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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会对痴傻状态下的自己格外关照。
所以她失了孩子后刻意染了瘟疫,又要去沾染萧垣,为萧瑛报仇。
萧秣此刻却忽然想起来,他以前就见过明纯皇后,他的母亲昭皇贵妃曾召过一名年轻女子进宫几次,她会给自己带好多有趣的玩意儿……不过他那时候太小,记不真切了。
后来为什么没有指给萧瑛做太子妃?
为什么一直耽误到了指给萧垣做正妃?
萧秣已经无从查证,只道是世间的阳错阴差,从来由天不由人。
……
大启的秘辛叫周丛书说得越来越松快,话题说完了,眼神飘回那卷轴上,他又不言语了。
萧秣看了他一眼,他自觉这一眼轻飘飘的,不带什么威慑,只是一点……对于他说得痛快的狐疑。
谁料周丛书顿了顿,说,“是师兄同我说,如果他没机会同您亲口说,就让我把这些事都告诉您。”
萧秣于是又想起温行周最后举着酒杯,从他臂弯中穿过来喝酒。
喝得不算顺畅,酒刚入口就听他咳嗽,他却要硬往下咽,最后不知是本就虚弱失了气力还是他给的毒酒起了作用,温行周端不稳酒杯,也忍不住咳血,最后酒与血和着,淌了满身。
实在不雅观,也令他又多生些无用的不忍。
萧秣几乎是无知无觉地伸手到他胸前,妄图帮他顺气,温行周却忽地抓着他的手心,颤抖着,用冰凉的指尖只留下一个“玉”字。
又或许是个“王”字。
最后一点是他气绝脱力的垂下。
萧秣想,温行周是有话同他说的。
只是温行周原来不说,能说的时候已失了说话的能力。
周丛书比起温行周来更加善于谈判,他说如果要他回答与四方楼相关的问题,陛下需放掉四方楼中与十二年前宫变无关的弟子们。
他的双眼红通通的,警惕非常。
萧秣说,“不知道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要海安将周丛书送回牢里。
原是如此,他犯不着非要弄清楚这件事,将他们照旧与四方楼一样付之一炬,大启仍然四平八稳,他这个皇帝仍能千秋万代。
他还要与漆仁再谈,谋算着把武林的几大势力也收归,至少半收归。
大启千疮百孔,成文德与边嘉玉缝上了西北防线上的窟窿,他也得帮着缝上其他地方的破洞。
史逸春已成了他名副其实的重臣,陪着他见了漆仁,御书房里,又小心翼翼地同他提出来,说朝野上下都在劝他广开后宫——准确来说,是先开后宫,再谈广不广的。
萧秣睨他,“你是想让你妹子做皇后?”
史逸春能分辨出帝王是真心还是说笑,也笑道:“小妹貌若无盐,脾气也被我们惯坏了,没这个福气侍奉陛下。”
于是又说起史逸春妹子的婚事。
史逸春说她妹妹貌若无盐、脾气大,或许有半分真,但除此之外,他妹妹史明夏实在冰雪聪明,在史逸春背后指导他许多,才有升官飞快的左丞相史逸春。
谁料他那妹子不爱别人,就喜欢边嘉玉,现在为了史逸春不准她追去西北,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萧秣挺爱看他家的热闹,时刻关心两句,关心完了终于开恩,说等西北通商稳定了,就将边嘉玉调回京。
他说到做到,年底除夕夜宴前,边嘉玉奉旨回京。
还带回来一名女子。
史明夏这回要气炸了,史逸春忙去解救自家学生,等到了边嘉玉府上一看,哑火了。
这女子长得美若天仙,美得令边嘉玉与史逸春惊心动魄——她长得三分像温行周。
“老师不是说托我寻几名绝色女子为陛下充盈后宫?”边嘉玉低眉顺眼,“我瞧着阿蛮姑娘便好。”
史逸春骂他:“你看不出来吗——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边嘉玉是个剑走偏锋的性子,只是有真才实学确能做些事实,在西北又被成文德等人受上命捧着哄着做了番算是大事,才想再在这事上赌一把。
被史逸春劈头盖脸骂一顿,也觉得此事不妥,便偃旗息鼓了。
谁知道史逸春说漏了嘴,萧秣还是知道了这事。
他倒没想着要砍边嘉玉的头。萧秣说,把那姑娘带进宫里让我瞧瞧。
边嘉玉战战兢兢地带了阿蛮姑娘进宫,自己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身边跪着他的老师史逸春。
