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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俞光鲁是出于什么考虑,时间紧迫,现在他们却是一筹莫展。
杨素薇又垂眸回忆许久,还是摇头,“他每天上下班都很准时,偶尔周末有空,也只是和我一起回家看看爸妈,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常——”
“您想起什么?”程之卓紧接着问。
然后就见杨素薇摸了摸胸口的项链,“要真说反常,大概也就是这条项链了吧。”
说着杨素薇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光鲁其实是个不太懂浪漫的人,当年结婚也只是请了几个亲戚在外面的小餐馆吃了顿饭,婚后也是一朵花都不知道送,唯一一次送礼物,就是在得知我怀孕之后,那时候我们都太忙,爸妈他们已经年迈,所以我们商量如果要生下孩子,其中一个就得把重心移回家里。”杨素薇叹气道:“我知道他晋升主任不容易,就说反正药代的前景也不好,不如我趁早换个轻松点的工作,也好照顾家里和孩子。当时他没说话,第二天就买了条项链和花,说这些年对我实在亏欠,还说以后会多关心我,可没成想——”
杨素薇泣不成声,再说不下去。俞光鲁才答应要好好照顾她们母女,紧接着就在医闹中丧命。
小孩儿抱着妈妈,眼里含泪,“妈妈不哭。”
“杨女士节哀顺变。”
程之卓和秦绍也安慰杨素薇,然后程之卓对上杨素薇口中的项链,那条项链很素,是一朵描金红花,半个指甲盖儿大小,程之卓心里犹疑,问道:
“杨女士,能借您的项链看看吗?”
“稍等。”杨素薇擦了擦眼泪,把项链给程之卓,两人脑袋相对,上下左右仔细看了那朵花儿,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程之卓还回去,手搭在自己的婚戒上摩挲,片刻又开口,“冒昧问一句,当年您和俞主任是怎么认识的?”
“我也是做药代的时候认识的光鲁,后来他介绍我去另一家公司,薪资几乎翻倍,我头疼脑热的时候他也会给我送药送吃的,”时隔多年,提到这段姻缘,杨素薇脸上还是会微微泛红,“这么一来二去的,我觉得他不错,他也觉得我挺好,我们就这样结婚了。”
程之卓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当时他介绍您去的公司叫什么?”
杨素薇说:“美瑞。”
“主营医药代理?”秦绍皱眉问道,他好像没听过这家公司。
杨素薇连忙点头,“对,后来公司更名,叫——”
“叫昱恩。”程之卓脱口而出。
杨素薇拍手眼睛一亮,“对对对,程总这都知道。”
“因为这家公司就是鸻康旗下的分公司。”程之卓沉声道。
杜鹃计划,俞光鲁,鸻康集团。
真相呼之欲出。
秦绍眼珠一转,紧跟着问:“杨女士,那您离职是在医闹前还是之后?”
“…在,在我提交离职报告之后,光鲁下葬后公司才批准了我的辞职申请!”杨素薇猛地前倾,当时只道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想到她的每一步都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结果,“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程之卓已经联想到一种可能,“您在昱恩的时候,有没有要好的同事?他们的爱人分别从事什么工作?”
“我们做药代的一天到晚都在外头跑,其实很少坐班,不过有几个同事的爱人确实也是医药行业的,”说着杨素薇掏出手机翻找,“我还留着他们的联系方式!”
通讯录上以公司名为抬头,一连好几个,程之卓看完起身鞠躬,“谢谢!您真是帮了大忙!”
杨素薇哪里敢当,忙扶起程之卓说:“如果光鲁真犯了错,那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秦绍已经拍下联系方式让张霆去调查,既然俞光鲁并没有透露给杨素薇,暂时也没有更重要的消息,再留在这里,只怕杨素薇就得给客人准备晚饭了。
“我们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程之卓看杨素薇还红着眼睛,郑重道:“杨女士,无论俞主任曾经做过什么,都不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法律都没有给你们定罪,无论是谁也都没有权力给你们随意定罪。”
杨素薇一个劲儿点头,又是泣不成声,程之卓让孩子好好陪着妈妈,两人转身要走,程之卓摸到戒指,忽然想到什么。
“杨女士!”程之卓扒住防盗门,杨素薇浑身一震,只见程之卓神情颇有些激动,
“能再给我看一眼您的项链吗!?”
第136章
“项链吗?”
