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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长大了,想必也定能成为一方名将。”
讲她二哥如今都二十六了始终却不肯娶妻,有阵子家里人催得紧,媒婆都蹲在家门口堵他,逼得他没事就来自己宫里躲着,坐到宫门快关了才肯回去。
“如此,陛下竟也不介意?”
“陛下听说了此事笑都来不及,哪里还会介意?”
“二公子翩翩公子,玉树临风,自然是姑娘们眼中的如意郎君。”
“可惜二哥一颗心全系在何曦姐姐身上,这萧都城的姑娘恐怕都要失望了。”
当年苏二公子与何家小姐的逸闻也算是人尽皆知,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何曦如今常驻北境,世家公子依旧如此痴情,倒也罕见。
唐拂衣内心唏嘘。
苏道安又讲起再过一月便是她十九岁生辰,介时行过笄礼之后,就要将头发绾起来,还要在脑袋上戴各种首饰,想想都觉得很重,不能跑也不能跳,走路都不能迈大步子,想想都觉得无聊。
“公主长发绾起的样子,也一定很漂亮。”唐拂衣道。
“油嘴滑舌。”小满在一旁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就会说好话哄公主开心!”
“哦?”唐拂衣挑眉,“莫非小满姑娘不认同本官说的话么?”
小满愣住。
惊蛰在一旁无奈的摇头,苏道安有心逗她,也随着唐拂衣一同,转头望了过去,眼中满是探寻。
“我……”小满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能瘪着嘴冲苏道安撒娇,“公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道安掩唇轻笑。
她又讲起今年的梅花,讲起幼时在军中过得一个又一个新年,讲起自己哪位驻守西境多年未曾归家的三哥。
到最后,她仰头望着这雪幕,眼神中希冀与落寞混沌并存:“如今西边不安稳,也不知道嫣然姐姐过得如何,是否平安。”
此前苏道安已经将茶水递还给了小满,如今双手抱着一个毛茸茸地汤婆子,身上披得仍是那件红狐裘衣,蜷缩着身子仰着头,这样一副姿态落在唐拂衣眼中,又与当年那个坐在檐下等她的“小狐狸”渐趋重合。
“公主若是担心,修书一封去问候一下便是。”她开口道,“虽说建安公主是受罚,但此案公主是受害者,想必不会有什么不妥。”
苏道安垂眼,沉默半响,还是摇了摇头。
“算啦。”她曲肘撑在膝上,晃了晃脑袋,“当年她离开时对我态度不善,想来毕竟长公主是死在了千灯宫,她总是心存芥蒂。”
“我没事还是不要出现在她眼前的好。”
唐拂衣沉默以示赞同。
尽管在她看来左嫣然对苏道安的态度倒也未必是讨厌,但如今西境不安,安善寺所在的君临山恰就在那里,左嫣然的处境相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如果提供不了帮助,不如干脆不要知道,至少能得一时心安。
“不说这些了。”唐拂衣深吸一口气,轻松道,“公主就要行笄礼了,可有什么喜欢的首饰吗?如今我出宫方便,随时都可以为你寻来。”
安乐公主自然是不会缺首饰,唐拂衣不过是随意想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却不想苏道安想了想,竟是忽然收了笑。
“其实说起首饰,萧国无非就是骨簪,象牙或是宝石,这种东西虽然漂亮,但却总是做不精致,要说漂亮,还得是……”她认真地看向唐拂衣,一字一句带了点试探,又有一丝小心,“还得是从前南唐那边做的更精致些。”
唐拂衣听出苏道安话中复杂的意味,猜测对方或许是担心提起南唐会勾起自己的不愉快的回忆,但她自幼对南唐这个国家并无感情,介怀之处也并不在此。
“若要论起金银,确实是南边花样更多些。”唐拂衣温声道,“只是即使是在南唐,好的工匠也是难得,我虽去不了那么远,但司宝局中每月都会有新的宝贝入库,我为公主留意着,有漂亮的就给公主送来选,可好?”
