他很久的人。
也不知道是谁在等谁,但总归要有命才有得等吧?
“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
这个念头如燎原的烈火,催动他扎起木筏,独自漂过汹涌的西海,踏上寻仙访道的漫漫长路。他终于在灵台方寸山跪倒在菩提祖师门下,学成了长生不老的神通。
可长生之后呢?
无尽的岁月里,他只感到一种更深的茫然。那个人,那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谁、却总觉得在等待他的人,究竟在哪里?
他想,或许只有当“孙悟空”这个名字响彻三界,当天地神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那个人自然会循着名声来找他。于是,他闯入龙宫,大闹地府,甚至在天庭竖起“齐天大圣”的旌旗。他以为只要站得足够高,名字传得足够远,就能被那个人看见。
可他在蟠桃园的枝头等了一季又一季,等落了桃花,等熟了蟠桃,等来的却只有几位奉茶仙子。她们掩口轻笑,说他一只猴子,怎么也学人望穿秋水。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要等的,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本不存在的幻影。三界的命运早有定数,生死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因果,可唯独没有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一个从未被写入命运的人,他又该去何处等?
这天道,便是容不下他们。即便这一切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也愿意在无穷的世界里,去寻那微乎其微的一线可能。
难道连这……苍天都容不下吗?
大千世界,中千世界,小千世界,三千红尘,浩瀚无垠。难道真的没有一方天地,能容他等到那个人?
好在,他从来不是一只会认输的猴子。
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
即便当年大闹天宫,败于六翅凶蝉手下,被压入五行山下五百年,他也从未低过头认过错。
或许除非将他彻底打得形神俱灭、魂飞魄散,他才会停下。否则,只要尚存一缕神识、一点真灵,他都相信可以重头再来,再战一场。
一世,又一世,无数世。
他不断地经历,不断地寻找。他不信命运早已写定,他偏要亲手改写结局。
他一定要找到他。
他不能放弃,一秒也不能。他是唯一记得那人的火种,若连他都选择遗忘,那么横跨万千轮回的寻找、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便会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也许,他该等得更久一点。
*
“裴公子。”
裴宣惊醒过来,见到旁边的宁采臣和燕赤霞神色正常。这兰若寺内虽然枯败,但至少一夜安稳,没有什么鬼怪来袭,平安无事。
他捂了捂胸口,道:“不好意思,我睡得太熟,没起得来。”
他想起来了,自己正欲前往长沙府赴考,与同窗宁采臣结伴而行。不料在山中迷了路途,幸得道长燕赤霞出手相助,三人才在荒寺中将就了一宿。
燕道长目光如电,虽言辞不多,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浩然正气。翌日清晨,他亲自引着二人寻回国道,便要拱手作别。
裴宣连忙上前一步,郑重施礼:“道长请留步。昨夜若非您仗义,我二人只怕要露宿荒山。不知道长仙踪何处?待学生与采臣安顿下来,定当备上薄礼,以表谢忱。”
燕赤霞闻言,脚步微顿。
“贫道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只怕误了二位寻访。”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形似初破的蝉蜕,脉络纤毫毕现,“此物随我多年,今日便赠予裴公子作个信物。”
他将玉蝉轻轻放在裴宣掌心,指尖触及之处竟有暖意。
“待我闲暇,自会凭此物寻你们一叙。”
裴宣不敢收这样贵重的礼物,但不待他出声,燕赤霞便快速离开。
后来他与宁采臣参加了乡试,他一举得了会试资格,可惜宁采臣没中,回乡娶妻从商了。他要等四年才能进京参加会试后,他便修书与父亲裴严,拿到了举荐信到济源延庆书院学习。
原本他便是济源人,这次算是回乡,他身体又不好,怕路途上有什么意外。但舅家不待见他,他又不肯受乡亲接济,便只能一人独行。
才上路,便遇上了燕赤霞。
裴宣一阵恍惚,将胸口挂着的玉拿出来,温温热热的,似有些闪亮。
“过了这么久才来找你,你不会忘了我吧?”燕赤霞笑着朝他走近。
裴宣微微愣住,道:“没有,燕道长,当然没忘,只是小生这刚刚上路,来不及招待,实在惭愧。”
“别叫我道长,我已不做那一行了。”他说。
裴宣愣愣地看他,见他面貌变了不少,剔了髯须,竟然是少年模样,看着不比自己年岁大多少。大约是平日做多了重活,四肢健硕,像是村头那些爬树翻墙,一身使不完的牛劲的毛头小子。
“……赤霞兄,敢问如今在何处高就?”裴宣脚下步子未停,侧过头与他搭话。
“别再叫我燕赤霞,早已改名了。”那人并行在他身侧,身形挺拔,恰比他高出半个头,声音里带着山风般的清朗。
裴宣从善如流:“不知改作了什么名?”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奇怪。这人模样与当初荒寺中那位虬髯道长相去甚远,自己怎就一眼认定了是他?正疑惑间,心口那枚贴身藏着的玉蝉蜕忽然隐隐发烫,仿佛在无声作答。