杨素薇摘了一半,看了眼门外转而说:“还是进来再检查吧。”
于是程之卓又急匆匆进去,刚才两人的关注点只在那朵惹眼的描金红花本身,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那条比寻常规格粗了点的银色链子,程之卓垂眸思索的时候偶然摸住戒指,既然戒指内侧能刻字母,他就想再看看这根链子上会不会也有玄机。
“去客厅,”秦绍蹲下来给程之卓换了拖鞋,把人往客厅捎,“那儿亮堂。”
三人重新坐下,程之卓眼睛搓了又搓,凑近了还是看不出东西,杨素薇就去书房拿来放大镜给程之卓,看到一半秦绍也上了手。一根项链就这么来回在三人手里倒腾,见状那孩子好奇凑过来,落下阴影,杨素薇赶紧说:“晓雯乖,别挡着光,去屋里玩会儿。”
晓雯歪着脑袋,稚气未脱,“妈妈,我都玩儿好久啦。”
“那你就去预习下小学课本,之前不是非让妈妈给你买两本看看?”杨素薇贴住晓雯耳朵,“叔叔们在做正经事儿呢。”
一根项链来回检查这么多遍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程之卓出了好大的洋相,难免有些沮丧,他听到杨素薇的话,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关系,我也只是想再试试看。”
听罢晓雯笑了下,还是回房间去了。
日头西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之卓手脚心冒汗,他擦了又擦,项链沁上汗渍也有些泛光,又过一会儿,一旁焦急的杨素薇也坐不住了,
“怎么样,有没有看出什么东西?”
算了。
这是心里觉得有东西,肉眼再怎么瞧也是没有的,程之卓摇头叹息,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说到底还是条细链子,即便要刻东西也不那么容易,”秦绍看程之卓脸色有些苍白,“那还要再看看吗?”
程之卓就把项链擦干净还回去,“抱歉杨女士,叫你这一惊一乍的。”
“没关系,我也真心希望能帮上忙,”杨素薇见程之卓心情低落,提议道:“一眨眼都快五点了,两位要不就留下吃个晚饭吧?”
反正原本杨素薇也要请他们吃晚饭。
“这——”
程之卓有些犹豫,秦绍就按住他手,替他决定,“我让人送点食材来,孩子喜欢吃些什么?”
“来家里吃饭,哪有让客人自己带菜的道理?”杨素薇忙不迭摆手,这要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秦绍就说没事儿,两人拉锯,程之卓耐不住开口道:“就随他去吧,他爱张罗这些。”
他俩说话做事的时候并不会刻意做什么亲昵的动作,只是偶尔擦过手臂,攥一攥对方指尖,或者给对方擦汗。
这些动作浑然天成,好像是从很久以前就保留下来的习惯,大概是默契到一定程度的爱人间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杨素薇看出来,也终于没再推拒。
洗切烧的一小时过得很快,转眼天完全黑了,杨素薇从四十五分钟前开始退居二线,站在厨房门口守望,十分无奈地冲同样观望的程之卓笑笑。
厨房里其实能站三个人,但他俩根本插不上手。因为秦绍这人看着随性,不明着和你抢活儿干,但能在潜移默化里改变别人的决定,就譬如一开始他咬定就只送菜,后来又说闲着没事儿过来搭把手,到最后厨房就彻底变成他的天下,煎炒烹炸,左右开弓——活像一出精彩的个人秀。
六点十五,桥头排骨和炖汤出锅,晓雯闻着味道登登跑过来,不需要走任何流程,发亮的眼睛已经表示等不及要吃。
“好香啊!”
晓雯眼睛盯着滋滋作响的排骨,口水就在嘴边,“秦叔叔在家也常做给程叔叔吃吗?”
程之卓一愣,只见秦绍笑道:“是啊。”
如今庄氏逐渐回到正轨,许多事也不再需要秦绍亲力亲为,他就有更多时间去钻研这些。秦绍的追求并不高,如果没有这么大个家产要继承,他原本是想过简简单单做个大厨的。
“哇!”晓雯叫道:“那程叔叔好幸福啊!”
杨素薇怕程之卓又害羞,于是提醒道:“小孩子别乱说话。”
“不打紧,”秦绍笑着招呼,“咱们开饭吧。”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隔壁不时飘来饭菜香,几家在流动的空气里暗戳戳交流厨艺,程之卓和秦绍这两个不速之客好似原本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仿佛这只是个寻常的夜晚,他们下班回家,围在一张圆桌上吃饭。秦绍偶尔给自己嘴里塞两片菜叶,手里忙活不停,一直在给程之卓剥虾蟹,拆鸽子肉,程之卓见杨素薇时不时瞟他们一眼,老脸都快熟透了,
“哎呀我自己来!”
