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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普摩不像是一个父亲,因为他所谓的“教育方式”,就是把训练新兵的所有课程和模式完全照搬回了自己家里。
阿西尔在克普摩家居住的那几年,除了上学和就寝以外的时间,全部是战斗相关的训练。
从体能到武器一应俱全,动辄罚跑十圈,还有无以计数的定期考核。
那个家简直就像是特种兵的训练营,也就不怪他极度排斥“战斗人员储备学科”,否则他岂不是在家和在学校都一样要被无穷尽的战斗训练占用,根本学不到战斗以外任何实用能力。
尤其是在能住校之后,如非必要他就没有回过那个家,彻底避开了克普摩。
虽然他能避开名义上的父亲,却避不开关系尚可的姐姐,也对这个总是温柔又容易哭泣的姐姐凶不起来。
洁弗西卡放下掩住面部的手,连续抽了好几张纸巾,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和鼻涕,露出发红的眼睛、鼻头和两颊以及依旧蓄满了泪水的眼眶,垂低视线看了一眼伤痕累累地阿西尔,登时又难过起来,再度掩住自己的面孔,边哭边嘀咕:
“你上次就答应过我,如果跟人起冲突,只要超过三个人你肯定就会跑,不会跟他们纠缠,尤其是高年级的人……呜。
“你也答应过我不会再受伤了,结果却跟十几个人打起来了……呜。
“你肯定忘记自己已经少了一只眼睛,你现在已经是有视线死角这个弱点了,不像是之前了,肯定会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呜。
“爸爸如果知道你打输的话,肯定又会想方设法地惩罚你。上次他就威胁要断供你的学费和生活费,这次肯定会不会再警告你,而是会直接断掉的……呜。
“我刚因为眼睛的事情帮你求过情,这次再求情肯定也没有用了。你这次的伤又这么严重,爸爸肯定会觉得你训练不足所以才打不过他们,根本不会在乎人数到底有多少,一定连我一起处罚……呜呜。”
阿西尔:“……”
在家里那种环境下长大,洁弗西卡的理论知识和实战能力都不弱,她数落地每一条自然也有一定道理,只是她别边哭边说就更好了。
不过这都要怪克普摩的高压教育方式,害得洁弗西卡都跑偏了,从性格上来说就远比一般人软弱,根本不会跟谁起冲突,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哭着道歉。
洁弗西卡的“温婉”也让克普摩把更多的重压转移到了阿西尔身上,导致他也产生了逆反心。
很多时候不是自己不去惹麻烦,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而且他当然记得自己有视线死角的问题,可当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早知道他上课的路上肯定就不会去超近路。但凡没有那么多人同时趁机来找他的麻烦,直接把能逃跑的路线都给堵死,他其实是能有机会逃跑的。
只是后来既然都已经跑不掉,难道他应该哭着跪下来求饶吗?当然不如直接动手打打看了。
结果他只是受了点小伤就打趴下了那一群废物,哪有什么严重的伤,学费和生活费的事之后再想办法就行了……
“阿西尔,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呜呜……”洁弗西卡发现对方已经走神了,登时哭得更伤心了。
“当然有。你能先别哭了吗?”阿西尔的思考止于手里的第二包纸巾被抽空的刹那。
“洁弗西卡,你稍微等一会儿再哭好吗?”他说,“我去帮你拿包纸巾。”
既然劝不动,阿西尔只能开溜。
高等学科低年级男性更衣室内,那位圆圆的少年正踏着愤恨地步伐,从淋浴间里走出来。
他的手关节红肿同样红肿,当然膝盖也肿了,身上的淤青范围有限,大概归功于脂肪优秀的阻力。
虽然他没有吃亏,但挨了拳头也很疼,难免眼眶含泪。
就在这个时候,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现在可是上课时间,而且他来之前还特意查过课表,发现今天都没有体能训练课程,完全没料到有人会突然踏入这里。
阿西尔也是同样。不过他只在门口犹豫了半秒就走了进去,并且还相当体贴地关上了门,防止门外碰巧有第三人路过。
比奇拉认出来人——按道理他是应该是认不出来的,但他认出了纱布和绿色的独眼,蓦地站起,跟受到惊吓似的瑟缩到角落里地另一条凳子上,接着埋低脑袋,假装无事发生。
阿西尔审视着比自己矮一个头,发育有些迟缓的对方,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但是对方只穿着泳裤。
没错,泳裤。
浑身上下既圆又白的一整团真的很像个球,而且是个手感很好的球,脑袋和脸也是同样,简直浑身上下充满了喜感,瞬间就驱散了他脑袋里缭绕的洁弗西卡那一声声持续不断地“呜”,让他心情都变好了。
“你怎么没去上课?”阿西尔大步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在他身边坐下,余光瞄着对方未干的头发,思索它究竟是银色还是非常浅的金色。
“那边有很多条凳子都空着!”比奇拉怪叫一声,不安地往角落挪动,“你没看见吗?”
