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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寨不是没有求过救,但他的脸皮被打穿了,成了一个面瘫,做表情或不做表情看起来都很吓人。
平关山下的也是村,村子不开化,村里人显然和从前得采集人相熟,赶集人说他是疯子,他们就当他是疯子,阿寨说自己不是疯子,没有人相信他。
阿寨很喜欢小孩,自从他真的承接下这个上下山的职务后,他便开始提一些要求。比方家里有小孩受虐待的,他一开始会“忘记”帮他们带烟酒;后来他认识了路,悄悄把那个领他认路的村民杀了,整个母亲村的吃穿用度开始只能倚靠他下山往返,他就变得更健忘,偶尔会“忘记”带一家子一个月的米面油粮。
他会悄悄给没有饭吃的孩子买驴打滚。也有被发现的时候,他会被打得很惨,但下次还是买,还是给。
阿寨没毁容的时候长得不像男人,但阿寨只要没被打死,就会一直给孩子们买点心吃。
久而久之,村里打小孩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阿寨个头极其细长,甚至比谢林川还要高。平关山的案子告一段落后,阿寨被释放,他来悄悄看过阿庆几次。
最后一次来,柳如是把他留下来,给他做了一餐饭。
阿寨吃的很饱,吃完会和柳如是说谢谢。
于是他留在食尸鬼的巢穴,从此开始做点心,做好的点心被柳如是拿出去卖,而阿庆则去上学。
阿寨从不问柳如是为何不吃饭,也不问阿庆为什么不再吃驴打滚。
一家三口竟然就这样和谐地生活了下去。
*
大约等了半个钟头,没技术人员,工作很难推进,谢林川出门逛了一圈,设了几层保护咒,又在石佛出现过的地方布下陷阱,然后回来安心坐着喝茶。
柳如是的狗都跟着搬家了,坐这么一会儿,就有狗狗跑来到木生身旁,用柔软的皮毛蹭他的小腿。
木生摸了其中几只,手下触感柔软温暖。
谢林川呆不住,没的可玩,便对那针织围巾感起了兴趣。木生从前做过纺织工人,学过一点,大概教了他下原理,谢林川就开始跟着往下织。
可惜学艺不精,织两步,就要木生退回来拆一步重织。
直到午饭做好,那条围巾也不见长。
柳如是去叫小孩起床吃饭,路过自己杰作被人乱搞,欲言又止。
谢林川十分挫败,把围巾放回原位,随机选了条狗开始狂搓起来。毛绒绒的大金毛被他搓的不分四六,舌头都吐出来了,趁谢林川一放手,便呜咽着朝木生的方向倒下去。
白泽十分助狗为乐地把狗抱到自己那边,又给谢林川添了杯茶。
小孩睡早午觉,作业显然没动两个字,此时醒了也迷糊。石沛揉着眼睛先出门,没完全醒,昏昏沉沉地见竹椅上有个人,像是木生,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便凑过去,往他怀里扑。
谢林川歪着头,看木生抬手摸了摸男孩儿后背,残忍地开了口:“干嘛呢?”
石沛一激灵,彻底醒了。
吃完这么一顿饭,陈默和毛正义也到了。柳如是去炸了小黄鱼喂猫,毛正义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显然是忘了自己是做什么过来。
阿寨去拿点心,刚出炉的酥油糖饼,配泡好的抹茶。
阿庆坐在木生腿旁喂小狗,陈默本来在看监控,看到了也过来跟着喂。
下午点心铺的生意好起来,柳如是拿着未完工的围巾去店前面织,阿庆不喂狗了,三个小孩睡饱吃足,要去写作业。
只有陈默的工作卡在半截。
石佛像是凭空消失了,他再也没有出现在镜头里,不知道是潜藏起来,还是干脆换了张脸。
时不时有小动物探头进院子里,到木生身旁,亲亲他的手指。
木生听小玩意儿说完,对谢林川摇了摇头。
这个石佛不似活人,却也不像死物,追魂追不到他,追踪也了无痕迹。谢林川这么费心思地找,竟然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阿寨不懂这帮人都在干什么,只顾着烤点心,拎着袋子出后门丢垃圾。
不多时,众人都听到门后巷子里传来尖锐的小孩啼哭声,夹杂着阿寨道歉的声音。
木生和谢林川对视,前者站起身,推开后门。
原来是有孩子从这里走过,碰到阿寨。阿寨脸上被毁了容,在暗处更显得惊悚,把那小孩吓得魂不附体,登时开始爆哭。
阿寨很无措的样子,细长的男人蹲下来也不是不蹲也不是,看到木生出来,下意识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木生啼笑皆非,拍了拍他后背:“你先回去吧。”
谢林川也跟着过来,此时见没出什么问题,便没有出门,只是靠在门口。
白泽一向很会哄小孩,谢林川看着清瘦的青年背对自己蹲下去,抬起手,手掌向上,伸到正在大哭的孩子面前。
止哭效果显著,啼哭声顿弱,小孩把捂着眼睛的手拿下来,眼皮鼻尖都是通红。
谢林川看到那孩子的脸,与木生都是一怔。
这孩子竟是丁小阳。
不等木生察觉不对,丁小阳已经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
谢林川忽然意识到,丁小阳站在那里,无论是阿寨靠近或者远离,乃至木生在他面前蹲下,都一步都没有动过。
他后知后觉:丁小阳踩的地方,似乎是他布过的陷阱。
谢林川挥手做风刀,灵力沸腾,直冲那孩子而去!
