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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泽菲尔率先往前，张扬的红色轮廓没入那片漆黑。
阿西尔和比奇拉再度对视一眼，同时迈向洞口。
洞口并不算宽敞，而他们的默契度害得二人差点卡在那里，最后还是阿西尔主动向后一步，让一脸不满的比奇拉率先步入其中。
黑暗在视野里存在的时间很短，周遭就出现了那些发光的苔藓，如同灯光一样延绵向前。
远端红色长发的轮廓已经被光源染成了橘色，却并不温暖，反而显得相当厚重。
苔藓愈发明亮之时，周遭开始出现延绵的石碑。
漆黑的石碑。
压抑且沉重。
比奇拉一度在心底计数，很快因为数量太多而放弃了。
但……
“放心，这里面没有尸体。”
阿泽菲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精灵死后不会留下尸体，只会归于自然，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风炎圣树补充的话语在阿西尔和比奇拉的脑海里回荡。
——外面的丰碑铭刻的是精灵们的功绩，这里的则是精灵们的罪状。
“什……么？”比奇拉失声。
“这是我的朋友。”阿泽菲尔骤然驻足在一块与周遭并无二致的石碑前，手指轻轻抚过。
接着是下一块，同样的动作。
“我也是的朋友。”
比奇拉和阿西尔都看不懂石碑上的精灵文，却无法忽视变得沉重的气氛。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阿泽菲尔最终站在了某块石碑前，介绍完就沉默下来。
比奇拉想要出声，却被阿西尔一把拽住，捂嘴摇头一气呵成，比奇拉只能保持沉默。
“他有浅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大多数时间性格冷漠，其实谨慎又认真，对重视的朋友会不惜倾注自己的所有——所以我说你像我的朋友。”
阿泽菲尔重新出声，看了阿西尔一眼，才继续刚才未尽的话。
“所以他才会逐渐失望，最终绝望，离开了族群……”
他没有直接说出“好友”的“结局”，石碑已经是最佳的佐证。
“鬼族的力量是天生的，是纯粹源于自然的力量，是从他们出生起就能使用的力量。”
许久，阿泽菲尔终于收回了手，重新面向两位满怀好奇心的人族。
“虽然鬼族的力量也能被归类于魔法范畴，却是区别于精灵的魔法，并不需要经历学习的过程，也不能彻底控制，只是天生就能使用的力量。就像婴儿会因为饥饿而哭泣。就是这种自然与非自然的对立，让我们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剧毒。”
说到这里仿佛再度触及到了他不想提及的过去，骤然安静下来。
比奇拉难得跟阿西尔同样安静且耐心地等待，阿泽菲尔也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我们——精灵族和人族除了魔力和寿命之外，其实并无区别——除了魔力。
“我们原本都是更有感情的。漫长时间的消磨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们不得不变得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更容易获得更多的魔力。因为我们一旦没有足够的魔力，也会被魔鬼因子侵蚀。
“你们之所以没有被侵蚀，恰恰是因为你们尚未彻底进化，我们却已经进化到了获得永生，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无法被杀死，或者突然引来进化的终末——一种不可理喻的天敌，从我们迁徙的那一刻开始。
“但，我们天敌不是鬼族。
“它们以我们的灵魂为食，然后才以我们的身体为食。
“并非瞬间就杀死我们，而是逐渐杀死我们，再吃掉我们，夺走我们。
“最先被侵蚀的是孩子。是所有尚未成年的。那些没有多少魔力的孩子们。
“侵蚀的速度超过治疗的速度。我们不得不动手，避免它们侵蚀整个族群。
“这让精灵和鬼族都变得憎恨我们，我们的族群分裂了，一次又一次分裂。
“因为我们曾经消灭过他们，至今都在追猎他们，想把他们赶尽杀绝。也让我们的孩子都消失了。
“可是，他们已经死了，即便后来复活了，灵魂都已经消逝，水魔法也无济于事，外表也彻底改变，不再需要泉水，不再拥有理智……已经开始把人族当做食物。”
阿泽菲尔阐述地途中就已经变得相当混乱，而他的脑袋也已经低垂下来，额头抵住了刚才抚过的漆黑石碑上。