但是他身形圆润,凳子又不够长,即便想挪也挪不了多远。
“你再靠过来小心我把你挤下去!”比奇拉高声警告。
“为什么会挤下去?”阿西尔不解。
对方随口一问似乎触及了比奇拉伤心的事,让他迅速进入了语无伦次地控诉模式。
“我在那个水池边看资料,那个神经病跑过来说我太胖了,挡着他晒太阳了,我给了他一拳,他就把我踹进了水池里,我没放过他,爬出来就把他也按池子里了,然后我给了他好几拳,还踹了他,后来有老师过来了,我就逃跑了……”
对方说到开头阿西尔还能维持一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途中却露出了笑容,结尾自然没忍住笑出声来,并且得到了对方“你他妈笑个屁”的怒骂。
“要不我借你衣服穿吧?”阿西尔一想到对方刚才“把你挤下去”的宣言,就觉得自己很难忍住笑,好不容易维持住平常的表情,唇角却已不自觉微微上翘,“我柜子里正好有一套。”
“你有病吧?”比奇拉指着对方骂,“你的衣服我能塞得进去吗?”
“也对。”阿西尔问,“你没有备用的衣服吗?”
“在宿舍。”
“要不我帮你去拿吧?”
“我的衣服在烘干机里。”
“那我陪你等衣服烘干吧?”
“不需要!你快滚!”
“……”
阿西尔无语地审视着对方,半晌后重新开口:“告诉我那个骂你的人是谁或是长相,我帮你揍回来?”
“我他妈怎么知道他是谁,还长相?”比奇拉嫌弃道,“你个一条胳膊的残废,居然还想跟人打架——嗷!你为什么突然戳我腰上的淤青?疼死人了!你个混蛋!放开我!”
阿西尔的确只有一条胳膊能动,所以他干脆骑跨到对方身上,压着对方问:“那你怎么会记得我的长相?”
“因为是绿眼睛混蛋——啊!你怎么又戳我腰上的淤青?”
“名字呢?”
“阿西尔。”
第79章 E:行进路线.1.2
终于记住了。包括名字。
阿西尔满意地放开了比奇拉,也放过了对方手感相当好的那块淤青。
早知道用一只眼睛就能解决这个麻烦的问题,他恐怕早就挖出来了。
其实也不算晚。或许,现在反而更为适合。
阿西尔心下对自己的努力表示了肯定,喜悦的情绪也随之出现在脸上,就连对方的“你笑个屁”之类的冗长谩骂都笑着听完了。
等他询问对方自己的那只眼睛是否扔掉了,却得到了对方泪眼朦胧地指着自己的鼻尖的“还在实验室冷柜里保存着,等着我研究清楚证明你就是个精灵,我就去举报你,到时候你就死定了”的宣言。
阿西尔不由得笑了出来。
言行不一和外强中干的人阿西尔认识不少,像比奇拉这种只有嘴巴特别硬的到是仅此一个。
那个骂比奇拉胖还把他推下水的家伙,第二天就被阿西尔找到了。
找人不难。毕竟鼻青脸肿人肯定很显眼,会在上课时间到处溜达而不是去教室的人就更少了,排除掉没跟比奇拉当过同学,也不会因为别人胖就找人麻烦的那些人,剩下就是把日常活动范围限制在水池附近即可。
而整个学校,其实一共就三个水池。
阿西尔特意找了个监控死角,把那人揍了一顿。
什么“一条胳膊的残废”没办法打架?这点阻碍根本就不在阿西尔的顾虑范畴,因为对方就一个人,他根本不用动手,弄个纸袋从身后给人脑袋上一罩,上去就是一脚。
先踢侧腹,再踢膝盖,而后是脑袋。
最好能命中颈侧。这样即便不昏厥,也会完全丧失反抗意志。
注意不要打躯干和脸,前者容易出人命,后者容易被老师找茬。
前后一共没用五分钟,阿西尔就完成了他昨天给予了比奇拉的“许诺”,尽管比奇拉立刻就拒绝了。
学校里的事,从来没有让阿西尔烦恼过。
即便后来的比奇拉总是躲着阿西尔,但他总有办法找到对方,直到对方转入战斗人员储备学科。
他觉得对方不应该浪费自己的天赋,但是对方为了避开自己,宁可选择放弃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使用了错误的方法去接近对方。
可是,他不是没用过其他的方法,而对方甚至都记不住自己,何况让自己接近呢?
