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山离主宅有着一段距离, 石板路被傍晚的湿气浸得微凉。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许知远将身边的窗户落下, 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冬日别有的韵味, 他声音懒懒散散的:“我之前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来这里看看,最近来的少了, 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想我。”
谢晋泽侧头看许知远,头发被风吹得微乱,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夜之中犹如一颗闪亮的星。
“快到了。”许知远在一片竹林前停住, 转过头冲他神秘兮兮地笑, “下车吧。”
纪景琛坐在后座有点犹豫:“要不你俩去吧,我在车上等你们,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困。”
“胆小就胆小,还说什么很困。”许知远白了他一眼, “安安又不会吃了你。”
闻言,纪景琛猛地打开车门,长腿跨了出来:“谁跟你说我怕了。”
许知远没理他,他看着谢晋泽,一股邪恶的念头升起:“泽哥,闭个眼睛。”
谢晋泽挑眉,没有任何动作。
“听话嘛。”许知远伸手想去捂他眼睛,被他偏头躲开,自己倒先笑了,“好吧好吧,不闭也行,那就看着吧。”
他吹了声轻快的口哨,调子像山涧的溪流。
起初没什么动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谢晋泽正想说“大晚上吹口哨招鬼的”,就听见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猫也不是狗,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喉音,带着点不耐烦的慵懒。
纪景琛靠在一旁的竹杆上,拿出手机开始录像,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来了来了,看谢总会不会被吓得跳起来。”
谢晋泽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眼前的竹林忽然被拨开一道缝。
先是一截雪白的尾巴扫过翠绿的竹叶,接着是庞大的身躯——浑身覆盖着雪一样的皮毛,黑色条纹像墨汁泼在宣纸上,顺着肌肉的弧度蜿蜒。它走得极慢,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谢晋泽。
是老虎。
谢晋泽的呼吸猛地顿住。他不是没见过猛兽,非洲草原的狮子,亚马逊的鳄鱼,甚至在私人动物园里见过成年东北虎,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距离不过五米,没有铁笼,没有围栏,那猛兽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带着原始的压迫感。
“这是安安。”许知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几步走到白虎身边,抬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动作熟稔得像在撸猫,“前两年从偷猎者手里救的,当时才三个月大,现在壮得很吧?”
安安舒服地晃了晃尾巴,尾巴尖扫过许知远的手背,却始终没移开盯着谢晋泽的视线。那眼神太专注了,带着兽类特有的审视,让谢晋泽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喜欢吗?”许知远回头看他,眼底的光比星星还亮。
谢晋泽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安忽然动了。它没朝许知远也没朝纪景琛,径直朝谢晋泽走了两步,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谢晋泽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手悄悄往后伸,想摸到什么能防身的东西——尽管他知道,在这头猛兽面前,任何东西都形同虚设。
纪景琛嗤笑一声:“别怕,安安不咬人,就是……”
话没说完,安安忽然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蹿进竹林,雪白的身影晃了晃就没了踪迹,只留下一阵枝叶晃动的声响。
“它跑什么?”谢晋泽皱眉。
“跟你玩呢。”许知远笑得更欢了,“安安最近迷上躲猫猫,谁要是被它盯上,就得陪它玩到它尽兴为止。”
话音刚落,右侧的灌木丛里传来“哗啦”一声响。谢晋泽转头看去,只瞥见一道白影闪过,快得像错觉。
“在那儿!”纪景琛指着左前方的松树,“刚从树干后面过去了!”
谢晋泽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个松果。他弯腰去捡的瞬间,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抬头就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低矮的树杈,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巴在树枝上轻轻摆动,像在嘲笑他的迟钝。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不是怕,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有点紧张,又有点莫名的兴奋。他站直身体,看着树上的白虎,忽然勾了勾唇角:“下来。”
安安像是听懂了,歪了歪头,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随即又转身跑进更深的林子里。
“喂,不带耍赖的!”许知远笑着追上去,“谢晋泽,快来!”
