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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雪延不急着出门了,袍子一撩,疾步去了松鹤堂。
听到临风禀告的消息,苏清容和商明德脸色惨白,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临风跪在地上,神色灰败,艰涩道:“十日前,大公子去州府向宁知州禀告完公务后回莱州的路上,夜间突逢高丽匪人袭击,中了流矢,性命垂危。”
商雪延在门口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如坠冰窖,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世子爷,老夫真的不行了,我,我真的不行了。”宋太医说完这句话,勒住了马缰,酸软的双腿落在了地上,也不顾脚下的荒草乱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商雪延骑在马背上,双手都是这几天赶路,被冷冽的寒风吹出来的红肿,他一言不发地翻身下马,将浑身无力的宋太医扛在他的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不管不顾地往东北方赶去。
亥时,枣红骏马被拴在马棚里,临风问驿站的小吏要了一些干草,几匹昼夜奔波不停的骏马鼻孔里吐着气,大口咀嚼着马槽里的干草。
临风回到驿站,就见小世子站在院子里,向来雪白的一张脸在廊檐素白色的纱灯下,越发显得惨无人色。
临风走近,低声道:“二公子,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你都好几晚上没有睡觉了。”
“你去睡吧,两个时辰后,继续赶路。”商雪延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嗓音前所未有的嘶哑难听。
莱州到上京有八百公里,临风从莱州到上京,用了九天的时间,商雪不眠不休地带着太医赶路,只用了七天半,就抵达了莱州。
太医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太医,最擅长治疗外伤,年轻的时候,也曾走南闯北,练得一身强健体魄,但还是差点死在了昼夜不停的颠簸路途中。
眼看商雪延进了莱州城,宋太医强撑起身体道:“世子,慢,慢一点吧,反正也,也……到了。”
商雪延根本不搭理他,一扬马鞭,双腿夹紧马腹,面无表情地驭马疾奔衙门而去。
宋太医坐在汗血宝马的前面,心道这不愧是陛下赏赐的,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不眠不休地跑了七天都没有倒下,又想起几年前,商雪延摔伤了胳膊,商衡安请他去给他弟弟看诊。
他不过是上药的动作重了点,商衡安就赶紧蹙眉提醒,说他弟弟身体娇弱,劳烦他动作轻缓一些。
这哪里是娇弱啊?就算是皇上面前威猛的羽林卫,怕是也禁不起在这样冷冽的冬日里片刻不停地赶路。
目光垂下,宋太医的眼神落在商雪延握着马缰的双手上,七日之前,从上京出发的时候,这双手白皙嫩滑的像是用羊脂膏玉养出来的,短短几日,红肿皴裂。
宋太医浑身酸痛地叹了口气,仰起头,忽然瞥见不远处知州衙门上挂着的白幡。
宋太医神色愕然,扭过头,看向上京城怀金垂紫的世子爷。
商雪延盯着知府衙门前的白幡,心像是瞬间沉入了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止不住地往下坠,往下坠,坠的他心脏一片空虚,茫茫天地,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大哥,肯定不是大哥,怎么可能是大哥呢?去年夏日他回京还说今年要给他送嵩县的柑橘呢。
知州府里有几十上百号人,大哥还这么年轻。
商雪延翻身下马,他是上京城很会蹴鞠的世子爷,马背上扬手挥球都漂亮利落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翻身下马的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他下马的时候,身形趔趄,好像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一样。
他咽了咽喉结,艰难地跨进沉肃压抑的知州衙门,临木穿着麻衣走出来,瞧见商雪延,膝盖咔嗒一声,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双眼红肿道:“二,二公子,大公子,大公子昨日未时,昨日未时离世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商雪延有点意识不清了,他好像令人开了棺椁,他看见了他大哥那张熟悉的脸,脸色是青灰色的,眼睛闭的很紧,商雪延怎么让他睁眼睛他都不睁开,浑身都硬邦邦的。
这不可能是他的大哥。
绝对不可能。
元宵节的时候,他还收到了大哥送给他的信,说莱州的春节也很热闹,但还是上京的除夕令人心向往之,他争取明年回到上京过除夕。
这个脸色黑青,四肢僵硬,奇形怪状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大哥呢?