他决定暂时与对方保持距离,直到毕业。
但是,就在高级学科即将迎来毕业的时候,他再度听到了比奇拉的名字,以“奇迹”为开头,伴随着“十六岁的天才”、“生物和医学工程的新突破”等出现在新闻最醒目的位置。
只不过跟成名来得同样突然的是比奇拉的“叛逆”。
比奇拉拒绝了军方的招募,而他似乎忘了进入战斗人员储备学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军方的人了。
“能不能让他保持自由研究人的状态?”阿西尔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负责招募比奇拉的上峰。
“我应该教过你,提出任何要求的同时,应该能交出同等的代价作为交换。”克普摩俯视着阿西尔说。
阿西尔颔首,表示并没有忘记。
“问题在于,”克普摩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恳求就改变自己的决定,包括养子,“我不认为你有什么等同于他才能的东西能用来交换,尤其是他的‘自由’。”
“一定程度的自由呢?”阿西尔改问。
“什么程度?”克普摩反问。
“不限制的他研究方向,”阿西尔斟酌道,“只要他在为你们做研究,研究成果也属于你们就行了。”
“那么答案就相对简单,”克普摩给出自己早已经准备好计划,“回到开头,你有什么能作为交换?”
或许三年后的阿西尔能在当时的“谈判”中争取到有利于自己的条件,但那是三年前,他只有十六岁,只是一个即将从高级学科毕业,即将与克普摩解除收养关系的孤儿,有教育贷款没有偿还,虽然有喜欢的学科却没有与之相应的事业基础做为支撑,跟没有任何人作为他的后盾,没有人会愿意无条件帮助他。
“您之前提到过的那件事,”阿西尔说出自己唯一能想到的“代价”,“就是让我代替洁弗西卡去加入千极骑队的……”
“我想让洁弗西卡进入千极骑队,是因为那支队伍已经完全脱离军方的掌控。我们军方无论何时都必须是一个整体,麾下不需要完全不受控的队伍。这是合情合理,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求。我并非想要她去战斗,以她的性格也很难去一线,而是想让她从内部接管千极骑队。我需要的不是你代替洁弗西卡去千极骑队,而是你能以进入千极骑队的契机进入一线。一线才是适合你的地方,是唯一能让你施展才能的地方。但是你们姐弟俩要把这些理解成代替,我也就随便你们了。毕竟这可以成为一个足够不错的理由,让洁弗西卡觉得亏欠了你,她就会更照顾你一些,而你的性格并不是那种能对他人付出完全不为所动的类型……这样,你在一线,洁弗西卡负责事务,只要你们崭露头角,就能逐渐替军方收回那支队伍的控制权。可惜……”
克普摩说到这里径自摇了摇头,遗憾地看着阿西尔,道:“你还是太单纯了。只能思考到最浅显的那个层面。等你毕业后,实际接触一些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变聪明些?”
阿西尔认真听完,沉吟许久才问:“您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更像是有还有真正值得用来要挟的手段,只是还在考虑是否值得。”
即便他在克普摩看来不够聪明,但是几年的相处时间也足够了解彼此的本质如何。
“突然变聪明了。很好。”克普摩颔首,用相当浅显的方式道,“你那位研究出了不起的东西的朋友,既然已经获得了准军籍,早晚都必须上一线。但你我都知道一线的情况,除非他转做事务官,或者转为科研,否则存活率很低。他本来已经得到留在寇司,远离一线的机会,但他却‘不小心’把应该交给军方的东西销毁或者说是藏匿了一部分,让其他人无法接手。”
克普摩着重强调了“不小心”,显然已经知道对方是故意如此。
“我们其实有很多的手段,可以从他嘴里撬出研究成果,只是大家都不想毁掉他那颗不错的大脑,问题是他的研究成果又具有相当高的应用价值。这种时候就需要权衡和选择了。”
克普摩终于抛出了一个名字。
“海姆达依不繁忙的时候,或许还可能随时保护他,但海姆达依也有需要考虑的部分,不会完全袒护他,加上他本人拒绝海姆达依的庇护……换成是你,会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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