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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狱中,另一伙人也在暗中行动。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打倒了看守的狱卒。
他们一路闯到牢狱的最深处,无数被关押的囚犯扒在栏杆上看着他,他们希望自己也是被救赎的一部分。然而事实不如他们所愿,只见那批人扛着个黑布包裹的人形跑了出来。
囚犯大抵知道了,是那个身受重伤被送进来的人,他本来已经奄奄一息,被丢在那间最深处的囚笼。他身上散发出腐肉的味道,没有人想靠近那里,狱卒也是,所有人都等着他死去。
他们没想到这群人闯进牢狱,只去救那个奄奄一息,几乎快死的人。
次日,王钺又被传唤了。
“这魏莲既然是你捕获的,为何不看好他!”沧州典史高高在上的指责他。
“那帮狱卒都是混饭吃的,他们没有脑子,你还没脑子吗?魏莲,何其重要的犯人!你就不知道要看好他吗?”
听着似曾相识的话,王钺没什么可反驳的,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捕快,看狱不是他的职责。他也只是个捕快罢了,无法对典史说三道四,只能默默吞下他说的一切,不论是对是错。
“你再去把这魏莲抓回来!一定要抓回来!”典史大声喝道。
王钺从县衙走出,使唤着他那双僵硬的双腿。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想着,魏莲大抵也活不了太久,这事就只管往后拖,别丢了捕快的位置就行。
他才出门,就见捕快怒气冲冲地向自己走来。
“你一早上去了哪里?”捕头盛气凌人地指着他,迎头盖脸又是一顿责骂。
王钺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习惯性地点着头。他在街上走着,按捕头给他安排的那样巡街。
但他只是在街上走,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巡什么,他好像什么都看到了,但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只是走着,走到天黑,这一天就过去了。等到明天,再重复。
沧州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这里的大街小巷日日夜夜挂满灯笼,家家户户大门敞开。张灯结彩的,宛如节日一般。
他习以为常的看着这一切,这里所有人都生活得井然有序,怡然自得。
他也应当是这里的一份,但似乎又与这里无关。
喧闹的大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
“敢问您可是王钺、王捕快?”
王钺听到自己的名字,脑子一下清醒了大半,警觉地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喊他的是个老和尚,他身穿百衲衣,胡须和眉毛都是雪白,他双手合十,恭敬地对王钺行礼。
“大师有事请我帮忙?”王钺握紧了手上的枪,快步走上前。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老和尚说道。
“大师,我虽有苦闷,但无心皈依佛门。”王钺说道。
“有缘而来,无缘而去。”老和尚又道。
“大师此言何意?”王钺察觉他话里有话。
老和尚抬手,从袖子里翻出一朵残缺不堪的莲花。
王钺明白他所指是谁,眼神一横,提起手里的枪,指着老和尚脖颈。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想魏莲被劫走的事情,昨天夜里才发生。加上他是被秘密劫走的,典史为了避免百姓知道县衙无能,严令封锁此事,没让消息外泄。
这个老和尚,是怎么得知这事的?他难道参与了劫走魏莲的事?
“施主莫要生气。”老和尚丝毫不慌,“老衲,是为施主送缘来了。”
“送缘?”王钺冷笑道,“我只听过化缘,哪有什么送缘?”
