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艰难地扯动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说来也有几分可笑,我本没有决意报复他,毕竟以我的身份,很难从这里出去,也很难接近他。可上天偏偏把一个机会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公冶明忽然打断了他。
“什么?”霜辰笑道,笑里带了几分释然。
“你很难从这里出去,又是怎么把尸体送从柏树胡同送到胭脂胡同的?”公冶明问道。
“我没有动他的尸体。”霜辰说道,“我去换了身衣服,卸掉了妆容,等着束手就擒。可等我回来,屋子里的尸体,血迹,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做了场梦一样。但我知道,这不是梦。”
霜辰摊开右手,把掌心递到公冶明面前,他的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我握刀握得太用力,指甲掐破了皮肉,这便是我杀他的证据。”
公冶明环顾了下周围,嗅到数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气息,他转身凑到霜辰耳边,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跟着我走。”
“我会认罪的。”霜辰说道。
“不,我带你离开京城。”公冶明说道。
霜辰愣住了,他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位年轻人,他似乎看起来不像这么好心的人,但非要说的话,他也不像是官府的人。
他更像个游离在世间的游魂,听鬼使的命令行事。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至少霜辰一开始是这么觉得的。
公冶明戴上斗笠,拿围巾挡住面容,随后,拔出了那柄藏在斗篷下的刀,握紧在手里。
他往前迈了几步,回头看到霜辰还待在原地,便举刀催促道:“跟紧我!”
霜辰看到那柄锋利的刀刃抵着自己脖颈,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真要威胁自己,还是要帮自己。
见他还在犹豫,公冶明忽然放声说道:“倘若你真心求死,那我便在这里成全你。”
此话说得铿锵有力,就像他真掌握了生杀大权一般。
霜辰看到他手里的刀动了,连带他的脚步一起。刀光快如闪电,霜辰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凛冽的疾风向自己迎面而来。他本能得闪身躲避,脚脖子却不知怎么回事绊了下,他整个人摔倒在地。
一柄银色的利刃插在他面前。他这才看到,就在自己脚边,不知何时躺了个人。那人一身黑衣,看他的穿着打扮,像是白象阁里暗中驻守的护卫。霜辰认得他们的衣服,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他才被迫留在这里。
一只手搀上了他的胳膊,大力把他从地上拉得站起。
“我看你挺想活的。”沙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不在意那些是是非非,只觉得你不像个坏人。”
说话的期间,公冶明接连手起刀落,地上多了三具暗卫的尸体。
霜辰不敢再去数那些尸体。他依稀觉得,正是因为自己的犹豫,才害得这些人一个接连一个的失去了性命。
“好,我跟你走。”他说道。
这里的厮杀有些安静。因为实力太过悬殊,要不了激烈的打斗,这些把命卖给白象阁的护卫们便被一刀了结。就像是刀,只是消耗品罢了,迟早有一天,会被更锋利的刀取代。
阁主端坐在二楼,他见白朝驹一人过来,心里有几分窃喜,也有几分狐疑。
那个陪伴在他边上的刀,究竟去了哪里?是悄悄隐藏起来了?还是另有用途?
“阁主,我把刀取来了。”白朝驹泰然自若地上前,双手将那柄小刀奉上。
他看出了阁主的疑虑,解释道:“我的朋友身体抱恙,今日没有一同过来。”
阁主抬手,接过白朝驹手里的刀,举到面前看了看,微微颔首。
“你看出这柄刀了吗?”他笑着问向白朝驹。
“这柄刀,应当是九月坊的。”白朝驹答道。
阁主微笑颔首,又问道:“那你以为,是谁害死了方大人?”
是霜辰的动的手,凶器在此,已经很明了了。
白朝驹抬头看着阁主眯起的眼睛。这个人显然比自己更清楚霜辰的所作所为,他在满足自己好奇的同时,巧妙的将唯一能够指向凶手的证据回收了。
但白朝驹还留了一手,他命公冶明伺机带走霜辰,只要霜辰良心未泯,愿意认罪,此案还有了解的机会。
白朝驹话锋一转,沉声道:“阁主,我将刀交给了您,按照约定,您应当给我透露些方大人的情报才对。”
“我看你知道的挺清楚了。”阁主笑道。
白朝驹说道:“但我还想知道,方大人为何要请阁主帮忙假死。”
“此言何意?”阁主微微皱了下眉头。
“阁主,那日你说我是公主的人时,我就料想到了。您既然宣称,我是公主的人是值钱的情报,那自然就说明,您必定不是公主的人。您既然不是公主的人,又操纵着如此大规模的情报网,想必和姚大人有关。我先前在江南时,就得知姚大人暗中结识不少江湖门派,其中有一朱雀门,精通各类药剂,而有一味药,便能令人假死过去。”白朝驹说道。
“那这与方大人有何关联呢?”阁主问道。他问话的语气并不恼,反倒有几分温和,像是在问自己的孩子。
“阁主应当不知道,有一捕快的母亲得了痨病,他暗中取了方大人尸身的血想给他母亲服下,他母亲也因此归西。而我在得知阁主同姚大人有关时,立即想到了假死的事,再次找上那名捕快,将假死的解药给他母亲服下。这本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做法,不料他母亲竟真的苏醒过来。因此我能肯定,方大人中的并非致命之毒,而是假死过去的药。这件事,一定是通过阁主您,才能完成的。”白朝驹说道。
阁主低头浅笑了下:“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我还真未料到,当年那个闯进朱雀门密室,窃走药谱的愣小子,竟然是你。”
“阁主,我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您可得说说方大人的事吧。”白朝驹问道。
这个小子,的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阁主表面是波澜不惊的微笑,心里有几分惊叹。他本欲将方大人中的毒是假死一事告诉白朝驹,作为帮自己回收物证的奖励,不料这孩子竟自己摸索到了,这让他有点猝不及防。
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竟然去关心一个死去的人的消息,这简直毫无价值。
“方大人为何假死一事,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无非是皇上复位,他自知和泰和帝走得近,担心被拿来开刀。加之他这副业收入不少,为官上朝又苦又累还战战兢兢,便找上了我,请我帮他假死脱身了之。若是运气好,还能栽赃先前就有恩怨的刘家一把。”阁主三言两语解释道。
“这种消息,你去找几个他身边的人打听打听,家丁也好邻居也罢,就能知道他已安排家眷离京回了老家。京城方府空空荡荡,也不能得出他想脱身的结论了。”阁主说道。
“在下受教了。”白朝驹拱手谢过,又说道,“既然阁主说,这消息不太值钱,那能否容许我再问一个值钱的消息?”