因为他使用的是通用语，而非他的母语精灵语，情绪的剧烈起伏已经左右了他的表达能力，让他无法寻找到恰当的词汇。
但，阿西尔和比奇拉却完全能听懂，也因此震惊得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110章 IV：诀别荒原.4.1
阿泽菲尔以“闪现”的方式消失在精灵族的圣地过后许久，比奇拉依旧站在风炎圣树的树干前，怔忪地看着树皮，仿若灵魂出窍。阿西尔脑海中则残留着那道不复张扬的佝偻着身躯，额头用力抵住漆黑石碑的红发轮廓。
“他……那个火精灵王的意思是……”
许久，比奇拉才抓住身侧的阿西尔，断断续续道：
“他说，鬼族曾经都是纯血精灵，我没理解错吧？”
尽管比奇拉根本没有看向阿西尔，后者依旧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在他们开始迁徙以前，在宇宙中或许就存在有这种毒素，或者说是病毒，很小，小到像无法过滤的辐射一样能穿透大气层。
“对人类来说虽然也是毒素，只是我们还没有进化到那种地步，我们还很脆弱，当然就无法变异道那种程度。或许是跟灵魂的成熟度有关，还好人类在生物进化层面有着漫长的路程要走。缺点反而变成优点。灵魂没有被侵蚀，肉体就已经死亡。
“他们则在迁徙的过程中，在宇宙中，被这种突然出现的毒素侵蚀。就像我们遭遇具有传染性的疾病一样。只是这种病毒先吞噬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只有性格冷漠的，没有感情的，魔力更高的精灵才有抗性，才能依靠天然免疫活下来。
“没有免疫能力的精灵就变成了鬼族，忘掉了他们原本是精灵，彻底变成了另一个种族。尤其是小孩子们，最早丧失了理智，被侵蚀改变了外貌。
“他所有的朋友都被侵蚀了，沦为丧失理智的，攻击同族的鬼族，他则被迫杀掉所有变成鬼族的朋友……最终，他们都攻击了曾经的同族，也被曾经的同族所杀。”
阿西尔只比对方多保有些许理智，无论比奇拉说什么都只能应个含糊的单音。
因为从听到真相的一刹那，他就意识到那一声声“我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精灵族和鬼族的确敌对，却不是人类所臆想的“敌对”。
让魔力充裕到足以抵御侵蚀的成年精灵崩溃的从来不是“毒素”，而是最先被侵蚀的孩子的死。
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成年精灵们都被迫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他们在自相残杀。”比奇拉声音哽咽。
等同于杀死了精灵自己和精灵整个族群。
“为什么是这样？”
除非他们能屠戮至彼此其中一方彻底消失，否则他们的自相残杀都将继续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终焉来临”。
“太残酷了……”
比奇拉觉得自己可能哭了。
他抬起手，想抹一把脸，却没能碰到自己的脸，反而碰到先一步伸出的，不属于自己的另一只手。
那是属于阿西尔的手，先行一步，帮比奇拉抹掉了两颊的泪水。
他看着对方，极轻却冗长地叹息，却什么都没说。
比奇拉一怔，对上阿西尔视线的刹那，没有躲避或厌恶地臭骂对方，而是显得不知所措，更忘记了避开。
——蓝眼睛的讨厌鬼，我开始喜欢你了。
回荡在阿西尔和比奇拉脑海中属于风炎圣树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鬼要你喜欢！”
比奇拉没好气用力吸了下鼻子，忿忿地捡起扔在地上的呼吸面罩戴上，重新遮住了面孔，背向风炎圣树所在的方向，大步往前走。
“他只是口头上那么一说，心里其实很高兴。”阿西尔解释途中同样捡起了地上的头盔，戴好后快步去追赶前方比奇拉渐远的背影。
——如果奥尔维格出现，我会让他去帮你治疗。
风炎圣树突然送上一份“礼物”。
阿西尔脚步一顿，回身问：“不用我在这里等他，他也能找到我？”
——能。他拥有精灵王的特权。
阿西尔没来得及问“特权”是什么，前面比奇拉的背影已经没入交错缠绕的树根，忙向风炎道了声谢就快跑了起来。
海姆达依一行此后又在梵释中停留了数日，但他们实际在梵释停留的时长却远比海姆达依预料得要短得多。
总共加起来，并没超过十天。而他能见到的精灵王，始终只有以人类身份示人的皓月精灵王·蒂兹以及火之精灵王·阿泽菲尔这两位。
前者委婉的拒绝了海姆达依同盟的要求，后者甚至不会与阿西尔之外的人类交谈，导致海姆达依“真正的目的”根本没有能达成的可能，也让他意识到恢复同盟并非通过自己的努力就能达成，还需要其他的“契机”。
