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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空还是很黑,时间应该还在半夜,澪田唯吹不在身边,估计回房间去睡觉了,日向创疲惫地撑起身体,从床上下来,摇晃着走进卫生间,灯都没开,就这样打开了水龙头。
微凉的水流钻过指缝,他洗了把脸,将双手撑在洗手台边上,低垂着头喘气,任由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等到神志稍微清醒了些,日向创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打算离开卫生间,一抬头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红色的眼睛透过镜子看向他,日向创同样看着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抚上了镜面倒映的双眼。
手指的温度让镜子上面泛起了水雾,模糊了那双眼睛,就连反射出来的目光也一起被模糊了,那隐约的注视就这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日向创怅然若失,顿时仓惶地收回手。
看着镜子里重新清晰起来的视线,他的内心竟然升起了点点委屈。
十几天了,他和出流分开的时间居然都快比得上他们相处的时间了,别说和对方说话了,他连神座出流是否还真的存在在这具身体里都不清楚。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撑过去,可事情比他想的要更艰难,也许他还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从那些过去里走出来,不只是十几天,可能是二十几、三十几,或是半年,甚至更久。
越是在意,越是着急,他就越是没办法挣脱,一想到他会失去他所拥有的,就感觉比从未拥有过要更难过。
出流还在吗?出流已经消失了吗?
刚才的声音会是你在叫我吗?
日向创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象是在透过自己看到他。
眼睛都是红色的,眼神要冷很多,不、与其说是冷,倒不如说是毫无波澜,连冷的概念都不存在在那双眼里。
头发的发色要更黑,比他现在要长很多很多,又厚又重,连头上的呆毛都在变长后被压下来了,不再直挺挺的竖着。
常穿着的是学院给的黑西装,一身黑再加上黑长发,卫生间里还没有开灯,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隐藏在黑暗中。
日向创利用镜子里的自己描摹着神座出流的模样,大概是大脑的感官在此刻被他的意志欺骗了,他好像真的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的身影出现在了镜面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神座出流,那么真实的,就仿佛对方就存在在那里。
日向创站在镜前,和“自己”对视着,在那双眼睛的主人的注视下,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将身体缓慢地向前倾斜。
就好似那些绝望的人们为了向她献上一切而着魔了一般,日向创恍惚着,不自觉地靠近神座出流,轻轻地把唇瓣贴了上去。
他就这样吻上了镜子。
冰凉的触感瞬间窜上了大脑,日向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巴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
“……诶?”
第78章
……诶?
我刚才在做什么?
日向创捂着嘴巴踉跄的后退, 直到后背撞在了墙上才回过神来,镜子里的身影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倒映出了他惊疑不定的神情, 眼中满是迷茫和惶恐,那是神座出流不会露出来的表情, 让他彻底回到了现实当中。
我、我……
他的眼前不断闪烁过刚才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什么希望之峰还是什么绝望残党的记忆,通通都被那面镜子取代了。
镜子外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平静的眼睛,隔空交织的目光,还有那枚落在镜面上的、带着凉意的吻。
日向创用力晃了晃脑袋, 心想:我应该不至于想念出流想念到这种地步吧?再怎么说,这也太、太……
他的视线又忍不住落到了那面镜子上。
那只是一面酒店里的普普通通的镜子,它随处可见,甚至连装饰的边框都没有,普通得毫不起眼,偏偏就是这样的一面镜子上,还隐约印着他亲上去留下的痕迹,唇痕好巧不巧就在镜中人的嘴角边, 烫得他飞快地收回眼神。
日向创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按上了心跳逐渐剧烈的胸口, 他反反复复地告诉着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看, 可是那道痕迹始终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就连走上去把它擦掉的力气都没有。
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瓣上,和他迅速升温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混乱, 各种各样的想法飞掠而过,日向创被自己想到的东西惊到,将手的动作改为捂脸,把眼睛遮住后试图逃避。
这肯定、肯定不是正常的吧?正常人会想要凑上去亲镜子里的自己吗?就、就算真的亲了,也不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吧?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不满足。
意识到这一点,日向创整个人都泄气了,自暴自弃一样坐倒在了地上,在看不到镜子之后,他总算是冷静了一些,开始整理起自己的思绪来。
他对出流到底是什么感情?
