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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秋生虽不是读书的料儿,可他十三岁落榜真不算丢人,但周巧芝偏就事事爱和崔兰芳比。
崔兰芳的儿子十岁就考中了童生,她也在田秋生十岁的时候逼他去考试,每年都考,今年已经是第四回了。
周巧芝像是被戳中肺管子,恶狠狠瞪向花婶子,气得凶巴巴吼道:“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家吧!”
说罢,她甩头就走,气冲冲离开。
没了这个插曲,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归了家。
*
再说另一头的周巧芝,她怒气汹汹回了家,进院就在大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进嘴里,试图用冷水浇灭心头的怒火。
见自家娘亲回来,田荷香高高兴兴跑了出去,手里还拿着一件红衣裳。
“娘!你快看我缝的嫁衣!这桃花好不好看!”
女孩儿满脸喜气洋洋,当娘的却板着一张臭脸。
她瞪了田荷香一眼,一把抽走田荷香手里的衣裳,然后伸出手指戳她的脑门,没好气说道:
“好看什么好看!谁家在嫁衣上绣桃花?大户人家小姐的嫁衣都绣牡丹、鸳鸯!什么桃花!小家子气!”
田荷香瘪瘪嘴,小声嘀咕道:“我也想当小姐啊,那不是你和爹不争气嘛。再说了,我又没见过牡丹,鸳鸯也很难绣,我又不会。”
周巧芝:“你嘀嘀咕咕说啥呢!说你两句还不高兴,垮着张脸给谁看啊!”
她说田荷香垮着一张脸,但她的脸色比田荷香的脸色可难看多了!
田荷香瘪嘴瘪得更厉害,满脸写着不高兴。
她小声又委屈地说道:“娘!我都要出嫁了,还是嫁到县里去。隔那么远呢,以后只怕一年两年都不一定见得到一回!我这么瞧着,你一点儿没有不舍得我呢!”
周巧芝仍旧瞪她,瞪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死丫头,你嫁出去就不是我闺女了?你想得美呢!我可告诉你,这亲事是我好容易才寻着的!”
“这什么嫁衣啊,别绣了!人家是县里的地主,什么好东西没有!连彩礼都给了五十两!那嫁衣、盖头、首饰也肯定都给你备着呢!用不着你自己准备!”
“那可都是好东西!以后嫁了人也要记得你老娘的好!多帮衬着娘家,尤其是你弟弟,他读书哪样不要钱!”
“嗯……我看还是村里的柳秀才教得不好,不然你弟弟怎么会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你嫁过去后就让姑爷帮帮忙,看看县上有没有好些的书塾,把你弟弟送过去读书!”
“我就不信了!崔兰芳的儿子能考童生!我周巧芝的儿子就不行?!”
说罢,她板着脸气冲冲往屋里走。
田荷香听呆了,木着脸看她娘走远,好半天才回过神,气得在原地跺脚,懊恼地喊了一声:“娘!”
自然没人回答她。
周巧芝去了田秋生的屋子,压根没有回头看她。
她爹田大成今天难得在家,可却像是个哑巴一样坐在廊下,看不到媳妇回家,也看不到闺女拿着嫁衣欢天喜地地出门,更看不到她又红着眼睛捂脸跑回屋子。
他什么都看不到,就好像屋里的媳妇、女儿、儿子都和他没有关系。
田荷香这回真是气哭了,缝了一半的喜红色嫁衣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开,整个人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再说周巧芝,她朝着田秋生的屋子去了。
把儿子骂了一通。
说他是没用的废物、不用功、蠢笨,比不过秦家二郎以后怎么好意思见人!
噼里啪啦的话砸下去,骂得田秋生不敢抬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周巧芝骂爽快了,心里这股郁气才算散了。
可她仍旧没有离开,屁股往床上一放就不走了,反而坐在屋里看田秋生读书、做课业。
她明明大字不识,可非得守着田秋生看书才踏实,生怕自己一转身这臭小子就开始偷懒。
坐下去还冷着声音吼:
“看我干啥!看书啊!”
“年年考,年年不中!你说说,你对得起我吗!还不赶紧用功!”