可他劈了个空。
只一眨眼的工夫,蹲在那里的青年和孩子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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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寨:原本是一个长得很美的人,身材瘦高,擅长做驴打滚和普通中式点心,可量产无水蛋糕和现烤蛋卷,很想和茴香学习水果蛋挞怎么做才不酸。
第114章
木生没有感觉到周围景色有任何变化, 丁小阳的眼睛哭的红肿,他握着小阳的手,却发现这孩子的手特别凉。
那不是普通的被风吹过、冷到或者被吓到的凉,这冷意深入骨髓。
木生试图把手抽回来, 却根本没有办法做任何动作。
他皱起眉, 神识脱离身体,直冲入巷子出口。
原本能够看到的底巷子瞬间变得没有尽头, 围墙看着只有一个半人高, 可当木生将神识无限升高试图俯视整条小巷, 却永远无法逃离这些围墙。
他不敢轻举妄动,将神识收回。
整个巷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折叠空间。
木生皱起眉,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丁小阳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童音稚嫩:“我想吃糖。”
木生开口:“你是谁?”空间主人看来能力有限, 他的语言能力并没有被剥夺。
丁小阳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木生哥哥,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丁小阳啊。”
木生皱起眉:“你被困在这里了。”
丁小阳的眼瞳黑的惊人,木生在他眼睛里看不到一丝自己的倒影。
巷子之上依然阳光明媚, 点心的味道若隐若现, 却十分冰冷,像是加了过多甜味剂的冰块,使人周身发寒。
“木生哥哥, 你在说什么啊?”丁小阳的脸上依然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他的眼皮还带着哭泣的红肿,此时却笑的极其阳光:“我想吃糖。你带我去买糖好不好?”
木生的行为不受控,他感到自己握住丁小阳冰凉的手指,向巷子尽头走去。
巷子是无限长的, 根本没有什么糖铺,他们走路的速度很慢,怎么绕都没有出口。
丁小阳一开始蹲着的地方,地砖附近生了苔藓。
木生沉下心去观察,他们明明一直在走直线,却经过了那个苔藓至少十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试图走路的过程中从这个空间里找到生灵,哪怕小如蚂蚁,对他来说都可能成为破局之法。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灵,没有花鸟鱼虫,只有丁小阳,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巷。
丁小阳的个子明明比他矮很多,步幅却诡异的与他相同。木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低下头,发现他们两个都没有影子。
这时,巷子走到了尽头。
木生回过神,看向眼前的景象。
箱子的尽头真有一个糖果铺,店面很小,一个吧台对着外头,后面一整墙都是糖。
丁小阳歪着头看他,他拉了拉木生的手,木生感到自己松开他,摇了一下台子上的铃铛。
有人从铺子里面走出来,问道:“您好,买糖么?”
木生的身形一顿。
走出来的人是宋子仁。女孩儿最后被食尸鬼咬掉脸上的肉的惨状一下子浮现在他面前,木生的额角浮现一滴冷汗。
他不记得宋子仁的灵魂有没有回到临川,只记得谢林川说过他们葬了她。
见他不回答,宋子仁对他微微一笑。
木生的瞳孔狠狠收缩。
女孩儿的脸忽然化了,身上的肉开始往下掉,溅起来的鲜血喷了木生一头一脸,却没有丝毫的热度。
木生又闻到了在怀空实验室的浓烈的血腥味,他躲不开,感到背后一双又冷又硬的手抱住他的脖子。
丁小阳还在催:“我要吃糖。”
宋子仁问道:“您要买糖吗?”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男声:“你为什么还不买糖呢?”
