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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后甫一松手,那姑娘便如泥鳅一般将手抽了回去,唐拂衣将门关好,再转身时,她已将自己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向唐拂衣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警惕。
“你……”
唐拂衣走近了两步,那姑娘却抖得越发厉害。满是血污的脸上几乎都已经不辩容颜,只有一双眼睛,与记忆中初见时孩子那怯生生的目光逐渐重合。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唐拂衣停在她散步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柔声安抚:“我不会为难你,叫你进来只是想问问,你的这个梅花络子,是从哪里来的?”
那姑娘睁大了眼睛盯着唐拂衣,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可信。
沉默了片刻,她才颤抖着开口说了三个字:“扰月山。”
像是有一只大手重重捏住了心脏,唐拂衣呼吸一紧,连忙又问:“扰月山的哪里?”
“我……我不,不记得了……”那姑娘见她面色变了,说话又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带了哭腔,“小……小时候……在扰月山所得,其他的我,我都不记得了……”
“好,好,不记得也没关系。”唐拂衣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颗心却跳的极快,“那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少女的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很快就被泪水淹没,并未引起唐拂衣的注意。
她嗫喏半晌都未出声,唐拂衣紧张却也耐心的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安乐。”那姑娘开口道,“我叫安乐。”
耳畔的嘈杂声似乎都在瞬间消失了,唐拂衣紧张起来。
“你是南唐人?你……你就叫安乐么?是谁给你起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到白虎营军中?”
唐拂衣声音急切,相比之下,现在的安乐反而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她将那络子取下来紧握在手中,皱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子。
“我记不得了。”她缓缓摇头,“我是南唐人,这络子是我幼时有一次去扰月山游玩时所得。”
“后来打,打仗,我家遭逢变故,父母都被杀死了。我……我被抓去……抓去了……”言至此处,她的泪水又如决堤一般涌出眼眶,泣不成声。
唐拂衣心中一阵抽痛,忍不住上前去轻轻抱住了安乐,而怀里的人在她靠近时明显的一僵。
“没事了,没事了。”她一面轻拍着安乐的背,一面柔声道,“不想说不说便好。”
安乐将额头抵在唐拂衣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终于又冷静了下来。
“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父母是谁,也不记得我叫什么,只记得安乐二字。”她吸了口气,将唐拂衣推开了些,问她:“你这么问我,你是认得我吗?”
唐拂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安乐,我是拂衣啊,你还记得吗?那年在扰月山,这个络子就是我给你的。”
安乐看了看唐拂衣,又看着那络子思考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拂衣……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但你说的事,我记不清了。”她说着,又向后缩了缩,“我的记忆受损,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也不想想起来。”
“你大约是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唐拂衣道,“这个络子是我自创的款式,且在花心处的绳子有一点烧焦的痕迹,那是我之前一不小心弄得。”
“所以这个络子是独一无二的。”
安乐有些疑惑,看向手中的络子,并没有看到什么痕迹。
唐拂衣伸出手将花心处的绳子翻开来一些,果然看到了一点焦痕。
“小时候偷懒,就将它编在里面。”唐拂衣笑了笑,“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我认出你来便好。”
安乐神色有些复杂,唐拂衣只当她是方才知道真相,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安乐,你如今在宫中,这个名字犯了安乐公主的忌讳,应当是会被改掉。”她正色道,“你且现在这里忍耐一些时日,我……若是可以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唐拂衣托着安乐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
“这些钱你先拿着,或许会派上用场。”她从腰带处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安乐的手里,“我今日在这里待得有些久了,外头的人若是问你什么,你就说问话的内容需要保密,想来他们也不会为难你。”
“好。”安乐点了点头。
有人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唐拂衣快步走过去开了门,这才惊觉天竟然已经黑了。
“需要确认的细节较多,时间花的久了些,还要多谢姑娘通融。”她向那宫女微微弯腰行礼,“我还要赶着回去向公主禀报,就不多留了,日后若是公主确认了什么,自然也会有你的一份功劳。”
她说着,又看了眼身后站在门口安乐。
那宫女会意,客客气气地回了句:“举手之劳。”
天色已晚,一轮圆月高悬于空中,各宫各殿都点了灯,远看过去,层层叠叠的宫墙在黑夜的映衬下都显得温暖而安宁。
唐拂衣一路快步走着,失而复得地喜悦直到现在才涌上心头。像是向来平静地水面忽然狂风四起,巨大的浪涛没过河堤,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几乎要将她淹没其中。
苏道安曾经说过若是能找到线索可以请她帮忙,如今安乐就在北萧宫中,想要助她离开或许是难,但若只是调离那里,对苏道安而言应当只是一句话的事。
她这么想着,脚步越发轻快,心思也越发飘忽。
直到走到千灯门附近,才察觉氛围不太对劲。
一墙之隔的宫内传出此起彼伏地叫嚷声,听着像是已经乱做了一团。几名医官提着药箱步履匆匆经过她的身边,撞到了她地肩膀也顾不得道歉,只是闷着头,几乎是冲进了千灯宫里。
千灯宫的位置也是较偏,若非出了什么事,这个时间点宫门口已是人迹罕至。
什么人能劳动这么多医官,答案根本不用多想。
唐拂衣呼吸一滞,她急忙跑到千灯门,恰好遇到小满一手拽了一个小宫女一脸焦急地从门内跨了出来。
“你们俩也去找,快去找!快去找唐拂衣,快把她……”
“小满!怎么了!”唐拂衣一把抓住看起来已经有些晕头转向地小满,厉声问道。
小满看着唐拂衣显示愣了一下,原本已经通红地眼睛一下又涌出泪来。
“你去哪儿了啊!让你去拿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她一把抓住唐拂衣地手臂,一边哭一边拉着她往里跑,甚至都不顾一路上踢到了几盏宫灯。
唐拂衣被她拉的一个踉跄,却不敢摔倒,赶紧调整步伐跟上。
刚跑进正殿,主坐左侧通往走廊地门大开着,器物相撞地声音和各种惊叫声痛吼声都已经惊心动魄。
唐拂衣地呼吸越发急促,她跟着小满往寝殿跑,靠得越近,那些哭喊声就越发清晰,刚到门口,便听见那开了一半的门内传来葛柒柒的急吼:
“按住她!别让她碰那个碎片!”