老和尚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施主,请随我来。”
建州城外的水道上,船夫摇着船,船桨晃着,在狭长的河面上留下一道尾线。
船仓内,两个少年正对而坐。
白朝驹伸出右手,挥到额头边又放下,然后用小指点了点胸口。
“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的意思。”公冶明说道。
“原来是这样。”白朝驹说着,又重复了一遍,“原来是这样。”
公冶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白朝驹微微扯了下嘴角,露出个抱歉的笑:“我好像……”
他酝酿了一会儿,又觉得那事已经过去好久,现在重提似乎没有意义。而且,公冶明完全没把那事放在心上。
只是白朝驹有点惋惜,这是公冶明跟着魏莲离开时,背着魏莲想传达给自己的话。
他若能早点看懂就好了,也不至于产生那些莫名的猜忌和不信任。而他无意中散发的不信任,或多或少刺伤过他,尽管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但这仍让白朝驹产生了愧疚。
白朝驹很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他指向自己,很认真比划道:“我,对不起你。”
“没事,已经不疼了。”公冶明以为他说昨天那一拳的事。
白朝驹摇了摇头。
公冶明忽地挺直腰板,眼神凝重,他以为白朝驹瞒了特别重要的事,才在这里道歉。
白朝驹忽然一笑,说道:“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也可以不原谅我的。”
他胡乱地解释着,没想公冶明皱眉说道:“那你给我打一拳。”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你也可以不原谅我的。”公冶明重复了一遍他方才说的鬼话,默默捏紧了手里的拳头。
“我原谅你!啊不,你快原谅我吧!”白朝驹慌忙说道,见公冶明垂下头,微微地笑了下。
他有些变了,开始爱笑了,白朝驹想着,嘴角也情不自禁地上扬。
第72章 傩面十二相1 西北上长安,横跨无数山……
长安城的长乐门前, 各色车马行人进出不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夹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少年。
一个身穿白衣,一路奔波并未让他的白衣蒙尘半点, 这抹皎洁的白色被人群簇拥着,分外显眼。
另个一身黑色,细看黑中带着些许青蓝, 这抹青黑色安静得混杂在人群中, 像是一抹影子。
“把路引都准备好,一个一个过!”城门前的官兵大喊着,维持秩序,让进城的人依次排好队, 挨个核对手里的路引。
“这里查得特别严。”白朝驹小声对公冶明说道, “先前处州出事时,也没有查得这么严。”
“小子,路引备好了没?”官吏走到他边上,大喊道。
“好嘞好嘞,您请看。”白朝驹满脸笑容,把手里的路引递给他看,“这位是我弟弟。”
“嗯。”官吏看过他的路引, 点了点头, “进去吧。”
长安街道保留李唐遗风,横平竖直, 居中一条贯穿南北,坐落一座高大的钟楼。
正巧是时辰更替时分,敲钟声响遍整个长安城,印着恢弘的街景,和繁忙往来的人们。
“原来这就是长安。”白朝驹感慨道, 他在诗里无数次看到过长安,如今总算是亲眼见到了。
“我们为何来长安?”公冶明问道,他们的目的地应当是渭南。
“渭南就在长安边上,先在长安打探打探消息吧。”白朝驹说道。
毕竟陆歌平再三提醒他,需谨慎行事。若魏伯长给的位置不假,他们就更不能直接出现在渭南,那简直是羊入虎口,往朝凤门嘴里送。
“而且我确实想看看长安。”他又补充道。
“看着和沧州也差不多。”公冶明说道。
“这可是长安!你懂不懂啊?”白朝驹愤愤不平道。
这时,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从俩人背后传来。行人一阵惊呼,自觉散列到道路两侧。
道路尽头,一人骑白马跨城门而来。他身着白衣,腰间一柄长剑,只做简单束发,一进城门就收紧缰绳,令马匹小步快走。
白朝驹见这万人瞩目的白衣青年驾着白马,一点点走近。他看起来二十过半,头发一丝不乱,眉毛有些淡,显得那双凤眼格外出挑。他目不斜视,正视前方,颇有几分遗世独立之美。