木生感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自己的侧颈上,他透过糖果铺的反光看到了背后的人,那人穿着白大褂,看不清脸,针尖顶着他的皮肤,只要再一用力,就会把它插进去。
对药物的生理性恐惧让木生发抖,头脑却意外冷静。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假的丁小阳,假的宋子仁,假的邵祁。
他们没有影子,这不是一个现实的空间。
那他在幻觉里么?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脚腕上忽然多了几双手,那些手很冷,带着湿黏的潮意,爬到腰,摸他的脸,扯开他的衣襟,猥/亵他的皮肤。
木生心里升腾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恶鬼的低语声喃喃不断,混杂着邵祁的声音,混杂着宋子仁的声音,混杂着黄午的声音。
浑身上下的手都开始用力,那些手越来越多,开始掐他的肉,挤压他的骨头。
木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行动,就会被活活捏死。
他试着摆动手臂,或向后倒退,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木生闭了闭眼。
下一秒,人形消退,白泽巨大的翅膀腾空而起,只挥了一下,便将整个糖果铺夷为平地!
身上的鬼手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到四周,白泽的身体依然不能动,但新生的翅膀脱离空间认知,没有受限,强风瞬起,巷子内尘埃飞扬,不等鬼手卷土重来,便带着神兽飞离地面。
丁小阳抬起头,孩童稚嫩的脸上表情木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无神地盯着他。
巷子的围墙不断加高,却无法快过神兽。木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秒,他看到了这个迷宫的全景。
俯视之下的糖果铺是一个圆球,每一个小巷的尽头都通往它的吧台,无数的吧台里,有无数的宋子仁站在那里。
白泽将神识放到很低的地方,他能看到刚刚被自己摧毁的建筑此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好,就连宋子仁也恢复原状,面无表情地站在吧台背后。
不能让它完全复原。
木生咽了口嗓子里的甜腥味,以非常快的速度俯冲,狠狠地撞向糖果球!
整个空间都发出了巨大的嗡鸣,白泽紧接着起身,又去撞它。
巷子的墙壁在摇晃,扑簌簌地掉下来一串沙土。白泽就像疯了一样地冲击着那个糖果铺,有鬼手趁他接触地面时爬上他的身子,撕扯他的皮肉,木生一概不管。
丁小阳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巨大的折叠空间被木生撕了一个口子。明亮的光线闯入巷口,未知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那道口子在不断缩小,但已经足够了,一只巨大的属于食尸鬼的手伸进来,握成拳头,毫不犹豫地砸烂了丁小阳。
木生身上骤然一松,他变回身形,冲向那道破口,却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木生回头,看到了宋子仁猩红的眼睛。
“你就这么走了?!”宋子仁的声音与她死前如出一辙:“休想!休想!!休想!!!”
这话音未落,木生只听到熟悉的女孩儿声音叫了一句:“木顾问!”
随后是他熟悉的黑雾,雾汇聚成刀,劈开了假子仁的身体!
有什么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这力道极大,哪怕是白泽的铜筋铁骨都觉得被握得生疼。
木生根本来不及思考,眼前一片混乱,感到被人拉了出去。
眼前已然不是巷口,而是一处不知名的野外,绿树成荫,怀空今日风和日丽。
木生眨了眨眼,看到眼前的谢林川,和他背后恢复原样、戴着兜帽、正被毛正义用细毛捆成粽子的石佛,还有不知为何出现的茴香与柳如是。
茴香急着赶来:“木顾问,你……”
却没等她说完,木生的身子一软,忽然别过脸,吐出一大口血来。
*
木生一直没晕,也不觉得疼。谢林川推门去药房,叶烟抬眼,身体先于思想将空床推过来,看着男人将怀里人用极轻的力道稳稳放下,才想起自己对这画面怎么这么眼熟。
“他中了石佛的埋伏,被迫进入了功德树暗处的虚拟领域。刚刚出来吐了口血。”谢林川语速很快地说:“他说没有地方疼——我对这一句表示质疑。”
“真不疼。”木生无奈了,他躺在床上,倒也不急着起来,去摸谢林川的手:“我是铜筋铁骨,你忘了?哪那么容易出事。”
谢林川的脸一直绷着,他回握木生的手,病床边上站着的比病床上躺着的手还要凉。
“去做个检查吧,刚好进了批新仪器。”
叶烟呼了口气,那口气极细也极轻,顺着木生的脉门钻进去,涌遍全身,又从另一只手腕出来,回到叶烟的鼻息:“不是灵力的问题,你说他吐了口血?可能只是内脏破了。”
谢林川一个头顶两个大:“'可能只是'内脏破了?!”
叶烟在开仪器:“大惊小怪什么,你们又不是人。去年搞人鱼那个案子你内脏不也破了个三四回,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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