“嗯。”苏道安见她并无芥蒂,便也放下心来,笑着点点头,“多谢你。”
“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疑惑的沉吟,“可是公主,我记得您以前不是不喜欢那些东西的吗?”
唐拂衣愣住,苏道安转过头,颇有些幽怨的望向小满反驳道:“我哪有不喜欢!”
“您有啊!”小满一脸单纯,惊蛰本想阻止,奈何她嘴皮子实在太快,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话已出口。
“从前老爷带您去扰月山玩儿,在山下的集市上给您买过一个金簪步摇,说是当时南唐最时兴的式样。您最开始特别喜欢,戴着那个簪子在山里玩了几天,结果有一日哭着跑回来,簪子也不见了。”
“我们大家都以为您是弄丢了簪子不开心,可是老爷再给您买了新的,您却哭闹着说不要,还把新买的簪子丢在地上踩,说最讨厌了。”
“小姐,您不记得啦?”
“有……这么一回事儿?”苏道安听着小满说的头头是道,也开始有点怀疑起自己,转头望向惊蛰。
惊蛰本是觉得此时此地此人实在是不宜谈起这件事情,但小满几乎都已经和盘托出,她也只好点头承认。
“公主,确实……是有这么一桩事儿的。”她面露难色,“那次将军是去扰月山中探望一位隐居的故友,顺便带着夫人,还有您和四公子一同出游,我与小满也跟着去了。我们在扰月山下的客栈小住了半月,您最开始日日都跑去山中玩儿,日落才回来,夫人猜您可能是在山里交到了什么朋友,原本想着离开前让你带她去见一见,也谢谢她这些日子的照顾。
可是后来大概连着有四五日吧,您都回得特别早,也不如平常开心,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
问这话的人不是苏道安,而是唐拂衣。
苏道安侧头有些奇怪的看了唐拂衣一眼,只觉得她不知为何倒似乎比自己对此事更为好奇。
惊蛰也望向唐拂衣,尽管疑惑却也并未多想。
“再后来有一日,公主就大哭着跑回来了,那日午后下了大雨,公主回来的时候满身是泥,膝盖还跌破了。”惊蛰提起此事,面上还是有些愧疚,“那之后公主就再不肯去山里了,夫人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小姐也不说。”
“再后面的事儿,就和小满说的一样了。”
“将军给小姐买了许多南唐的金银首饰,全都被您丢出去了。”
“我幼时竟有如此娇纵吗?”苏道安眨了眨眼,新奇道,“我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姐那时候才五六岁,不记得也是正常的。”惊蛰答。
“而且还是惹小姐伤心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忘了最好!”小满接了一句。
“唔……”苏道安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小满这么说的话,也对。”
“可是……”
三人一同循声望向那声音的来源之处,却只见方才还温和冷静尚宫大人,如今却是满一脸茫然,声色迟疑间,竟还能品出一丝莫名地无助。
“公主……那时,那时才五六岁,去山中玩儿难道没有人跟着?”