……
这一天,田家没一个过得舒坦的。
第77章 山家烟火77
柳谷雨二人并不知道田家发生的事情, 他和秦容时高高兴兴回了家。
柳谷雨轻快跳下车,秦容时慢悠悠跟在后面,把套在骡子身上的板车卸了下来, 然后将它牵进棚子里, 又往石槽里丢了一把新鲜草料。
做完这些他才回头看向柳谷雨,见他勾着身子站在阳沟边,从缸里舀了水洗手。
“家里好久没吃鱼了,今天刚买了一条大肥鱼, 晚上做一盆麻辣青花椒鱼,吃个痛快!”
他一边洗手一边冲着秦容时说话, 手在水缸里搅合一圈才甩出来, 水珠子顺着手指滑下, 十根修长莹润的手指泛着水光,被太阳一照衬得发亮。
柳谷雨甩开手上的水珠,偏头看着秦容时,又问:“嘿,臭小子, 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秦容时轻咳一声, 慌忙移开视线, 点着头说道:“哦, 都、都行,你安排就好。”
正说着, 崔兰芳和秦般般从灶屋走了出来。
“哎呀, 可回来了!饭已经煮好了, 鱼也杀上了,就等你俩!”
说话的是崔兰芳,她身体好了大半, 家里日子也好过了,她每天心情都很好,气色红润,人瞧着都年轻了许多。
柳谷雨出门前就喊崔兰芳和秦般般先把饭煮上,鱼杀好、腌好,剩下的等他回来弄就成。
一大把青花椒已经洗净晾在筲箕里,姜、蒜、青红辣子也已经洗净备好。
青花椒是在山里摘的,正青嫩,闻着香得很。
柳谷雨一边看,一边往腰上系围裳,秦容时也不多话,放下行李后进了灶屋,往灶膛前一坐就不挪窝了。
一大盆腌好的鱼肉整整齐齐码好,鱼片雪白。
选的是近四斤重的大青鱼,肥美刺少,或煮或烤或煎都不错。崔兰芳的刀工好,顺着鱼脊剔骨切片,鱼肉薄薄的,提起来看还泛着透明。
柳谷雨热锅下油开始炒料。
煮鱼的油用猪油和菜油的混油最香,他先从油壶里倒了茶籽油,等油烧热后蒯了一块奶白的猪油进去。油热后开始炒料,先舀一大勺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倒入切成丁的青红椒、干辣椒、姜蒜、葱头下锅炒香。
这味道冲鼻得很,辣子的味儿更是霸道,香气窜得满屋子都是,刺激得人又是流泪又是流口水。
锅铲打在锅壁上,发出“噌噌”的声音,香味也越来越浓。待香味够了才倒入一大瓢清水,煮开后下鱼头、鱼骨,盖盖炖煮一会儿再下鱼片。
鱼肉片得薄,红汤煮沸后下锅烫一圈就可以捞出了,千万不要煮久了,不然鱼肉就老了、碎了。
柳谷雨把鱼片都下进去,捏着大漏勺紧紧盯着锅里,见鱼片发卷熟透就捞了出来。
四斤的青花鱼,煮了满满一大盆,红腾腾的飘着香辣味儿,谁瞧了不流口水?
反正秦般般是快要流口水了。如今天气热了,她原本在屋里做驱蚊的香包,打算端午拿到镇上卖。
小姑娘爱钻研,柳谷雨自然不会拦她,让她放心大胆做,做好了就带去镇上,问卖香包、帕子的铺子收不收。
般般原本做得很认真,可现在也被麻辣青椒鱼的香味勾了出来,此刻就趴在灶台前,眼巴巴盯着问:“好了吗?好了吗?可以吃了不?”
柳谷雨:“再等等,还要泼油呢。”
他把青花椒、蒜泥、芫荽葱子铺了上去,锅里烧着热油,已经冒着热气了。
“般般,泼油了,退开些!”
他喊退秦般般,大勺舀油泼了上去。
滚烫热油浇上,立刻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青花椒的香气也扑了出来,味道更重,油渍浸进汤里,拿筷子拨开最上面一层佐料,能看见过油的鱼片更加红亮有食欲。
“吃饭啦!”
柳谷雨一声喊,端着一盆麻辣青花椒鱼出了灶屋。
院里已经摆好桌子、凳子,碗筷也捎上了。
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灶屋又刚烧过火,在屋里吃饭得热出一身汗来。所以他们最近都喜欢在院子里吃饭,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大半,院里凉快,一边吃鱼一边吹着小风,舒服得很。
崔兰芳蒸了饭,可一家人的心思都扑在了鱼肉上,竟没人去盛饭,全顾着吃鱼了。
柳谷雨用竹筒装了四杯紫苏饮,配着麻辣鱼一起吃,更爽快。
“这鱼吃起来舒服,又辣又麻!”