这孩子还真有点意思,阁主被白朝驹胆大包天的提问逗笑了。他的确有点好奇,这孩子想问的消息,是怎么个值钱法。
“那你可想明白了,我只再回答一次。若是这次的消息仍旧不值钱,我也不回答别的了。”
“这次的消息于我而言未必值钱,但于阁主而言,必定值钱。”白朝驹初生牛犊不怕虎地说着。
阁主收起笑意,坐直身子,正色道:“你想打听我的消息?”
“不错。”白朝驹坦然道,“我想知道,霜辰于阁主您,究竟有什么恩情?”
听闻此言,阁主再度露出了笑容,是个温和中藏着些许得意的微笑。
第123章 京城锦花开14 你还有没有把我当亲哥……
柏树胡同贴近白象阁的墙头, 冒出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公冶明扒在墙头,往黑漆漆的街上探了探了。夜过三更,就连白象阁里也是一片死寂, 外头的胡同里更是杳无人迹。
眼看四下无人,公冶明伸出手,要拉着霜辰翻过墙头。就在这时, 白象阁点着栀子灯的大门里, 忽地跑出一个少年。
公冶明猛地缩回了脑袋,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藏在墙后。
霜辰离奇地看着他,做了个“怎么了?”的口型,心里格外好奇, 究竟是什么人能令他吓成这样。
“啊呀……”墙外头传来一声感叹, 那声音很年轻,音色明亮。
“怎么跑这么快啊。”那声音又感慨了一句。
他在找谁?不会也在找我吧?霜辰小心地看向公冶明,见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额角却满是细汗。
公冶明觉察到了霜辰的视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墙外又传来那个嘀咕的声音:“该不会直接带去公廨了吧?”
话音落下,接着是轻快的哼唱声。那少年哼着歌,渐行渐远了。
不就是个神经大条的小孩吗?霜辰疑惑地想着。
公冶明长出了一口气, 站起身, 拉住霜辰的胳膊,带他一同翻过墙头, 往城墙的方向跑去。
白朝驹在公主府转了一圈,发现公冶明还没回来,心里一沉。
他在公廨没看到什么人,以为公冶明是将霜辰带回了公主府。现在一瞧,公主府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带着霜辰跑了。
他竟带着霜辰跑了!真的是疯了!先前他做些奇怪举动,至少是我没提醒到的,还算情有可原。这回,我明明令他看好霜辰,他居然带着人跑了,居然不听我的话了?
真是反了天了。
白朝驹又在院子里气鼓鼓地转了一圈,确认根本没有他的人影后,觉也不睡了,找了个栏杆倚着。他要等公冶明回来,逮住他问个究竟。
约莫等了一个多时辰,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就在这时,屋檐上出现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三两下闪过墙头。白朝驹赶忙起身跟上去。
公冶明的轻功不算太快,胜在步伐鬼魅,在公主府里上窜下跳,路线很是狡诈,屡次三番想把身后的人甩开。
可白朝驹也不是吃素的,他的轻功更快,加之对公主府的地形也很熟悉。他死死咬着面前的人,俩人距离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追上他,公冶明又忽地一个迂回,窜到屋檐边上的大树上,还绕有介事的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白朝驹终于对这场无休无止的追逐失去了耐心。不论怎么说,他们俩毕竟都住在这府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躲这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意义。
他无奈地对着树上的人喊道:“你到底跑什么啊?”
“你追我。”沙哑的声音从树杈上飘来。
“你不跑我不就不追了吗?”白朝驹喊道,“这么害怕被我追上,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没有亏心。”公冶明说道。他对放走霜辰的事自是问心无愧,但他知道白朝驹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没有你就停下啊!”白朝驹说道,见面前的人再次一个转身,缩到屋檐下方的墙里,偏要躲着自己。
“我不追了!”白朝驹停下了脚步,站定在屋顶上,格外严肃地说道:“你自己出来见我,不然我要生气了!”
“快一点。”白朝驹对着屋檐下面喊道,他能肯定公冶明还藏在里面,根本没有跑远。
“我数到三……一……二……三……”
“三”的尾音将要消散,屋檐下面总算跃上个人。
“到底怎么回事?”白朝驹注视着公冶明,目光有几分深沉。他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但他偏要公冶明自己说出来。
“我让他走了。”公冶明小声说道。这话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帮助他逃跑。但他故意含糊其辞,觉得这样能显自己没管那么多闲事,但依旧没掩盖最终的事实。
“你,知道自己放走了真正的凶手吗?”白朝驹敏锐地捕捉到问题的关键。他其实很生气公冶明莫名违背了和自己的承诺。但他隐约觉得这背后有什么隐情,于是克制住了内心的暴怒,保持一种冷静的语气柔声问道,生怕吓得这只畏畏缩缩的小老鼠不敢说话。
“嗯。”公冶明点了点头,依旧是不到关键时刻不肯多说一句的毛病。
94/201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