但是，同行的千极骑队成员却收获了更为珍贵的东西——精灵们的友谊。
所有人都收到了“圣羽徽章”，不过就跟海姆达依幼时收到一样，并没有关于“同盟”的任何说明。
海姆达依私下询问过爱维瓦“圣羽徽章”是否还有其他的“作用”，这位曾被精灵们誉为“最伟大的王”的精灵王并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微笑。
离开梵释后，海姆达依一行回到了欧若北荒原之中，整队后正式开始了长达一年的、需要逐一途径矿区与农牧区的巡视以及反腐整顿。
毕竟他们对民众宣传的，表面上的目的，依旧是“反腐巡查”。为了不暴露“真正的目的”，表面功夫必须做到位。
至于腐败的核心，跟需要委任和民选两层筛选机制，执行官员也经常更换的矿区和农牧，显然很难有相关的土壤，只有寇司才是腐败滋生最适合的温床。
接下来这一路上，比奇拉异常安静。
他始终没能从那个震撼的“真相”中找回理智，脑子里索绕的不是“侵蚀”，就是“病毒”，还有“自相残杀”，却四种思考不出任何结论或对策，因为太过残酷而无法面对，被束缚在悲伤的情绪之中，不时猛抓自己的头发，仿佛想藉此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怎么了？”海姆达依疑惑，“发生什么事了？”
比奇拉张了张嘴巴，很快抛出一句“没事”就又闭上了，明显欲言又止且魂不守舍，但是海姆达依让他泡茶或者做其他琐事，他又能一板一眼的执行，简直就像被阿西尔传染了那种机械化的行为模式。
这孩子肯定隐瞒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海姆达依迅速得住结论。只是想要撬开他的嘴，比让他保持安静更困难。
海姆达依略作思索，视线突然落到从监控特殊装甲车外部情况的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那道背影。
遭到破坏的蒙特斯特利亚“透明核心”已经修复如初，中心的巨大湖泊依旧是那“深蓝色的美丽瞳孔”。
抵达蒙特斯特利亚的当晚，比奇拉和海姆达依下榻的酒店套间就被人“入侵”了。
为了不打扰在里面卧室已经入睡的海姆达依，“入侵者”竟然获得了套间的出入权限，“闯入”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简直就像凭空大变活人一样出现在比奇拉所在的卧室内。
按道理比奇拉应该怪叫，可是没有。但他显然受到了惊吓，跌坐在床缘将近一分钟才瞪向来人。
“你个绿眼睛混蛋怎么进来的？”比奇拉非常困惑，“你不是在值夜巡逻吗？”
阿西尔看清眼前的情形也是一愣，半秒后才反应过来，问：“你怎么不穿衣服？”
比奇拉总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耳熟，但他显然不打算回答，而是一把揪起床单裹住自己，有些尴尬地反驳：“现在不是半夜吗？你个混蛋突然闯进别人的卧室，还管别人穿不穿衣服？”
“你……裸睡？”阿西尔不确定。
“不行吗！？”比奇拉气势汹汹。
“……也不是不行，”阿西尔表情如常，语气却有些古怪地说，“要不你先穿下衣服？”
但他显然没打算转身或闭上眼睛，反倒是比奇拉因此不自在起来。
“为什么？”比奇拉假装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个闯入别人房间的混蛋应该赶紧滚出去才对吧？为什么要管我穿不穿衣服？”
“海姆达依先生说你的情况不对劲。让我来看看你。就提前给了我出入权限。我刚”阿西尔似乎终于想起自己来对方房间的目的，“你先穿把衣服穿上吧？”
比奇拉：“……”
“看看我？那你已经看到了，”会听对方的话就不是比奇拉了，“你可以滚了。”
“你一定要这样也行，”阿西尔没有生气，只是语气和表情同样古怪。
“行什么？”比奇拉满脸问号。
“我到是无所谓，”阿西尔表示，“不过，外面夜间温度比较低，你这样可能会受不了。”
“关外面什么事？”比奇拉疑惑更甚。
“我带你出去……”
“不去！”
阿西尔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比奇拉拒绝，但阿西尔的行动力显然比语速还要快，几乎是在说话的同时就已动手薅起床单里的比奇拉，直接连人带床单一起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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