谢晋泽看着两人一虎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无奈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竹林深处的光线越来越暗,风声穿过枝叶,偶尔夹杂着安安低沉的呜咽和许知远的笑声。谢晋泽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某种潜伏的巨兽。
“吓着了?”纪景琛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安安跟谁都亲,就看谁能让它服帖。”
谢晋泽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前面的树丛里,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正望着他,雪白的皮毛在昏暗中格外显眼。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安安没躲,反而朝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背上,带着点草木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看来它喜欢你。”许知远跑过来,额角带着薄汗,“上次景琛跟它玩,被它追得摔了个屁墩。”
纪景琛“啧”了一声:“那是我让着它。”
安安用脑袋蹭了蹭谢晋泽的手心,毛茸茸的,带着点痒。谢晋泽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白虎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震得人手心发麻。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三人一虎才往山下走。安安跟在谢晋泽身边,像条温顺的大狗,偶尔用尾巴扫扫他的裤腿。纪景琛走在最前面,跟许知远说着什么,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谢晋泽插不进去的熟稔。
回到主宅,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谢晋泽刚想回自己房间,手腕忽然被拉住。
“来我房间。”许知远仰着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玩闹后的雀跃,“带你看星星。”
谢晋泽笑了笑。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全世界最亮的那颗星就在我的身边。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带一个很大的露台。许知远推开玻璃门,晚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山上的草木香。露台上放着两个藤编沙发,他把抱枕扔过去:“坐。”
谢晋泽坐下时,发现沙发上还放着条薄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许知远身上的味道一样。
“你看。”许知远指着夜空,“今天云少,星星特别清楚。”
墨蓝色的夜空上,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像被打翻的碎钻。银河淡淡的影子横贯天际,模糊又温柔。谢晋泽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星星,他近些年的生活被工作、拍戏、接合作填满,忙的时候,甚至连睡个好觉都是奢求。
“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许知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小时候总觉得,人悲伤的时候,情绪就会化作天上的星星,被银河带走,所以每次觉得不开心了,就来这儿看星星。”
谢晋泽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把扇子,眼角的痣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人面无表情的找他要了根烟,少年的不羁和明媚都尽显眼底,和现在的样子逐渐重合。
“谢晋泽。”许知远忽然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安安很少跟陌生人亲近,它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或许是因为我身上有你的味道。”谢晋泽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低哑,他没移开视线,看着许知远的眼睛,“就像我,也总是被你吸引。”
许知远的脸颊忽然红了,他别过头去看星星,耳朵却微微泛红。露台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树枝上偶尔传来鸟叫声,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谢晋泽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忽然觉得,今晚这场带着点惊险的“惊喜”,或许也让他离曾经的许知远,更近了一步。
第39章
晨光漫过纱帘时, 赵露端着温好的牛奶上楼。推开许知远卧室门的瞬间,她脚步顿住了。
两个男人挤在同一张床上,许知远的胳膊搭在谢晋泽腰腹间, 后者侧脸埋在对方颈窝, 呼吸交缠成一团暖雾。
被角滑到腰际,露出的小臂线条交叠, 晨光在皮肤上洇出毛茸茸的金边。
赵露指尖在门把上捏了捏, 终究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两个孩子好不容易在一起,这场景虽太过招摇, 倒也透着股坦荡的熟稔, 没必要惊扰。
直到日头爬到窗棂中央,谢晋泽才在一阵痒意中睁眼, 许知远的睫毛正扫过他锁骨,带着温热的呼吸。
他没动, 就着姿势看了会儿对方睡着的样子,指尖无意识蹭过他眼下那颗淡痣, 换来一声轻哼,许知远往他怀里缩了缩, 像只没醒透的猫。
“醒了?”谢晋泽低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许知远掀开眼, 眼尾泛着红:“被你摸醒的。”他伸手捞过搭在床尾的衬衫,指尖划过谢晋泽手背时, 故意多停留了半秒。
楼下飘来饭菜香, 阿姨正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
见他们下来,笑着帮两个人把饭盛好:“少爷醒啦!快和谢影帝来吃午饭!”