“四老爷从渭南回来了。”围观的人群小声惊呼着。
“渭南什么事,要他去?”白朝驹顺口接道。
“自然是大事!不然,哪需要咱们四老爷亲自出马。”一老翁说道,“八成是又死了人。”
白朝驹暗自又惊又喜,对着公冶明小声说道:“我们得去找这个四老爷问问,渭南出了什么事,没准就和我们要找的人有关。”
“四老爷是谁?你认识?”公冶明问道。
“四老爷,就是典史嘛,他这阵仗,应当是长安的典史。”白朝驹说道。
长安城的府邸成百上千,其中有一座清雅简朴,正门里是小小的院子,高低错落地种满了南天竹。
南天竹中,摆着两口乌黑的水缸,缸发着青苔。缸里飘满浮萍,从浮萍缝隙里看去,底下游着数条小鱼。这小鱼不是常见的金鱼,像溪水里常见的小鱼,通体黑灰,背脊倒是闪得发亮,像是星河坠落。
水缸后缀着一棵海棠,两棵棣棠。这会儿不是开花的季节,几棵树枝繁叶茂。
白衣青年静立水缸边,静看小院墙壁上树影摇曳,万籁寂静,只有树叶摩挲的簌簌声。
“高大人,有客人想见您。”一记稚嫩的喝声打破宁静。
“哪位客人?”高风晚问道。
“两个年轻人,一个自称是潘大人的侄儿,另一个是他的随从。”那小少年说道,他模样不过十一二岁,看起来雌雄模辩,听声音应当是个男孩。
“是哪位潘大人?”高风晚又问道。
“这……”小少年挠着头。
“阿普,再去问一遍,得问清楚了。”高风晚嘱咐道。
“是。”阿普跑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乐呵呵地说道:
“问清楚了,是潘耀簧大人。”
高风晚顿了片刻,问道:“你可知道,潘耀簧大人身居何职?现在哪里?”
阿普自知又没清楚,回答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不知道。”
“下不为例。”高风晚说罢,往门口走去,他知道潘耀簧大人是洪广总督,但他想教导下这孩子做事的方式,不能这样没头没尾的,随随便便把来历不明的人放进来。
白朝驹随着高风晚进了屋,一路上看着他腰间的玉佩流苏摇曳。高风晚看模样有些高冷,但很爽快把俩人请到屋里喝茶。
“高大人。”白朝驹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晚辈先前在平阳郡主身边学习,所以这路引也是郡主给的,高大人莫要见怪。”
“称我高兄即可。”高风晚倒是没什么架子,“此次特地找我,是为了何事?”
“在下就直言了。”白朝驹爽朗一笑,“不知高兄可听闻过,两个月前碧螺湖剿匪的事?不瞒高兄说,那匪帮头领逃跑了,正是去了渭南。”
听闻这话,站在后边闷声不吭的公冶明眼眸转了下,他没敢笃定魏伯长真来了渭南,但白朝驹就直接说了出来。
“嗯,我会留意的。”高风晚平淡说道,神色丝毫不慌,也不知他是将此事放在了心里,还是早就听闻过魏伯长的消息。
“在下今日刚到长安,见到高兄正从渭南过来,可是因为匪帮头领的事?”白朝驹直接问道,言下之意就是他能提供不少线索,最好能让他参与到此事。
“非也。”高风晚否定道,“我明白贤弟心意。不过,这剿匪,是官家的事。贤弟意气奋发,若真想效忠大齐,不如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必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白朝驹咬了咬后槽牙,脸上的笑也僵硬了几分。现在小老鼠身上的蛊王得解,朝凤门又近在眼前,此时此刻不放手一搏,更待何时?
他只好悻悻道:“多谢高兄教诲。”
“不过,贤弟既然远道而来,到了长安,我也可以请人带你到长安城四处转转。”高风晚微笑说道。
“我这人向来自由惯了,有随从陪我就行,不必麻烦高兄。”白朝驹说罢,告辞离去。
才出门口,白朝驹就按捺不住地对公冶明说道:“这高大人果然清高,我倒贴着想帮忙也帮不上。”
“他身上有酒味。”公冶明说道。
“什么?”白朝驹疑惑道,“你说高大人身上有酒味?他看着不像爱喝酒的人。”
“方才我们经过他时,能闻到。”公冶明说。
“你是狗鼻子吗?这么灵?还是说,因为你不喝酒,才对酒味这么敏感?”白朝驹笑道,“这么来看,他刚刚从渭南回来,酒味没消。”
公冶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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