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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惊讶了,扭头看向这位穿戴平平无奇,长相也平平无奇,但却颇有书卷气质的老先生。
他惊道:“先生也看邛山先生的书?!”
邛山先生仍是笑呵呵的,好脾气又好心情,他捋着胡子笑眯眯回答:“看呢看呢,他的书我都看过,写得还算不错吧。”
他很是自信,眉毛都扬了扬。
学生们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道:
“岂止是不错!是妙极了!”
“是啊!跟着邛山先生走,准没错!除了这儿,还有书里写的刘婆婆的笋蕈鲊、丁家食肆的山海兜味道都好!书院的煮饭婆子换了人,味道大不如前了,我现在都是这几家换着吃!”
“是啊是啊!还有邛山先生写的游记也是我的最爱!他写的大漠风光实在美不胜收,可惜我去不了!人生大憾啊!”
“我觉得落水观音洞最妙!可惜家里管得严,不许我远行!”
……
再看回现在,郑邛山显然是个爱玩爱吃的,此刻正目不转睛盯着张平安杯碗里的珍珠奶茶,已经犯了馋。
下雨天,铺子里只有这一位客人,正巧柳谷雨也出了厨房躲闲,刚好听到这句。
他忙说道:“是我徒弟新做的,还没在铺子里上过,您要是喜欢,我就让他给您倒一杯尝尝,当是我们食肆请您喝的。”
邛山先生可是食肆的大客户,他自己就在食肆消费不少,一本《游江州八记》又为食肆引来不少新客人,柳谷雨自然要好好招待。
郑邛山正馋着呢,他也不客气,直接就点头应了,还捋着胡子眯眯笑:“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平安高兴,这还是他头一次自己做了新东西送给客人吃,颇有成就感。
他特意挑选了一只青碧色描莲叶纹的双耳碗,小心翼翼倒了一碗,舀上两勺茶色小珍珠,最后在面上抖了一匙浓绿的茶粉,摆上精致的荷叶形状的小汤匙。
“哎哟,瞧着倒很精致啊!”
郑邛山说完就拿勺子喝了一口,很给面子地夸道:“好喝!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味!柳老板,你这个徒弟收得好啊,尽得你的真传!”
柳谷雨笑也不谦虚,骄傲说道:“您老可说对了!我这徒弟又机灵又勤快,这可是打着灯笼才找到的!”
郑邛山被他逗得哈哈笑。
张平安也红了脸,小哥儿才十四岁,年纪小、面皮薄,被两个大人一打趣,羞赧说了一句“多谢先生夸奖”就怯怯躲进厨房。
张耘和陶玉相视一笑,自然也高兴,谁不喜欢听自家小孩儿被夸奖呢!
两人还想呢,果然是来对地方了!
送走了邛山先生,柳谷雨看一眼屋外的天色,日头还早,可下着密密如牛毛的细雨,被风吹得斜飞,一下就是半日,根本没停过。
郑邛山一走,铺子彻底空了。
柳谷雨解了围裳,又对着张耘夫夫说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想来也没什么客人了,你们收拾收拾也早些回去,只怕雨下大了不好走。”
夫夫两个都点头应是,平安这时候才乖乖出来送伞,脸蛋还红扑扑的。
柳谷雨摸了一把徒弟的脑袋,接过伞回家。
他今日关门得早,回去才大约申时中(下午四点)。
春日,家里的菜园子拾掇出来了,藤架下也撒了葡萄种,嫩嫩绿绿的幼苗顶破泥土,悄悄钻了出来。
园子里春意盎然,各样的绿菜长得茂盛,肥美青翠。
嫩生生的黄瓜挂在藤上,还结着黄花儿,花瓣上坠着雨珠子。豌豆、蚕豆长得多,碧绿的长藤满满缠在竹竿架子上。最角落还结着红红的番柿子,虽在角落,可那颜色打眼儿,红通通像一个个小灯笼,挂着水珠,一眼就能瞧见。
还有蝶啊、蜂的围着打转,来财前不久嘴贱啃了两口蜜蜂,被蛰肿了嘴巴,好几天不敢出来见人。
这狗儿也要脸呢。
“诶?谷雨?你今儿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听到有人进院,崔兰芳忙出来看,发现回来的人是柳谷雨,还惊了一会儿。
