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到最后,还是冷嘉明先开了口。
“难为唐大人守了三日,总算是找到机会来看我的笑话了。”他自嘲一般地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已经疲惫不堪,竟不顾形象地直接盘腿做到了地上。
“到是少见冷大人这幅懒散的模样。”唐拂衣道。
冷嘉明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风光什么的都是给外头人看的,内里多狼狈也只有自己知道,懒得装了罢了。”
不知为何,眼前人这幅样子,倒是与他那位几乎与家族脱离关系的庶弟有些许相似。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然狼狈。”唐拂衣嗔道。
冷嘉明曲肘撑着脑袋,仰头眯眼盯着唐拂衣看了一会儿,又垂下头:“唐大人说的是。”
“真是你做的?”唐拂衣愣了愣,她原本也不过是想装作自己已经查明的样子来试一试冷嘉明,可这人现下的态度和神情却又让她产生了怀疑。
“是。”
极轻地一个字,说话的人连眼皮都未有抬一下。
“为什么?”唐拂衣问。
“什么为什么?”冷嘉明反问。
唐拂衣蹙眉,冷嘉明如此拖拉的状态令她越发觉得不对。
“悦妃是你从狱中救出来的,又是由悦妃亲自引荐给萧祁,你要杀萧祁,她和她的孩子也挡不了你的路,何必多此一举?”
“这丫头有了皇子之后心野得很,我不过是要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我当初既能救她,今日也能要了她的性命,送她去萧祁身边难道真是让她享清福的么?”冷嘉明大大方方地与唐拂衣对视,眼含轻蔑,语带讥讽,“怎么,我调教自己人,唐大人也要管吗?”
唐拂衣无言以对。
“那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嫁祸给千灯宫?”她换了个话题,“让徐岚在百灵宫外抓了蛇直接丢出去便是,何必将萧祁引到千灯宫?”
“紧要关头多此一举,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我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任由萧祁去查青龙卫他顶了天也就是查到萧景弈那里。”冷嘉明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而低沉。
“如今萧景棋被困在西境,千万人想要他的命,就连陈自松都开了口,要他杀子平愤,萧祁若是还不愿动手,那就让西域那帮人再添上一把火,我倒要看看那还能撑的了多久?”
“一旦萧景棋被杀,萧景弈又被怀疑,以他那性子,岂有不害怕的道理?”
“只要他害怕,咱们就能趁虚而入劝他造反,只要他造反,萧祝作为梁王就能名正言顺的给他定罪,出兵镇压。”
“这与我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冷嘉明站起身,步步紧逼,“正好省了咱们自己动手。”
“倒是唐大人你,是真的害怕打草惊蛇,还是舍不得伤着苏氏,舍不得伤了千灯宫那位苏氏的小公主呢?”
“冷大人不必试探,我既以下定决心,自然不会反悔。”唐拂衣垂眼,“只是苏氏向来中立,不忠人,只忠国,当年萧祁逼宫时轻云骑也未曾参与,如今你要报仇,他们也未必会干涉。”
“若能和平共处,何必树敌呢?”
冷嘉明盯着唐拂衣看了一会儿,唇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
“唐大人说的是。”他拍了拍方才被坐的皱巴巴的衣袂,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那就劳烦唐大人将此事做的干净些,别被人看出了端倪。”
“咱们在暗处经营了这么些年,万不可功亏一篑。”
贵妃灵前的香已经燃尽,冷嘉明走上前,又点了一支,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唐拂衣没有再说话,许是真的被这最后一句中透露出的郑重与谨慎打动,却又不是为何,始终心有不安。
烟香缭绕,灵堂内一片死寂。
自从贵妃薨逝,百灵宫中的大多数宫女内侍也都被调离,如今整个院子都已经冷冷清清。
有人匆匆往这边赶来的时候,殿内的两人同时都有所警觉。
敲门声带着一丝谨慎,冷嘉明道了声“进”,便见一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到唐拂衣先是一愣,得到冷嘉明的眼神许可后,他才踏了进来,将门关好,快步走到冷嘉明面前跪下。
“公子,出事了。”他压低声音,焦急不已,“咱们南街的戏班子被人端了,那里头的……”那人顿了顿,看了唐拂衣一眼,“那……那里头的人,都被抓进大牢了!”