三日后,商雪延身穿麻衣,扶棺归乡。
苏清容眼睛开始变红,视线有一点模糊,她扭过头,擦了擦眼眶后,说话声是很清晰的,“二月初九那天,他带着你的棺椁走到了曲水镇,黄全等高丽人埋伏在此,想要抢走你的尸体,折辱来告慰被你剿杀的黄先那拨高丽匪人。”
商雪延是学过武的,虽然比不得真正的将士,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但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见识过这么多的血。
他最多就是和其他公子哥争吵时推搡着动动手,原来刀插进血管里是会瞬间把血喷出来的。
商雪延想到大哥来莱州剿匪的这一年,大哥亲自带兵出去过剿匪,所以他也亲自杀过人吗?就像他现在这样?
余光瞥见竟然有人朝大哥的棺椁而去,商雪延拿着一柄鲜红的长刀,高丽匪人察觉到了身后冲过来的人,避开商雪延的袭击。
对方从马车上摔下去,商雪延忽然听见一声不知道谁发出来的小心,他看了一眼身旁漆黑色的棺椁,并没有感觉到哪里疼痛。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倒在了泥泞的雪地里,他并不觉得痛苦,只觉得这半个月来好累好疼,他想要好好地睡一觉。
一觉醒来这是一个梦,大哥当然还在他身边。
苏清容眼眶微红地说:“延兴十九年,二月初九,小雪,阿延为了保护你的尸体,死在了他二十岁生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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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抱抱。
第71章
“阿延为了你命都不要了, 都不记得还在家里等他的父母了。”
商衡安开着车,脑海里最后全都是苏清容的这句话,原来是二月初九, 他生日这天去的世。
原来阿延上辈子的死因和他有这么大的关系。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禁地发着颤,商衔妄的手机一直在响, 商衔妄也根本注意不到, 脑海里思绪乱飞,他凭着本能开车来到了商雪延拍戏的片场。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已经知道他是商雪延的哥哥了, 没有任何人阻拦他进入片场。
这一场没有商雪延的戏,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剧本。
意识到了什么,商雪延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和商衔妄对视上, 他的眼皮身体竟然有微不可查地抖动,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压抑和悲凉的情绪。
商雪延放下剧本,快步走到了商衔妄的身边。
“大哥,你……”
“上辈子是因为保护我的尸体才去世的吗?”商衔妄盯着他, 一眨不眨地问道。
因为让父母要彻底地保密这件事,商雪延没料到大哥竟然会知道,脑袋里有瞬间的慌乱。
喉咙滚了一下,见有不忙的工作人员朝他和大哥看了过来,商雪延拉着他大哥的胳膊, 离开了拍戏的小院。
他抓着他的胳膊,走出小院, 来到巷子的尽头, 拐个弯,在盛夏季节,梧桐枝叶茂密的死角下说, “怎么死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
商雪延看着商衔妄的眼睛。
商衔妄眼睫剧烈的震颤了一下。
他用手掌托住了商雪延的下颌,慢慢地抬起手,目光持久地他和对视,商雪延的眼睛总是很干净,明亮,像是能把漂浮在空气里的细小浮尘都照耀出来的醒目日光。
商衔妄手掌从他的下颌移开,沿着他的脖颈,慢慢地滑到了他的后腰。
他收紧了抱着商雪延的胳膊。
商雪延下巴在商衔妄的肩膀处动了动,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头埋在商衔妄的肩膀上,双手也搂住了他的腰。
熟悉的檀香和茉莉气息,洗衣香氛的气息,成为了商雪延现在最喜欢的味道。
商衔妄深深感受着商雪延身上的温度,有很多的恐慌他没有敢告诉商雪延。
其实他比商雪延早一点看到了父母的消息,商雪延的微博他也会上,偶尔会看一下商雪延的私信,主要是怕一些污言秽语。
商雪延会看私信,但商衔妄不希望他看见一些充满了恶意的脏言脏语,就会提前在他的后台帮他删除掉。
在父母去公司的前几天的某个晚上,他看到了爸妈发给商雪延的私信,带了一张他们的照片。
没有人知道商衔妄的当时的恐慌。
他有办法让爸妈见不到商雪延,但是他知道阿延有多么希望能和父母在这个世界重逢,所以除了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商雪延他发现的私信,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能做。
商衔妄可以确认他在商雪延心里是很重要的,但他不确定如果和父母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哪边的分量会更重一点。
但其实从来就不用恐慌。
在商雪延的爱还没有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时候,他就是愿意为了保护商衔妄的尸体,生命都可以不要的商雪延。