其实不太像,萧秣看着阿蛮的脸,她比温行周好看多了。
只是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有半分神似。
但温行周看他总是有感情的,于是半分也不像了。
萧秣失了兴趣,看向一旁瑟瑟的史逸春,“左相,既是你学生的孝心,不如指给你吧。”
史逸春哪敢接这号烫手山芋,磕头如捣蒜,边在心里把边嘉玉骂了百八十遍。
萧秣见他俩怕成这个模样,也觉好笑,为了宽他二人的心,索性留了阿蛮在宫里,又给了个“贵人”的称号。
这消息不胫而走。各方人士都想打探一番这“阿蛮”到底是何方神圣。
连萧瑛都意外了,叫萧秣有空带过来给他瞧瞧。
萧秣于是把实情说了,又看向萧瑛怀中的小皇子,“哥,我说的是认真的,等孩子进了宫,他就养在阿蛮宫里,也算是过了明路,不必与他们再分辩什么。”
萧瑛动容,“陛下,您不必……”
“我不全是为你。”萧秣摇摇头,“我想抱这孩子进宫里,也有我的私心。”
萧瑛更加意外,半晌品出味来,试着劝他,“陛下,你还年轻。我曾经也有……心仪的姑娘,但她走了,日子总要往下过。我不是也走出来了吗?”
他这是想哪去了。
萧秣哭笑不得。
应付完忧心忡忡的萧瑛,海安来报,说周丛书在牢里,求见陛下。
第75章
四方楼众人中有名女弟子正病得厉害,四方楼中所有弟子被关进牢房之前都被搜了身,眼下有人重病,他们也无法为她救治。周丛书向看管他们的小吏求助,小吏不敢私做决定,层层上报,最后报到了萧秣跟前。
即便是有一日要将四方楼中人尽数处理,也不必在这几日非折磨谁。萧秣道不必叫周丛书来见,随便指个太医去给看病便是。
没有太医愿意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最后是霍鸣闲来无事去了,又回,说他师姐已经病入膏肓,寻常药剂救不得了。
萧秣听霍鸣说这师姐是周丛书的心上人,多问了一句,“那要什么不寻常的药?”
“黑鱼鳄胆、灵断鹤冠、虹极蛇蜕——”
“和金蝉毒土?”
霍鸣一愣,“陛下竟然还通药理?”
他哪里通药理,不过是这些天材地宝都是当初治疗他所谓“癔症”的方子。
萧秣与霍鸣把旧事说了,便见霍鸣震惊非常,道他年少时因体虚多病,被一名游医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了五六余年,说来竟与萧秣口中的云游仙人能够对上。只不过是从没有遇到这游医教过他的这些病情,所以从未派上用场过。
“那四方楼女子中的也是朕当年所中的‘癔症’形容痴傻?”萧秣想了想,“难道也还需要朕的心头血做药引?”
“那却不需要。”霍鸣摇头,“这方子并非是治疗什么痴傻病症的,而是治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
“人有三魂七魄,受到惊吓或者外力影响下就会离魂,尤其是幼童,离魂后一般就是显出痴傻症状;若是年长些再受离魂之苦,则是气息渐弱,慢慢会形同死人。”霍鸣同他细细解释,“这女子原本就多思心衰,弱不堪言,还成天在四方楼中做些神神叨叨有违天理的秘术,加上周丛书回到牢里又觉性命无望,日夜惊吓忧思,可不是要生离魂之症。”
萧秣若有所思,又问,“那为何她不需要朕的心头血做药引?”
“她方离魂不过月旬,引魂归体不需药引。”霍鸣又看了看萧秣,面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又跃跃欲试的模样。
萧秣哪能看不出来,便摆手,“想说什么就说。”
霍鸣咧嘴一笑,“陛下,我想要您一滴血。”
萧秣对霍鸣是信得过的,加上过往经历,现在也没有寻常帝王那些不可破身的规矩,于是伸了只手给他,被霍鸣用细针挑出一粒血滴。
霍鸣小心翼翼将血滴挂在针头迎着光看了许久,又倒了些说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粉末,面色愈加意外,最后看萧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赶紧收拾好,向皇帝解释道:“观陛下血色,陛下当年的离魂之症疗愈得极好。”
萧秣冷哼一声,“你要了朕一滴血,就为了说这句废话?”
