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此刻只是一个痴傻王爷,做什么才能救成文德?
如果现在的他不救成文德,日后还有机会吗?
电光火石之间,萧秣已无法多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就往场内大步快走,嘴里还喊着什么“月亮星星”之类的话语。
场下的宾众一时哗然,萧垣也黑了脸。
萧秣虽然心智才几岁,但身体已长得高大,他不顾后方曼姑的追逐,径直走向成文德,将他腰上隐藏在玉佩后的狼牙拽下,“月亮!月亮!”
成文德一时愣神,见这痴傻王爷马上就要将狼牙塞进嘴里才慌忙伸手制止住他的动作,哄劝道:“殿下,这不是月亮,这是狼牙。”
“月亮!月亮!”
说话间,温行周也已经踏进场内,面对着萧垣跪了下去,“是臣教导无方,还请陛下降罪。”
“国师何罪之有,”面对温行周,萧垣面色稍霁,摆了摆手,又看向成文德,“成将军,钰王殿下既喜欢你的配饰,你能否割爱……”
“陛下,这是臣小儿子……”
萧秣一阵无语,难怪这位成将军能做出这种在众人面前直接“逼”萧垣拨军费的事,话都说到这了竟然还敢驳皇上的面子。
他正焦急,忽然看到温行周在背后扯了扯成文德的袖子。
有了温行周的打断,成文德倒也不敢再说什么,顺着萧垣的话应承下来。
萧垣哈哈一笑,又说钰王殿下懵懂无知,自己却不能真占他的便宜,一口气赏了许多听起来名贵实际上换不来钱的赏赐,将军费的事带了过去。
成文德一头雾水地退下,宴会依旧歌舞升平。
一片热闹中,温行周带着萧秣和“抢”来的狼牙悄悄离开了宴会,成文德赶忙跟上,将他们拦在檐廊,二话不说竟又要再跪,“国师大人……”
“成将军,此时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温行周托着他不让跪,轻轻叹了口气,“西北军费的事我向陛下说说,成与不成不能肯定。但大人再不要做这种事了。”
成文德猛地点头,又见温行周将手中的狼牙递给他,“殿下年幼,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且交还与你,冒犯了。”
“没有没有,殿下既然喜欢,那就送给殿下——”成文德这回终于长了些脑子,但温行周仍然摇摇头,“将军还是拿回去吧。”
成文德见他坚持,便伸手接过放回袖中,又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在一旁做摆设的萧秣,“看不出来,钰王殿下不吵不闹的时候,还是蛮乖的……”
温行周眼皮一跳,“成将军,这是在宫中,慎言。”
说罢也不再看他,带着萧秣回了观星阁。
这回却不是去八面亭,而是径直将他带进了自己住的玄武殿中,将侍人尽数挥退,开口道:“陛下与成将军有旧?”
“没有。”
“那殿下为何冒险救他?”
萧秣反问,“国师大人怎知我是救他而非害他?”
“殿下此举颇为冒险,成将军常年驻守西北,殿下冒险打断他所求之事,总不会是与他有怨。”
萧秣扯了扯嘴角,“国师大人也说成将军常年驻守西北,多年来我大启西北方向固若金汤,成将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只是见不得他被晾在那里当个笑话给人看罢了。”
温行周沉默片刻,喟叹道:“殿下心思纯良。”
心思纯良?那可未必。他只不过是想减少些自己日后要收拾的烂摊子。
萧秣看向温行周,明知故问:“那国师大人与我是否有旧?”
温行周也不答反问,“殿下缘何这样问臣?”