第105章 查封 她忽然很想抱一抱她的小太阳。……
南街的戏班表面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唱戏的地方,实际上是冷嘉明给先四皇子旧部寻得藏匿所之一。
这个地方做的极其隐蔽,台上唱的是最正宗的北戏,说书人多年如一日,说得都是些老掉牙得才子佳人,痴儿怨女。
台下的茶座上时常会有不同的戏痴闲话,编一些作为民间俚曲传播出去,却也从未暴露。而那些见不得人的物件,都被深藏在戏台子的下边,若非是知道其关窍或是刻意搜索,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戏班开了许多年,中规中矩,且近几日还在过节,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查封?
冷嘉明面色一变,声音却还算冷静:“怎么回事?”
“听说……听说是吏部尚书方志甫家的小公子方协来咱们家听戏,结果有不长眼的闹事,滚烫的茶水泼了那小公子半身,小公子回去告了状,当天晚上官府就来了人,说……”那内侍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
“说什么?”冷嘉明问。
“说……我们这戏班所在的这地块和太后的命格相冲,太后身子不好,是戏班的人连年诅咒之故,也不让人辩解,就把我们的人都抓了。”
“……”
唐拂衣愣了愣,转头望向冷嘉明,只见他亦是神情复杂。
“就因为这个?”他问了一句,“没别的了?”
“没了。”那内侍摇了摇头。
“还有什么消息么?”冷嘉明又问。
“这奴就不知道了。”内侍道,“今日午前抓的人,目前也没再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只是搜了院子,大门上方贴了封条,中午的时候找了唱戏的家人去问,只说急什么,挨个审完了自会放人。”
“可这戏班子里抓进去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这要挨个审得审到什么时候啊,我瞧着他们恐怕就是不想放,便连忙进宫来通知公子了。”
“没再去戏班子找麻烦,那便是还没审出什么。”冷嘉明想了想,“有没有打听到是哪位评事在负责此事?”
“似乎是陆评事。”
此言一出,另外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互相都从双方眼中读出了一丝微妙。
大昭寺评事陆青,是刑部郎中陆平长子,其妹陆云,正是苏家长子苏知还的夫人,苏栋的儿媳。
“呵。”冷嘉明冷笑了一声,“唐大人,看来你口中素来只忠国不忠人的苏氏,如今也有了私心啊。”
“冷大人如何就认定此事与苏氏有关?”唐拂衣反唇相讥,“那方小公子是萧都城里出了名的浪荡公子,说不定还真就只是因为受了欺负,铁了心要你这戏班子开不下去。怎么你冷大人明知此事还不知道叮嘱自己人当心着点,让人给得罪了?”
冷嘉明无言以对,咬着牙恨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理唐拂衣,转头向那内侍道:“通知宫外的人,让他们先试试用钱能不能了事。”
“是。”那内侍领命匆忙去了。
唐拂衣也没有再多呆,左右自己想问的话都已经问完,她想了想,走上前去为惠贵妃敬了柱香,也转身离开。
找个替罪羊比找个真凶要简单得多,淑妃秦俪在失子后时常有疯癫之状,尽管这病是时好时坏,但多少也舍得萧祁厌烦,春雨轩两年来越发冷清,伺候的下人们也常有不满。
想要在淑妃宫里动手脚,显然要比在千灯宫要简单得多。
秦俪的精神状态本就极差,买通两个伺候的人,稍加审讯,女人便开始疯疯癫癫地语无伦次,想要让这样一个女人在伪证上摁下手印对唐拂衣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秦俪在被人拖走的时候唇角还带着痴笑,唐拂衣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年,这样的脏事她早就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
最初地那段日子,她整日浑浑噩噩。
冷嘉明很快就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暗中操作将张伯云送进了大牢。
异国降臣,明帝今日可以优待,明日下了大狱,谁又会在乎他是否清白?