地板和墙面的冰凉透过衣服没入他的身体里,也让他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日向创仔仔细细地回想着和神座出流相处的那段时间。
有怨恨吗?怨恨他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一切,怨恨他造成的伤害?还是同情他的诞生是一场所有人的私欲,同情他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对所有事物都感到无趣?
自从拥有了那么多的才能后,日向创偶尔也会产生和神座出流一样的想法,因为做什么事都很简单,从前打不过的游戏轻松通过,从前做不到的事情都能随便完成,所以攻克难题后的成就感、完成任务时的轻松感都不会再产生,脑子里所想的基本都是“就这么简单吗,好无聊啊”。
如果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想必他也会很开心的去做吧?如果他站在神座出流的位置,他是不是会做同样的事?
他对神座出流的感官复杂到难以用言语来描述,他一边觉得神座出流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一边又觉得明明就是他把对方带到这个世界里来的,一边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这份罪孽,一边又忍不住和对方共享这一切。
所有的痛苦和挣扎,所有的同情和理解,都通过他们互通的情感在彼此之间回荡,日向创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属于他的,还是说这些全部都是属于他,只是他想要给神座强加上这样的一份。
既然你是我的话,那你肯定能够明白的吧?这一切不只归我,这是你的,这是我们的。
你不能离开我,你应该留在我身边,你应该和我共同承担这一切,我给予你的都理应全部接收。
无论是怨恨,还是爱意,无论是任何扭曲的东西,我拥有的,你也该有。
而神座出流就这样沉默地与他分担着。
就算日向创不太懂,他也知道,这样的感情能够称作喜欢称作爱吗?他无可否认,他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一种逼迫,就因为神座出流没有拒绝、或者说共存在这个身体里的神座出流无法拒绝,他就理所当然地把事情丢给对方。
如果真的是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哪怕十几天过去,他也仍然没有从处刑中脱离出来,是不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他的潜意识里依旧希望把出流强硬地留在自己身边,不愿接受对方会消失的可能性,所以才没有办法恢复原来的样子?
不、说到底……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他有原来的样子可以恢复回去吗?
人难以想象不存在的事物,日向创不是以前的日向创,更不是神座出流,他现在就是回想起在程序里的自己都会觉得有些陌生,从程序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和神座出流共存在这个身体里了,那么他要如何想象没有神座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要是连这份“喜欢”他都要强加给神座出流的话,是不是对方就这样消失会更好?可要是神座就这样消失了,那放弃对方的自己和杀人犯又有什么区别?要是神座回来了……
日向创痛苦地低吟一声,拽住了自己的头发,眼中猩红的漩涡在旋转着,混沌而深邃的绝望在蔓延,从眼眶满溢而出,爬向身体的各处。
尖锐地疼痛刺入他的大脑,脑海中的声音在不停循环着,和他说,承认吧,你只是将神座出流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这不是爱,你只是用着各种各样的手段,试图将他永远留在你身边,无论是用什么。
这样过分的、扭曲的想法绝对不正常,从一开始就不正常,从很久之前“日向创”为了得到才能而献出了一切开始就不正常。
或许日向创早就陷入了绝望也说不定,早在他发现神座出流还存在的时候,早在他踏入希望之峰的时候,早到他被才能所吸引的时候。
他想,当初从程序中醒来的人只有神座出流一个会不会更好些?就入江之岛所说的那样,他消失在程序里会不会更好些?
“出流……”日向创不自觉地低喃出声。
他该怎么做?快像以前那样回答他的问题啊。
[“创,”]大概是他像想象出神座出流的模样一样,他貌似又想象出了神座出流在和他说话,[“你的想法很无聊,更没必要。”]
[“我并不觉得那些是强加给我的东西。”]
神座出流的声音响在脑中:[“如果我不需要,在离开程序的时候,我就不会出声提醒你我还在这里。”]
[“如果我不需要,我甚至不会继续存在。”]
日向创抓着头发的手松了力道,茫然地摸上了自己的耳朵。
[“就像我会为了看到希望和绝望哪一个更有趣,于是把江之岛的ae带进了程序里一样,”]神座出流的语气何其熟悉,他的话没有感情的波澜,却意外的有一种让人信服的真实感,[“这是我做的选择。”]
“……出流?”