“他娘的!不是说了把会伤到人的东西都拿出去吗!你们怎么办事的,一个个都不想活了是吗!”
第28章 毒发 她应该痛苦,应该难受,应该生不……
“回来了!拂衣回来了。”小满拉着唐拂衣冲了进去,“来了来了!”
唐拂衣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都已经听不清小满在说些什么,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平日里总是收拾的无比整齐的寝殿如今一片狼藉。书桌上的笔架倒在桌上,昂贵的毛笔东倒西歪,几盏宫灯都被摔得支离破碎,地面上满是洒落的酒水和乌黑的汤药,金色的鸟笼亦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白啾也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宫女们在葛柒柒的怒吼声中手忙脚乱地将散落在地上的瓷片和木刺都收拾干净,又匆匆将已经熄了的炭盆端出去,又换了新的进来。
床边漂亮的雕花窗户被砸掉了一半,寒意灌进屋子,令人忍不住打颤,而那床上——
苏道安仰面躺着,嘴巴里塞了块白布死死咬住,双手被惊蛰摁在脑袋两侧,即便上半身动弹不得,双脚依旧用力的胡乱蹬踹。
白布和床单还有被褥上都沾染了大片的血迹,而那血,来自于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地划痕。
她扭动着身体疯狂挣扎,却又被惊蛰压制的死死地,只能从嗓子里发出无助又凄厉地哭嚎。
唐拂衣从没见过苏道安这幅样子,竟是被吓得呆在原地,小满用力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药呢!”
眼看着葛柒柒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自己面前,她连忙从衣服里将那瓷瓶掏了出来。葛柒柒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那药瓶,跑回到床边递给惊蛰,匆忙间似乎终于是松了口气。
“公主,公主,药来了,药来了。”惊蛰拿着那药,一面吩咐几个宫女过来帮忙压住苏道安,一面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哄着,“我们吃药,吃药好吗?吃了药就不难受了,好不好,公主?”
苏道安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有蚂蚁一边爬一边啃噬一般又痒又疼,恨不得用刀给自己划上好几道才算过瘾,事实上,在惊蛰摁住她之前,她也已经这么做了。
她发现自己竟是开始克制不住的想念起庄生晓梦带来的快感,她想要得到更多,不论是什么,不论用什么方法,哪怕即刻死去,只要能让她不再如此痛苦那就都是极好的。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的吞噬她的理智,就好像那白紫色的粉末是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可却也有一个声音十分清晰的在说:“不行,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她咬着白布,一边哭一边喃喃开口,“想要……给我……不行……不行……”
思绪混乱,语无伦次,但好在,还保留了一丝理智。
她听见惊蛰说:药来了。
吃了药就不难受了,不难受了。
好。好。
她连忙点头,有人扶起她的上半身,将她抱在怀里,双手依旧被压制着。
嘴巴里的白布被拿走,酸苦地药味直冲脑门,她忍不住干呕。
“公主,公主乖,好公主,喝了药就不疼了,不难受了。”饶是平日里耐心的惊蛰,如今看着苏道安这幅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将药喂到苏道安的嘴边,乌黑地药汁从嘴角流下来,但大多数都还是喝了进去。
葛柒柒跪在床边看着她喝了药,脑子里紧绷地弦总算是松了些,这一松,原本被压在深处的怒火就都涌上了心头。
她站起来,大步走到唐拂衣面前,抬手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极其明亮,乱糟糟的屋子似乎都静了一瞬。
“我叫你去司膳局拿蜜饯,你要拿将近两个时辰?”她大骂道,“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公主的病是能拖的吗,有什么事情比送药还重要!就不能先把药送回宫里再去?”
这一巴掌葛柒柒使了七成的力,唐拂衣被打得偏过了头,她缓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用袖子将嘴角溢出的鲜血擦去。
小满在一旁被吓了一跳,连哭都忘了,只是连忙抓住葛柒柒的手臂:“别,别打,别激动,拂衣,拂衣她她她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怎么?千灯宫的宫女犯了错都打不得了?”葛柒柒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目光却始终盯着唐拂衣,似乎是在等她的回应。
唐拂衣只是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反倒是小满,看起来却是比她更着急的样子:“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干什么去了?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哼。”葛柒柒看着唐拂衣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儿,她……”
“柒柒……”
惊蛰略有些犹疑的声音打断了葛柒柒,“这药好像不起效果。”
“什么?”葛柒柒愣住,也顾不得纠结唐拂衣到底去干了什么,转身又奔回了床边。
只见苏道安分明已经喝了药有一会儿,面色却丝毫不见好转,她依旧咬着那白色的帕子,被压制的身体不断的用力扭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手臂上的伤痕在挣扎间不断有鲜血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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