柳谷雨回答道:“今日下雨,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我就关了门回来了。”
他又说:“今天晚上我做饭吧,娘你歇着。”
他想做好了给秦容时送些去。
秦容时今年要考举人,学业繁忙,有时候就连休沐也会去书院温书,平常也都在书院吃饭,柳谷雨现在每日见他的时间也少了。
正好今天关门得早,他做些吃食送过去,两人正好一块儿吃个饭。
他虽没有说,但崔兰芳看出了他的心思,也高兴两个孩子感情好,笑着应道:“好好好,今天就你做,我也乐得偷懒。”
说做就做,柳谷雨直接就进了灶房,说要偷懒的崔兰芳却也没有闲着,进屋帮着烧火、打下手。
柳谷雨是烧菜的老手,半个时辰就办出好菜、好饭。
他收拾出两人份的,用保热的食盒篮子装好,又对着崔兰芳说道:“般般应该也快回来了,娘,你和般般先吃,我给二郎送些过去。”
雨仍没有停,却小了许多,糖霜般撒在人的头发上。
柳谷雨提着食盒,赶了骡子出门,绕大路上了象山书院。
今日是休沐,秦容时不在学舍,而是在藏书楼。
柳谷雨问了两个学生才寻到藏书楼去,进楼轻手轻脚转了两圈,很快找到坐在窗侧的秦容时。
他没有出声,而是猫儿般悄悄挪过去,伸手轻轻拽了拽秦容时的头发。
秦容时立即扭头,一张脸冷淡如未化的春冰,却在见到柳谷雨的瞬间化成春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立刻站起身,温和问道:“你怎么来了?”
柳谷雨微微俯下身子,歪头看着秦容时,然后晃了晃提在手里的食盒篮子,弯唇笑道:“铺子里常有象山书院的学生,我听他们议论,说书院的饭菜不好吃,我就给你带了些吃食。”
两人关系越发亲近,秦容时似乎也习惯了与柳谷雨亲近,下意识就要伸手去牵他,可很快又反应过来还有其他人在。
方才秦容时对面就还坐着一人,正是杨肃。
他和秦容时的关系不错,虽比不上谢宝珠和李安元,却也是秦容时在象山书院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学子。
杨肃很有眼力见儿地站起来,小声说道:“隔着食盒都闻到饭香了,倒勾起了我的馋虫,惹得我也有些饿了。秦同窗、柳老板,我这也先去吃饭了,两位慢用。”
他朝两人作揖行礼,秦容时回了一礼,柳谷雨也朝人点点头。
见人离开,秦容时这才悄悄牵住柳谷雨的手,收拾了桌上的书本,又说道:“这儿不能吃东西,我带你去外面。”
藏书楼藏书千百,楼里是不能吃东西的,免得不小心脏污了书籍。但多有学子废寝忘食,所以书院也在藏书楼外置了外堂,安排了桌椅,是专门留给学生吃饭、休息的地方。
柳谷雨却歪着脑袋看秦容时收拾的书本,见他似乎是在抄书,不由好奇问道:“这么偏门的书,科举也要考?”
秦容时动作没有停顿,只笑着解释道:“每次考试总有几道偏门些的题目,我就多看看。”
柳谷雨不疑有他,还惦记着饭菜,扯着秦容时又说道:“我们先去吃饭吧,免得饭菜凉了。”
秦容时点头,牵着柳谷雨去了外堂,二人面对面坐下。
他看着柳谷雨将食盒打开,把精致可口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眼里总含着隐隐的笑。
“蚕豆长得又多又好,再不吃就要烂在地里了!所以我摘了些焖饭,做的是蚕豆腊肉饭,都焖出了焦黄锅巴,可香了!”
“还做了清炒春笋、韭菜炒鸡蛋、荠菜豆腐羹。”
他一边说,一边盛饭,还着急道:“你快尝尝冷了没?”
话音刚落,秦容时忽然伸手抓住了那根顺着柳谷雨的动作左右晃动的浅绿色抹额。
柳谷雨:“嗯?”
屋外春雨不绝,秦容时的声音清润,也如一汪春水。
“路上淋雨了?你的抹额湿了。”
柳谷雨扯回抹额,又把自己的头发撩起来给他看,晃着发尾说道:“要是淋雨怎么可能只湿抹额不湿头发?”
“我带了伞的,而且我赶的骡车,也有棚挡雨的。”
说完,他还是见秦容时轻轻皱着眉,神色纠结。
他伸出双手按在秦容时的脸一通猛搓,还说道:“年纪轻轻的,皱什么眉啊!”