是了,定是道长的玄妙神通。
“新名尚未想好,”对方却话锋一转,眼底含笑望过来,“裴公子博览群书,不如替我斟酌一个?若你取的名字合我心意,便算还了当初的恩情,也省得你心里总惦念着这份不安。”
“我来取名?这,这是在是……”裴宣走得一身汗,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原来是背上的书箱被提走了,那人轻松拿在手上,还将他的包裹也自己挂背上。
“这,也太劳烦了。”裴宣怪不好意思的,但他想抢回来,又抢不过。
“你取好了名字,我便还给你。”他说。
裴宣一路上苦思冥想,倒是说了许多名字,却不能令人满意,都被一一驳回。最后到了驿站,为了省钱两人同住一屋,裴宣不好意思,让他睡床,自己睡地上,却又被捞到了床上。
“也是能睡下两个人。”
夜里,裴宣很快睡了去,竟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到自己竟然代皇子出家,成了一个叫法海的和尚。他练得身强体壮,云游到金山寺,成为一方名僧。但做和尚,也与当学生没什么不同。
当学生,日日想着要金榜题名,为社稷做好官、光耀门楣。
做和尚,夜夜念着要立地成佛,为众生行普度、证得菩提。
都说出了家就没有欲念,看破红尘,但他裴宣即使是出了家还是满心层层向上,要登至顶层。
他这和尚做得不好不坏,做过令人称道的好事,也被无数人诟病说是坏人姻缘的恶人。
醒来后,那人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李,问他:“好没有想到好名字吗?”
他不懂,为什么非得要他来取名字。
但他确实是想到了一个名字,与梦里做和尚的经历有关。他说:“倒是有一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就再想想。”
“你先说吧。”
“梵天。”他说,怕人不喜欢,解释道,“梵是梵语的梵,天是天地的天。以前母亲会去听经,我便也听过一些。梵天原是创世神的名字,代表宇宙的创造、规则的制定和现象世界的本源,是‘有’的化身,是构建秩序的神祇。”
说着,他自己也觉得不妥,继续道:“这名字倒是太大了,与神邸同名,自身怕能承受。我也不过是随意想的,你要是不喜欢……”
“挺好的,我就叫这个名字吧。”梵天说。
裴宣一愣,没想到自己随意想的名字,竟然真的被采纳了,有些受宠若惊。
他是“名”与“相”的源头,万物因他而得以被定义、被认知。
“但这听着太像是一个和尚了。”裴宣挠头。
梵天笑:“那我就当俗家弟子,真做了这个和尚。”
一路上梵天都跟着他,裴宣倒是落了轻松,行李也不用背,也不用怕路上打劫的山匪。梵天什么都会,抓鱼打猎,天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裴宣对此颇为羡慕,却又觉得不可思议,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神奇的人物。
“你相信前生今世吗?”梵天问他。
裴宣说:“这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喝了孟婆汤,前生的事情都忘记了,所以我不敢轻易相信。但如果真的有前生今世,也挺好的。”
“为什么?”
“那样的话,这世界上岂不是有很多个我?虽然都是不同的我,但却也都是我。”裴宣话语天真。
两人一路行去,又遇上几位同赴书院的学生。其中山伯温厚,英台灵秀,文才飞扬,皆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裴宣默默看着他们身后随行的书童家仆,再瞧瞧自己形单影只的模样,不由得垂下眼帘。
他虽早已习惯被人轻看,可此刻混在这群光鲜的同窗中间,袖口磨起的毛边都显得格外刺目,心里终究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及至延庆书院,裴宣正欲与梵天道别,不料迎门的执事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竟理所当然地将行囊递给梵天:“书童往这边安置,就与你家公子同住东厢兰蕙斋。”
梵天从善如流地接过行李,侧头看向满脸愕然的裴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裴宣看着对方挺拔的身姿和通身的气度,心里暗暗叫苦,哪家书童能有这般慑人的气势?
“梵天……你……”他话都说不利索,“这误会真是……这一路已经多有叨扰,怎好再让你……”
“我早说过,闲来无事,随意跟着你走走。”梵天不容分说地揽着他的肩往东厢兰蕙斋里带,自顾自收拾起行囊,“这书院景致清幽,既包食宿,我正好沾你的光歇歇脚。”
他整理衣物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来,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你说要报答我,让我在此清静几日,便是最好的谢礼。”
如此,他们便在延庆书院住下。
念书的日子自然都是苦中作乐,有梵天陪在他身边,裴宣觉得苦的成分更少了许多。
原本,他对感情的事情迟钝不觉,意外撞见英台和山伯夜会,震惊不已。原来,男人和男人也能在一起的吗?
他将此事与梵天说了,梵天哈哈大笑,令他好不疑惑。
“男人与男人自然能在一起,不过不是英台和山伯。”梵天笑着捏他鼻子,“你们这一屋子男人都是瞎了眼的,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
109/110 首页 上一页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