崔兰芳不常吃辣,这一次吃得嘴皮通红,舌头都发麻了,可就是停不下来,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
柳谷雨一边吃一边说:“般般,这紫苏也是在小流山摘的?”
秦般般猛猛吃鱼,都顾不得说话,只冲着柳谷雨点头。
柳谷雨又问:“山上多吗?明天陪我再去摘些,我想着做个紫苏酱拿到摊子上卖。”
秦般般终于抬起头,回答道:“好啊!东坡上可多了,我瞧着那边太阳好,紫苏也长得好!”
两人说定,又高高兴兴继续吃鱼。
一大盆鱼被四人吃得干净,倒是甑子里的饭半点儿没少。
崔兰芳还嘀咕:“哎,早知道就不煮这么多饭了。”
洗完碗,一家人又坐在院子里消食聊天。
秦容时这趟是带了礼物回来的,现在才一一拿了出来。
买的都是饰品,一对红布包好的青铜耳坠子是给娘亲崔兰芳的,款式简朴大气,正适合崔兰芳这个年纪的妇人。崔兰芳有耳洞,只是家里败落了,她的首饰也早就典当一空,耳朵上一直空着。
买礼物的钱一半是秦容时省下来的,一半是他被李安元带着一起抄书赚来的。
他一手字写得漂亮,接的活儿比李安元这个介绍人还多,但李安元从不眼红,反而次次夸他厉害,找他请教如何练字。
他将耳坠子递给崔兰芳,说道:“儿子如今本事不够,以后一定给娘换金的、玉的。”
崔兰芳听得高兴,喜笑颜开接过那对耳坠,已经往耳垂上试了。
她还说道:“好好好!我儿孝顺!”
秦容时说到做到,以后也确实给崔兰芳孝敬了更贵更精致的首饰,可她戴得最多的还是这对青铜耳环。
看娘亲得了礼物,秦般般把脑袋一歪,连忙喊道:“哥,我呢!我呢!”
她都看见了,二哥的包袱里还有好东西呢!
秦容时脸上露出笑意,也立刻拿出一对绢花。
说是绢花,但其实也用不起绢料,是一对绿白色玉绣球花,又用铜丝绑着两只一大一小的蓝色蝴蝶,中间加着两条翠绿飘带。
料子一般,但胜在做工精致,秦般般瞧见后就移不开眼了!
“好漂亮的头花!”
“我喜欢!谢谢二哥!”
秦般般宝贝般捧住,已经迫不及待把头上的旧花换了下来,还晃着脑袋找崔兰芳问,“娘!好看吗!”
小姑娘兴奋又高兴,连带着柳谷雨也忍不住发笑。
他学着秦般般的语气,也歪着脑袋看秦容时,掐着嗓子故意娇声娇气说道:“二郎,我呢!我呢!”
秦容时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看他神色,柳谷雨装不下去了,瘪着嘴问:“秦容时!我不会没有吧!”
秦容时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慢吞吞从怀里抽出一条长条布带,轻声答道:“有的。”
白底青纹,印着浅青色的柳枝,枝条暗纹上勾了金线,对着太阳一看还闪闪发光,末端再坠着三颗小巧精致的铜铃铛。
秦般般惊呼:“哇!是发带!”
柳谷雨不爱挽头发。
他还是不习惯用木簪子,勉强学会了挽发,但不稳定,说不定做活儿做到一半就突然散了。他觉得麻烦,还是喜欢用发带束发。
他盯着秦容时手里的东西,立刻笑了,也高兴答道:“不错,你小子还是有心,晓得我更习惯用发带!”
秦般般则可惜说道:“要是绣花的肯定更好看!”
柳谷雨却摇摇头说:“印花也好!简单素净,我喜欢这样的,二郎有心了。”
这料子摸起来顺滑,比般般的头花用料更好,若是再加上刺绣,只怕价格不便宜。柳谷雨心里琢磨着。
他这时候自然不能顺着般般的话往下说,总要顾着些少年人的自尊心。
他以为秦容时是囊中羞涩,一次性准备三样礼物,也是出了血,没有富余的钱买刺绣的发带。
但柳谷雨可完全想错了。
这并不是一条发带,而是一条抹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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