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求证,又像是在极力打破自己心中已有的那个近乎确认的猜测。
“按道理自然是要跟着的,但是公主实在是……”
“我窜的太快了?”苏道安适时接话反问。
“是……”惊蛰点了点头,“那个时候我年纪也不大,武功也不如现在精进,连着跟丢了两日,索幸公主都开开心心的平安回来了,后来……”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似乎是在努力的回忆。
“我记得……夫人后来是因为一件什么事儿,所以就没再让人跟着来着……”
“我记得我记得,是那个孙氏的梅花络子嘛!”小满高声道。
“孙氏?”苏道安开口问了一句,下意识看了一眼唐拂衣。
唐拂衣心头一跳。
“对,想起来了。”惊蛰道,“公主第二日带回来的,确切地说,那不是孙氏的梅花络子,用的只是普通的红绳。”
“但是打结的方式确实是孙氏独有,公主连着两日都平安回来,夫人一方面是觉得公主自己也知道分寸不会跑太远,一方面又想那或许是孙氏的朋友,便也就随公主去了,没再让跟着。”
“那络子呢?”苏道安问。
“那日下雨,公主回来的时候就没再见着了。”惊蛰摇了摇头,“可能是摔跤的时候丢了吧。”
“哦……”苏道安听着这话,不知为何,她分明已经不记得当时的事情,在听到“丢了”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觉的失落。
而唐拂衣坐在一旁,内心却已是一片破涛汹涌。
她想起御花园里小公主打开兽夹时那娴熟的手法,想起当年她给自己起这个名字时念出的与幼时一模一样的诗。
想起自己多年后再梦见二人幼时的情景,竟也是在黑狱中初见苏道安后的那一个深夜——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
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形成了闭环。
像是做梦一般,唐拂衣赶到无比庆幸。
庆幸当年那个孩子依旧纯粹善良,庆幸岁月的尖刀没有将她砍削得面目全非。
原来真正地失而复得,是如此令人欣喜圆满,几欲落泪。
她看着苏道安,忍不住红了眼睛。
“你……”苏道安读不懂唐拂衣这幅悲伤而眷恋的表情,又怕她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关心道:“你怎么了?”
太多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要如何开口。
唐拂衣鼻头一酸,咬着下唇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方才张口说了一个“我”字,便听见另一侧宫门口传来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
夹杂在其中的,似乎还有女人疯狂而尖锐的惊叫。
第100章 徐岚 “苏道安!你还我孩儿的命来!”……
“怎么回事?”惊蛰猛地起身转头望去。
唐拂衣一把抓住了苏道安的手,哪怕是坐着的姿态,也下意识地将其护在身后。
阿珠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回,回公主,不知道是谁,一直在外头拍门,嘴巴里还喊着……喊着……”她支支吾吾,神情惶恐,竟是不敢再往下说。
“喊着什么?”惊蛰蹙眉。
“罢了。”苏道安见阿珠神色有异,没有为难她,只是站起身,“去听听就知道了。”
“我跟你一起去。”唐拂衣心中莫名不安,抓着苏道安的手不肯放开。
“好。”苏道安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轻轻拍了拍唐拂衣的手背,“别紧张,会没事的。”
年节里苏道安会轮流给自己宫里的宫女们放假,让她们出宫去陪伴家人,因此千灯宫的宫女不多,大家纷纷都被这宫门口的动静惊醒,披了衣服出来,聚集在前院,却也无人敢去开门。
苏道安拉着唐拂衣的手,顺着走廊走到前院,那女人的哭喊声便越发清晰。
“苏道安!你还我孩儿的命来!”
“毒妇!你杀了我孩子!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你开门!你给我开门!”
“苏道安!开门!”
凄惨得哭号声在这寂静得夜里越发吓人,“砰砰砰”地拍门声混着什么尖利地物件在门上划过地“吱吱”声,如厉鬼索命。
“好像是悦妃的声音。”惊蛰道。
“她在说什么啊?什么要还她孩子的命?”小满一脸的莫名其妙,她胆子小,听她吼那几句心里头还是有些发怵,忍不住往苏道安身后缩了缩,“这大晚上的,她,她,她是疯了吗?”
苏道安同样不明就里,但无论如何,总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她在外头大喊大叫的发疯。
“我去开门,你们俩……”
她上前两步,转过身,见到另外两人,一个怯生生地缩在苏道安身后,一个虽站在前头却一身官袍,一时语塞。
想了想,她还是将目光聚到了唐拂衣的身上。
“我去开门,劳烦唐大人帮忙护着公主。”
“嗯。”唐拂衣点了点头。
惊蛰谢过,走到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抚上门锁的那双手上。
却未料那门锁方才被取下,沉重地宫门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推开,“咚”的一声巨响,惊蛰冷不丁被那门扇飞到一边,跌在雪地上,额头不巧撞到了宫灯的一角,鲜血直流,疼的她眼前发黑,一时根本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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