她特地赶过去,亲手拿着满是倒刺,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到他血肉模糊,抽到他浑身上下都不再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抽到自己精疲力竭,方觉泄愤。
“张副将,当初你背叛王甫,大开城门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下场?”
唐拂衣想,那个时候,她是痛快的。
她看着那具到最后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被拖出肮脏的地牢,她几乎想要立刻放声大笑。
而这近乎疯狂的兴奋过后,紧随而来的又是无边际的迷茫与孤独。
她想告诉师父,那个叛徒终于有了自己应得的报应,可她甚至找不出一样可以作为祭奠的物品,最终也只能紧紧握着那把小小的蝴蝶刀,跪在雨中嚎啕大哭。
她又冷又怕。
她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
她忽然很想抱一抱她的小太阳。
睁开眼,入目是苍白的宣纸上写的密密麻麻地文字,侧撑着睡着的姿势导致的酸痛感漫上身体,身心的疲惫似乎并未因为这短暂的小憩而得到缓解。
唐拂衣怔愣了片刻,揉了揉眉心,撑着桌面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雪还未停,天地间银装素裹,与阴暗深沉的内室形成鲜明对比。
寒气扑面而来,守在一旁的侍女连忙为她披上披风。
“多谢。”唐拂衣开口。
那侍女恭敬地弯腰,没有答话。
唐拂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白茫茫的雪幕,又想起今日午前收到的消息。
萧祁下了严令,任何人都不得再提要刺死大皇子以平民愤之事,且又加派人手,加紧了对其先前赈灾之事的取证与调查。
唐拂衣只要萧祁死,至于其他人的死活她并不关心,可这对冷嘉明而言很显然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按照萧国承袭皇位的传统,萧祁死后若还有成年且有能力的后代在世,当优先由其后嗣继承大统,届时若冷嘉明再想扶萧祝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多出的麻烦事恐怕不止是一星半点。
可原本萧祁几乎都已经要松口,短短几日的功夫又改了主意,变化之快,令人不由怀疑这其中必有蹊跷。
陈自松乃是其最信任之人,若这并非是他的主意,隐于幕后者又会是谁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力保大皇子,仅仅是念在所谓父子亲情,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做了防备?
唐拂衣想起那个被用一个十分荒唐的理由查封掉的戏班,这几日自己在查案时,也打听到冷嘉明正为此事烦躁不已。
送去的钱陆评事来者不拒,问什么时候能放人,却总说在审,在查,别着急。可嘴上说着审审审查查查,审了几日了却也没听说有审出什么名堂,查了半天却没见着查案的人。
“啧啧啧,那么多钱呐,都打水漂了,真是……太……太可惜了……”冷嘉良低着头,故意用力吸了吸鼻子。
唐拂衣冷眼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实际上也快要装不下去的“伤心”模样,实在是太过滑稽。
实际上那钱再多,对于冷嘉明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之所以只送那么点,不过是因为害怕送多了引起怀疑。
“不过你别说,看不出来这方小公子还真是个大好人,改日我得去巴结他一下,我与他定是一见如故啊!”
对于冷嘉良而言,能让冷嘉明吃瘪的人每一个都会被他单方面引为知己。
唐拂衣回过神来,雪似乎是比方才小了许多。
“我出宫一趟,若是有人来找我,就让他去找陆掌事。”她弯腰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抬脚步入雪中。
近日事忙,好不容易了了一桩,偷得半日清闲,唐拂衣还有一个人要见。
出了宫,走过长街再往西去,挑了个无人处,换上自己提前备好的黑色披风,拐进一个破旧仅容一两人并排行走的小巷。
巷子两侧都是民居,雪在屋檐和各种断裂的横杆与木桶上积了厚厚一层。地面被人踩得看起来有些脏兮兮地,窗台上破败的花盆里,还立着已经死去不知道多时的枯枝。
唐拂衣走到一处人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屋内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很快那木门被打开,来人断了一臂,满面胡渣,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
90/179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