“国师大人替我处理了那些恶奴;发现我已恢复了心智却包庇于我;今日又帮我劝退了成将军……如果不是与我有旧,我想不出原因。”
温行周面上一贯温润的神情愣了片刻,显出一种突然的茫然,这茫然很快抹去,他摇摇头,“没有。臣入宫晚,未能有缘见过殿下。想帮助殿下不过是因殿下年幼无辜,臣虽忠于皇帝,也希望殿下能够平安顺遂。”
他说没有。
萧秣动摇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拿不过是温行周的托词。
当年温行周的父亲温彻位居国师高位,他带来的孩子温行舟却老老实实把自己关在观星阁的观星台里观星。
幼年萧秣生了一场很漫长的大病,当时先帝也像为他诊疗痴傻之症一样遍求名医生,仍然无果,只能用灵丹妙药强吊着生命罢了。医者无能,昭皇贵妃为求儿子平安康健亲自抱着儿子前往观星阁求一纸护身符。
正值酷暑天,温彻此刻在何处却无人得知,先帝也为祭祖离开了皇宫,观星阁的宫人劝不回要在这里苦等的皇贵妃,又生怕小殿下在观星阁中夭折。
昭皇贵妃等了又等,终于失魂落魄地回到宫里。走到转角,一个十来岁的白袍少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站在昭皇贵妃身前看了浑身烧得泛红的孩子一会,又伸手小心翼翼地在他头顶一抚,方才慢慢道:“娘娘若是信得过我,可将小殿下交与我。”
昭皇贵妃如何信得过一个面生的年轻孩子,但见他神色容清,语气笃定。何昭又有些动摇,再看怀中孩儿已呼吸渐弱,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将萧玉交给这小少年,她看着他把自己孩儿带向御花园深处,想追上去,又不知为何迈不开脚步。
她一时失了力气与意识,再听到有宫人叫她的名字时才发现孩子正在自己怀中抱着,脸色转好了,身体的热度也凉了下来。何昭喜极而泣,再要找那少年,却无踪无影,旁人也对这少年的出现毫无印象,都当是小殿下吉人天相。
再后来萧玉的生辰,观星阁差人来送上贺礼,正是那少年,他说自己是温彻之子温行周,何昭要向他道谢,他却摇头说自己是前些天才进宫修行,许是皇贵妃认错了人。
第63章
少年温行周尚没有练就现在国师大人的温和气派,面上还有些疏离的傲气,唯独面对一路从崇文馆小跑来观星阁的七皇子萧玉能展露出亲昵的笑容,还愿意陪着小皇子到御花园挖土玩,弄得自己的白袍脏了也不恼,反而愿意用自己的袖口去擦小萧玉额间的汗珠。无人知道这国师之子缘何对七皇子高看一眼,昭皇贵妃或有所悟,但多个人对自己儿子好,她自然乐见其成。或许直到那一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何昭与萧玉才明白温行周究竟为什么对他们母子特别对待。
见温行周不愿承认他们有旧,萧秣扯了扯嘴角,也不愿再一厢情愿地与他叙旧,顺着他先前的话语问下去:“难道国师大人真的认为您效忠的皇帝陛下,能够允许我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吗?”
他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是与温行周完全摊牌。温行周约莫也没有料到他这样的不加遮掩,一双黑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才轻声叹道,“殿下,臣会护着您的。”
护着?
温行周怕是相信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萧秣心里冷笑一声,又想到眼下温行周与萧垣是一条船上的人,真与温行周撕破脸皮,激得这位国师大人将真相相告,他反而没了生路。
真只丢了他自己一命倒也罢了,但他身后还有海安叔,还有母妃背后的何家……还有父皇留下的大启,大启那些在他流落民间时不嫌弃他的痴傻将他养大的街坊百姓。他不能再一次看到大启军队因缺少军械与粮草在饥寒交迫中纷纷殉国,不能再一次看到百姓们流离失所备受折磨而自己无能为力。
掩去心中百感,萧秣垂下眼睫,竟生生摆出一副乖顺模样,“既然国师大人这样说,那萧秣便只盼倚仗老师了。”
萧秣还想着只这一句话够不够让温行周相信自己,却不料温行周缓缓抬起手,极轻地在他发顶抚过一瞬,又一次轻声叹气,“殿下,莫怕。”
萧秣愕然。
温行周竟然觉得自己是在怕吗?
或许吧。若是上一世刚刚恢复神智的他这样突然地被暴露在温行周面前,现在应当是惊惧大于仇恨的,能得幼时相识的亲切兄长地温言宽慰,定然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于他。
可惜他上一世就记得温行周的所作所为,更不用说现在的萧秣了。
既是倚仗,温行周合该教他些保命的伎俩。
温行周道他已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现在从头练起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些护身的功夫,要比起军队里稍有官职的士兵或是武林人士,定是不够看的。
萧秣听到他这番话也不意外,只是当温行周当真从里屋拿了个木盒走出来时,他心里才泛上一些不可置信。
“这是巽风瓶,里面装着巽风虫,遇着危险抛洒出来,可以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巽风虫的荧光还能在人身上停留一段时间,但是切记不可站在迎风口抛洒。”温行周将一支手掌长度的细长瓶子推给他,又拿出一个物件,“这是乾坤峨眉刺,是现在最适合你用的暗器,以后每晚亥时后,臣会去朱雀殿教您使用。”
“这是一元丹。”温行周最后拿出里面一个指甲大小的金蝉戒指,戒指旁微小的凸起一按,蝉翅轻拨,露出里面毫不起眼的药珠,言简意赅,“随身带,可保命。”
“殿下不必这个表情,”温行周望着他的神情,竟是轻轻一笑,“今夜除夕,臣作为殿下的太傅,本就该给殿下准备新岁礼物。便是殿下不来找我,臣也要给你的。”
萧秣的手指从这三样物件上一一拂过,温行周能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交给他,并不能令他十分惊讶,他更惊讶的是,上一世的温行周,除了那支乾坤峨眉刺,其余两样物品也都给过他。
上一世的他对温行周一直心怀警惕,直至萧垣驾崩将帝位传给萧秣,萧秣都没有立马对外宣布他恢复了神智。
于是温行周作为痴傻皇帝的太傅和大启的国师,理所当然地接下了摄政一事。
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温行周把这两样物品拿了出来。
彼时的萧秣不能够确定这是温行周的示好还是试探,最终对后者的判断还是占了上风,他没有表露丝毫异常。
或许是不愿与傻子多废心力,温行周只是拿着这两样物品反复在他面前演示和强调用法,并将那些长长的介绍精简到极点:“瓶子,有危险,泼。”“丹药,快死了,摁这里,吃。”“这两样,随身带着。”
最终也不知道这个傻陛下到底听懂没有,温行周无奈地将这两样东西放进了他衣袍里面的内袋。
但萧秣不敢信他。
父皇的身体日渐衰弱的模样尚历历在目,什么神医仙人都看不出他父皇的病因,难道不是四方楼插手做了这件事?现在温行周又给他这些,谁能断定温行周给他的东西究竟是用来保命还是催命?