日向创眼里的漩涡颤动着。
[“你无法限制我,我接受,是因为我同意。”]
神座出流说着:[“你非要这么想的话,那我就只能认为你是在自作多情了。”]
“我、自作多情?”日向创抖着手指了指自己。
[“难道不是吗?”]神座出流反问道,[“你自顾自的认为你做的事情都是不好的,是在控制我、伤害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是怎么想的。”]
[“你这样做,才是在忽视我的意见。”]
神座出流记起初次得知日向创的存在的那一天。
那些研究员和“老师”认为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该做的教育都做完了,就拿来了他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资料给他看。
上面的照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就连名字都如此大众,他的家庭和生平都那么普通,性格和经历都没有出挑的地方,连一丝一毫获得才能的可能性都没有,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丢进人群中都找不到的家伙。
可是他就是从这样的一个人身上诞生的。
希望之峰的希望育成计划不可能只选定了一个实验体,偏偏其他人都失败了,只有这样平凡的少年成功了。
这个人是有什么特殊吗?
神座出流看了好几遍资料,还询问了他的“老师”,得到的答案都没有区别,这是一个没有才能的普通人。
难道是因为过于普通了,才能从一边的极端飞跃到另一边的极端吗?
他看着资料上日向创的照片,第一次起了一点轻微的兴趣。
这个人是那样普通,心中的想法是那样陌生,他念着对方的名字,似是定下了什么目标。
“日向创……”
当他见到对方的时候,又会对这个人产生什么想法呢?是保持原本的评价,还是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事实证明他的评价只是短暂的改变了一会,就又变了回去,但是……
神座出流继续开口:[“你的一切我都接收到了,现在又想收回去吗?”]
[“那么你果然,最无聊了。”]
第79章
我……无聊?
日向创恍惚地在心里重复着神座出流的话:“……你说得对, 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在没有才能的时候如何渴望,在拥有才能后又奢求着更多的东西, 不知满足,那样贪心, 完全就是一个无聊卑劣的家伙。
“出流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日向创苦笑起来,他的绝望在眼中流淌着,“这十几天,你是不是一直都在?不管我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在你看来都是笑话一样对吧?”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会比我做得更好,被记忆困住的明明是我, 却要让你承受这些。”
他低喃着:“本来我的人格就没有你强大,就算看上去是维持了平衡,你也一定知道怎么把我吞掉的方法,你想要的记忆或是情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可以从我这里拿走……”
“我的全部都可以给你。”
[“日向创,你是不是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
神座出流提高了音量,向来没什么波动的语气此刻象是在压抑着怒火:[“你想要才能,现在你已经有了, 你不想一个人,想要有人能够和你分享这一切, 而我就在这里, 你觉得你对不起我,但我也说了,这是我同意的。”]
[“你到底在因为什么而感到绝望?”]
在日向创被自己的想法拖入绝望的漩涡时处刑就结束了,而作为诱因的神座出流从被压制的状态中脱离, 一旦出现就应该很快能够让另一个自己从绝望中清醒过来,可是日向创的状态竟然眼看着更加严重了,甚至还想要再一次放弃自己的生命。
神座出流难以从对方混沌的思绪中捕捉到他真实的想法,或者说他仍然无法理解传递过来的无比复杂的情感。
[“你说过你不想和我分开,可你为什么能轻而易举的放弃自己?”]神座出流说道,[“我就在这里,你想要去哪?”]
日向创攥紧了拳头,他抿紧了唇,浑身颤抖着。
“你怎么知道……你的想法是属于你自己的,而不是我给你的?”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出流,你根本就不懂这些不是吗?”
“说不定,是我想要你同意,你误以为这是你自己的想法,所以才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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