许知远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扯着谢晋泽坐上了餐桌, 刚拿上筷子就夹了块排骨放在谢晋泽碗里。
见状,阿姨有些不可思议道:“哎呀!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少爷给人夹菜啊。”
许知远低头剥虾,耳尖悄悄红了。阿姨擦着餐桌继续说,好像还打算说些什么。
“阿姨。”许知远轻咳一声,谢晋泽却听得认真,连虾壳都忘了剥,眼里盛着细碎的笑意。
饭吃到一半,许知远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我爸妈呢?”
“先生太太一早就去公司了,说是年前最后清点账目。”阿姨擦着花瓶,“景琛少爷也被纪先生和纪太太拽去买年货了,刚出门没多久呢。”
许知远忍不住笑出声,转头看向谢晋泽:“我们也去逛逛吧?我去给安安买点小玩具,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春联,也给我的零食柜进点货。”
谢晋泽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好啊,正好想给你挑件新年礼物。”
两人上楼换衣服时,谢晋泽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围森*晚*整*理巾,绕在许知远脖子上打了个结:“外面风大,裹严实点。”
“你的围巾也戴好。”许知远伸手替他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别被认出来。”
司机把车停在商场地下车库的VIP入口,电梯直达顶层的精品超市。
这里的货架间距宽敞,灯光柔和,服务员穿着熨帖的制服,见了他们只是微微颔首,并不上前搭话。
许知远推着购物车,谢晋泽跟在旁边,目光扫过货架时,精准地拿起许知远爱吃的那款黑巧克力,连口味都没记错——72%纯度,带点微苦的尾调。
“这个牌子出了新款松露味的。”谢晋泽拿起一盒包装简约的巧克力,在他耳边轻声说,“要不要试试?”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许知远耳根一热,点点头把盒子放进车里。
超市深处有片区域摆着手工春联,宣纸质地,墨香浓郁。
谢晋泽拿起一副,上面写着“梅香入户春风暖,瑞气盈门喜事多”,他转头问许知远:“这个怎么样?”
许知远刚要说话,就见他指尖在“喜事多”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眼尾带着笑意,“我觉得挺合适的。”
许知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把春联放进车里:“就这个吧。”
结账时,服务员用印着烫金logo的牛皮纸袋把东西装好,谢晋泽没让许知远动手,自己拎着袋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腕:“走吧,去看看别的。”
商场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旁的橱窗里摆着新年装饰,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
路过一家羊绒店时,许知远停住脚步,望着橱窗里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这件好像挺适合你的。”
谢晋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等店员上前,就直接拉着他走进店里:“试试?”
店员取来毛衣,谢晋泽刚要试穿,许知远忽然按住他的手:“我来帮你。”
指尖划过他颈间的皮肤,解开羽绒服的拉链时,不小心碰到他的喉结,谢晋泽的喉结动了动,低声说:“别闹。”
声音里却没什么力道。
毛衣穿在身上很合身,米白色衬得他肤色更白,许知远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说:“挺好看的。”
谢晋泽从镜子里回望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你喜欢就好。”
走出店门,谢晋泽拎着新衣服的袋子,另一只手始终牵着许知远。
走到商场中庭时,迎面飘来一阵甜腻的爆米花香气。
许知远刚要开口说去买一桶,就见谢晋泽忽然往他身边靠了靠,帽檐压得更低了些——不远处有几个举着手机的年轻女孩正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好像就在这层”。
“怎么了?”许知远低声问,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
“没事。”谢晋泽的声音压在口罩后面,带着点瓮声瓮气的闷,指尖却悄悄收紧了些,攥着他的手腕往人少的回廊走,“那边人多,去看别的。”
他们刚拐过一个陈列着水晶摆件的转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许知远回头时,只瞥见一个穿着米色大衣的小姑娘正慌忙低下头,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谢晋泽像是没察觉,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对许知远说:“刚才看到有家店在卖手工香薰,去挑两个放在卧室?”
说话时,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女孩的方向,又很快落回许知远脸上,眼底的笑意温和得像化了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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