他对商衔妄的爱一点也不比商衔妄对他的爱要轻,哪怕是一分一厘都不轻。
所有的恐惧和恐慌在这一刻彻底地烟消云散,商衔妄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安全感的人,兄弟的身份,父母的存在,同性之间的舆论,都是让商衔妄没办法彻底放心的存在。
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对他太重要了,几乎是生命一般的存在,所以哪怕是一点微弱的风吹草动,都会在他看似波澜不惊的身体里卷起一场惊涛骇浪。
但从今天开始,那些惊涛骇浪彻底离他远去了。
“很疼吗?”商衔妄松开了商雪延,两个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商衔妄轻声问道。
“一点都不疼。”商雪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商雪延清了清嗓音道,“我要回去拍戏了,刚刚那场戏应该要演完了。”
“我陪……”话没说完,商衔妄终于注意到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了。
他拿起手机,手机那头,因为商衔妄接近一个小时都没有接通电话,王菘语气显得有点担忧,商衔妄语气低而利落地向他交代了一些事,商衔妄挂掉了电话。
“你去公司吧。”商雪延听到了一点,似乎是很重要的会议。
“没事,我今天陪你拍戏。”商衔妄说,然后手掌拂过他的胳膊,分开他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好吧。”商雪延也喜欢商衔妄陪着他。
今天下午商雪延收工的比较早,两人去一家清淡养身的粤餐厅打包了几份非常美味的食物,来到了医院。
敲了敲门,商雪延走进去,“爸,妈。”
苏清容坐在陪护椅上,低头盯着手机,见商雪延和商衔妄来了,应了一声。
“爸妈,我和阿延来给你们送晚饭了,都是粤菜,比较清淡养身,你们现在要吃吗?”商衔妄温声道。
商明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说道:“我两个儿子都乱、伦了,我哪里还吃得下饭。”
他惨然一笑,有种此生竟然如此的悲壮。
商雪延盯着他爸的神色扫了两眼,心道有点像他原来和他爸看的那个短剧,那个和尚的媳妇死了,演那个和尚的演员就是这样的脸色。
嘴巴张了张,不敢说这话,只能说,“爸,你要好好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生我和大哥的气,做拆散牛郎织女的恶毒王母娘娘啊。”
商明德不搭不理,表演哀莫大于心死。
商雪延陪着苏清容吃了饭,又告诉她,“沈梦琨过几天就要回来了,就是和苏愈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妈,到时候我把他带过来见你。”
“好呀。”
他和大哥在这里,他爹只想COS僵尸,商雪延和商衔妄没有留太久,先回了家。
两人离开病房,确定他们走远后,商明德倏地坐了起来,埋怨道:“阿容,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反对他们两个在一起?”
苏清容拧开保温盅的动作一滞,侧过身来说道,“明德,阿延上辈子为了阿衡的尸体,命都没了。”
平铺直叙的语气,却有一种平地惊雷的效果。
商明德四肢僵硬,真的成了僵尸。
苏清容说:“明德,你觉得阿衡对阿延好吗?”
商明德的脸色忽然之间有些颓败了,他干哑道:“很好。”甚至可以说,他们做父母的都做不到那种地步的好。
“那你觉得还会有人比阿衡对阿延好吗?”
嘴唇微微地颤动着,商明德没有吐出答案,但答案他们俩心知肚。
苏清容又说道:“你觉得阿延对阿衡好吗?”
“还会有人比阿延更在乎阿衡吗?”
商明德生无可恋地倒在床上。
“吃饭吗?”
“吃。”商明德倏然坐了起来,恶狠狠地道。
翌日上午,商雪延拍戏的间隙看了看手机,发现他爸妈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他爸打算今天出院了。
商雪延要拍戏,没办法去接他爸出院。
商衔妄今天的工作量也很大,不过自己是老板,时间比商雪延灵活一些,所以他腾出了时间去接爸妈出院。
下午收工后,商雪延用最快的速度卸了妆,换了衣服,开上大哥给自己新买的法拉利回家。
商雪延推开没有彻底合拢的防盗门,大金最先听到他的动静,迈着银光闪烁的机械腿,热情地来到玄关处迎接他。
商雪延弯下腰,摸了摸它冷冰冰的脑袋。
商雪延抬起头,看见商衔妄朝他走了过来,而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父母,目光也朝他扫了过来。
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夏日了,院子里的白蜡树枝叶繁茂,蝉鸣不断,商雪延没有关上防盗门,热气从身后扑进来。
商雪延叫了声爸妈,然后看向走到了他面前的商衔妄。
商雪延弯了弯眼睛,“大哥,我想吃西瓜了,买了西瓜吗?”
“没有。”
“啊?”
“不过我可以现在在手机上下单,想吃哪个西瓜的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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