重来一世,温行周能信吗?他萧秣,敢信吗?
萧秣将那只金蝉戒指推到拇指上,严丝合缝地卡着,袖口落下,恰好能够盖住金蝉的痕迹。
他想这国师大人真不会说谎,若是他们当真像温行周口中的没有旧,谁又会将这样珍稀的灵丹法宝这么轻易地就送出手呢。
但说有旧或许又不够准确,顶多是……有温行周的愧疚。
亥时一过,温行周果然如约出现在朱雀殿中,他在后殿的几方地板上以特殊的步法走了几步,忽听一声沉闷响动,一块地砖便陷了下去,露出里面向下的楼梯。
温行周先向下走去,将下方空间灯火亮起,才传来他有些飘摇的声音,“殿下,下来吧。”
萧秣顺着楼梯一阶阶向下,发现地厅里宽敞明亮,但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温行周。
“这里原先也就放些我们四方楼的古籍,不做他用。”温行周明白他的疑惑,简单解释了一句便问他,“可以开始吗?”
萧秣原以为温行周口中要“教”自己是要上手来教,还担心他会不会在自己身上做什么手脚,谁料温行周只是站在一旁,动口不动手。
好在萧秣上一世公开恢复心智后也向他父皇留下来的那些暗卫学了些招数,他们教给他的其中一项武器就是峨眉刺,他那时一心只想学骑马打仗的枪法,这种暗器只学了个大概,眼下配合着温行周的口头传授倒也能练出些究竟。
前几日温行周教的招数都不难,萧秣手身配合着招数,心里不自觉飘到海安说的驯马女古艻封了贵人的事情上,一时没注意,手上甩出的力没能收住,指套从他手指脱出,直奔外侧的温行周飞去。
电光火石之间,温行周抬手,将飞刺牢牢抓住自己手里,只听清脆一声玉石之响,灰青色的扳指碎成两半掉在地上。
一串血珠血落下,一滴滴正砸在半边扳指的缺口上。
萧秣手比脑子快,顺手就撕了自己训练服的下沿,走到温行周跟前去抓他的手,伸出手来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不是上一世战场上他身边同生共死的将士,这是朱雀殿里的温行周。
他往后退了一步,布条也卷回手心攥着,“抱歉,我分心了。”
但……温行周实在不该被他这么就伤到。
上一世他亲政后,温行周向他举荐自己师弟为国师,自己欲辞官回四方楼。
萧秣大仇未报,怎么可能放他这么归隐山林,便以西羌战事为由,任命温行舟为兵马大将军,战胜便准许他辞官。
他原以为自己是刻意刁难,但温行舟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卜者,他用无名长剑一把,功力深厚,身形灵动,足以在混战之中杀进杀出。
他后来问过暗卫,观温行周水平高低,得到一个“即使胜他也是险胜”的答案。
这种人,怎么会被他不小心甩出的峨眉刺伤到?
思忖间,温行周已经将落在地上的峨眉刺捡起来递给萧秣,同时将他手心的布条抽出来围住创口,血痕渗出一些,他便用了些力绷得更紧,边不在意道:“无碍。”
萧秣见他只捡峨眉刺,自己又弯下腰把碎成两瓣的扳指捡起,“这扳指……我回头想办法赔给你。”
温行周笑道,“不用,不值钱。”
萧秣见他没有要拿回碎扳指的意图,便将它们收回袖口,不再说赔偿的事。
温行周的血止不住,萧秣便严词拒绝了他继续再教他训练的打算,让他上去敷药包扎。
41/57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