当着别人还有孩子的面,秦绍不要脸,程之卓还要脸。但杨素薇却打圆场道:“没事儿,我也常给晓雯剥虾呢。”
“是啊,”晓雯满嘴流油,吃完一碗还想要第二碗,“妈妈爱我,怕我不小心划了喉咙,所以秦叔叔也很爱程叔叔吧!”
程之卓不小心呛了下,然后笑着去踩秦绍,让他适可而止,秦绍反而一勾腿,在程之卓大腿内侧轻轻蹭了一下。
这饭怎么就吃出一股燥热的感觉,越吃越饿?
回去你死定了,程之卓瞪着秦绍心想,下一刻却听杨素薇唏嘘,“爱人自然相爱。”
秦绍这才有所收敛,程之卓吃了口蟹肉,换了个话题,“晓雯什么时候上小学?”
“明年九月就要上学啦!”晓雯说。
程之卓眼珠一转,“不知道这个片区对应哪所学校?”
“市二小。”杨素薇答。
“二小的师资倒是还不错,”程之卓点头又问:“那晓雯有没有想过长大做什么呢?”
这么多年程之卓从来没忽视过助学基金会,他见杨素薇一直没换这套老房子,家里的家居摆设也早已陈旧,一件围裙褪色了还在穿,就想尽力帮衬。
晓雯垂眸认真思索了下,然后看向程之卓,“我想成为我爸爸那样救死扶伤的医生!”
刚才他们的谈话晓雯还不能完全听懂,但杨素薇却冷下脸,开口想说什么,被程之卓赶紧打岔道:“正好我们公司有几个助学基金,我可以给孩子申请——这孩子看着就聪明,千万不要埋没了。”
“然后像她爸那样给坏人做坏事?”
杨素薇的温顺顷刻消失不见,她冷言冷语,一想到自己的项链,甚至扯下来想要扔出窗外,晓雯吓得不轻,还以为妈妈要跳楼,撕心裂肺抱住杨素薇,“妈妈我哪里做错我马上改,你不要生气,你不要生气!”
程之卓和秦绍也赶紧拦着杨素薇,程之卓趁机抢下她要扔掉的项链,“杨女士这又是何苦?俞主任要是一直跟他们同流合污,又怎么会被灭口?”
“那辞职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杨素薇不知道真相,她一直被蒙在鼓里,所以也很容易钻死胡同,既然那个所谓的杜鹃计划是个恶毒的阴谋,那么为其效劳的俞光鲁又能是什么好人?她守着根破链子,自以为守着和爱人的约定,多年郁结在心的怨气在此刻爆发,她大声吼道:“他们想掌控我们一家,俞光鲁就想掌控我!”
说着她还要抢回项链,程之卓闪身回避,赶紧把项链给晓雯,让她好好收藏起来。两人陪着杨素薇在饭桌上痛哭,等杨素薇终于停下来,秦绍开解道:
“说来我父亲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可也不见得我长歪。”
杨素薇一愣,“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们都明白您的意思,”程之卓又给她递了张纸巾,语重心长道:“只是孩子出生就是一张白纸,这张纸究竟是灰色的还是彩色的,其实全在杨女士的一念之间。既然您选择生下她,就请千万不要预设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杨素薇看着手里纯白的餐巾纸,一颗热泪滴落,慢慢洇开,她呆愣一瞬,恍惚间抬头,正见晓雯藏好项链出来,这孩子隔着距离靠在墙边,明显有点紧张,好像做错事的是她自己。
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孩子,杨素薇心里一恸,终于伸开手臂——
“妈妈!”
晓雯哭着跑过来,抱住杨素薇,只听对方同样泣不成声,“妈妈向你道歉,妈妈不是故意的!”
她心里的苦从来没有人能倾诉,她只有晓雯,但晓雯也需要健康正常的生长环境,杨素薇憋了这么多年,今晚还是头一遭对她说重话。
“妈妈不要自责!”晓雯幼嫩的小手轻拍妈妈后心,“我不知道爸爸究竟做了什么坏事,但是我会永远记得妈妈教过我的话!”
杨素薇啜泣道:“妈妈教过你什么?”
“要坚守做人的底线,”晓雯一字一顿,“要做一个坚韧的人。”
杨素薇心想,所以她刚才说了什么,她竟然会以为晓雯长大一定会成为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她紧紧抱住晓雯,“我的女儿,是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没有对不起我,”晓雯吸着鼻涕虫道:“但是妈妈也不要太生爸爸的气,好不好?”
其实就算有恨,也早就随着这个人化成灰烬,杨素薇揩掉晓雯脸上的泪水,又擦了擦自己的脸,“你把项链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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