秦容时攥住柳谷雨的两只手腕,任由他的手掌停在自己脸上,又扬着头看向柳谷雨,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眉间也是柔和。
他轻轻笑了两声,说道:“我想让你不要奔波劳累,可又确实想要多见一见你,这实在是难选。”
第160章 府城市井60
这小子也是无师自通了情话, 哄得柳谷雨心花怒放。
他歪着头笑得高兴,也学着秦容时说道:“可我也想多见一见你。”
秦容时嘴上仍是含笑,但想了想还是说道:“若是雨太大还是不要来了, 山路不好走。”
这个月几乎隔三差五都在下雨, 阴雨绵绵,府城各个街市巷陌的青石地板都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整座城都笼罩在烟雨朦胧中。
听到秦容时的话, 柳谷雨也说道:“若是下雨,你也该趁着雨不大先回来, 不要在书院久留, 真等雨大了, 想走都走不了。”
柳谷雨难得啰嗦两句,秦容时只觉得新鲜,笑着听他说完,又顺从点头答应。
两人开始吃饭。
春日就该吃春日饭,春蚕豆和切碎的叶子菜, 又切了薄薄的腊肉片, 先过油煸炒出油脂, 再加白饭焖熟, 炕出焦香的黄锅巴。腊肉咸香,蚕豆、碎菜又是春日的鲜味儿, 混在一起更是鲜掉眉毛。
在城里是没有机会挖笋子、挖野荠菜的, 这些都是自己在菜市买的, 不过自家的菜园子倒是种了春韭,割一把炒鸡蛋,春日的韭菜鲜嫩带甜, 炒起来也香得很。
菜市卖的笋子是尖头青笋,细细长长一根,笋壳也是青绿的颜色。
这笋脆嫩,味道带着清甜,简单焯了水怎么做都好吃!清炒、清炖,或是撕成丝加蒜泥、辣油、酱盐凉拌,味道鲜得爽口。
荠菜豆腐羹也简单,为了让菜汤多两滴油星子,柳谷雨还煎了两个金灿灿的鸡蛋进去,又加水熬成白汤,白嫩的豆腐切成小块儿煮熟。
荠菜略烫一烫就能熟,煮熟了捞出剁成碎末,最后加进豆腐汤里,加盐、香油调味,一碗荠菜豆腐汤就做好了。
这饭菜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室内不止秦容时、柳谷雨两个人,还有旁的学子或在休息,或在吃饭。
他们吃的都是在书院饭堂打的饭菜,看了自己的,再闻闻别人的,立刻就没了胃口。
可真香啊,好几个学子都忍不住往他们这桌看。
两人吃了饭,见屋外的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也都赶忙收拾了往家里去,担心再晚些雨要下大。
又赶车回了果子巷,路过从前隔壁的李家门前,还看到有人进进出出,装满东西的骡车就停在门口,把路都占了一半。
两辆骡车面对面行过,那面生的主人家赶忙赶着车往侧边靠了靠,还朝柳谷雨和秦容时笑,打招呼问:“回来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瞧着是个热心善谈的,但柳谷雨对陈巧云心有余悸,一时间对陌生邻居也友好不起来,只尴尬着点头笑了两声。
说起来自隔壁的李家人搬走后,这间院子就空了下来,当天就有房牙带人来看院子,没两天就住了进来。
但这院子说不定真是被李家人污了风水,新人住了没多久又搬走了,又换了另一家人进来。
两人也没有过多理会新邻居,赶了骡车回家。
也是他们运气好,刚进门没多久雨就唰唰落了起来,天黑沉沉地压下,大雨如注,像是天上破了一个大窟窿,雨水直接就泼倒了下来。
雨大,风也大,风声尖锐呼啸,吹得院中那棵樱桃树的树枝左右乱舞,像发了狂的细瘦鬼手。
“快进屋,进屋!”
崔兰芳见二人回来,忙拿了帕子站在堂屋门口,急急忙忙朝人招手。
可不敢在廊下多留,明明头顶遮了瓦片,可风卷着雨水吹进来,也把你浇个透湿。
秦容时还在套骡子、停放骡车,又给青花骡子喂了草料,头发被雨水潲湿,衣袖也湿透了。
他的目光穿过如瀑的雨水看向柳谷雨,挥手喊道:“你先进去,别淋湿了!我马上就进来了。”
这时候,柳谷雨也没闹着非得跟一块儿帮忙,而是点点头,拿袖子罩住脑袋奔进了堂屋。
崔兰芳连忙扯过人,拿帕子擦了浇湿的头发和衣裳,又急急喊道:“般般,把药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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