“这可不是句废话啊陛下,”霍鸣说,“离魂之症拖的时间越长越难治,这女子不过月旬是最好治的,超过一年便是大难,陛下离魂十余年,即使有天子心头血做药引,能恢复半分神智都已不易,何况竟能恢复到几乎毫无影响的状态,实属难得。”他又想了想,“应该是成祖皇帝身体康健,他的心头血做药引的话方能……”
“父皇没有给我用心头血。”
据说用的是萧垣的。
可是萧垣真能给他滴十滴心头血就为了让他恢复神智?萧秣才不信他有这般好心。
他不趁机毒死自己已经是意外了。
萧秣问,“除了天子的心头血,没有旁的东西能做药引了?”
霍鸣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但是真这么一问,他又隐隐想到些什么,只是不能确定,于是直言自己印象模糊,要去翻翻师父留下的古籍。
临走前萧秣发了话,说私库里还有当时治疗自己的药材,叫霍鸣找海安拿私库钥匙,取了去医治那女子吧。
原本他已打算弄不清楚真相也罢,但霍鸣这么一折腾,他心中又掀起些波澜。
当年温行周将他拐带出宫,亲手在泰稷山脚将他一碗药灌下弄傻。
十年后他回宫,万两黄金无数条人命换来的天材地宝熬成的那碗药,也是温行周拿来给他灌下的。
如果那碗药没有天子的心头血做药引,那是什么能让他恢复如初?
是……温行周做了什么吗?
可是他如果要大费周章地将他治好,当初又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做?
他又想起温行周死前的模样。
说来也怪,温行周还活着的时候萧秣虽然也常常琢磨他,但大多是揣度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大人心里又憋着什么主意。等温行周死了,萧秣却总是想起他的脸,他的嘴唇,他的眼睛。
每当那些朝臣要他开后宫纳妃的时候,温行周那对问他“陛下仍不立后吗?”时含着苦涩的笑眼就会飘在他脑子里,叫他浑身不自在。
温行周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们就做一对你死我活的敌人和兔死狗烹的君臣就好,何必生出这种庸俗乏味的无趣情感。
叫温行周死不得罢休,也叫他萧秣生不得放下。
霍鸣一边去查萧秣疑问的答案,又要去取药医治四方楼女弟子的离魂症,忙得不可开交。皇帝的疑问还没在古籍中查出个头绪,那女弟子倒是已经保住一条命,可惜霍鸣说她身弱太过,三日内醒不来也就永远醒不来了。
毕竟还是暂时吊住了性命,周丛书被海安提来谢恩,他双目通红消瘦得衣服晃荡,想来是与那女弟子深情甚笃,这女子奄奄一息,也快要了他半条命。更何况一些虚无的坚持。
周丛书跪下来给萧秣认真地磕了三个头,说陛下,那卷轴这叫绛珠双极图。
据传,绛珠双极图是温家先祖精血所化,所以能做四方楼中人卜天的法器。像温彻与温行周这样天资卓越的楼中弟子,尚年轻时需它辅助,等修行到位了便可将其幻化于心。所以将图纸留在四方楼中。
萧秣问,“你会用吗?”
“会,”周丛书顿了顿,“但是我不如师父与师兄,我只能观个大概,旁的是不能了。”
“你用过也会像他那样?”
“会,但不如他们伤的重。”周丛书解释道,“卜天是以损人寿换知天命,看得越清……”
想来温行周看得很清。
看得清让他做了大启的国师,也让他透支了自己的性命。
萧秣得了这个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回答,尚觉索然无味,又听周丛书说请陛下将绛珠双极图赐给他一用。
萧秣道,“你和朕说明白你要做什么。”
周丛书抬起一直贴在地上的面庞,那双眼睛射出诡异的坚定:“我要改她的命。”
萧秣这回起了兴致,“哦?怎么改?”
周丛书已不再隐瞒,将绛珠双极图要怎么使用一一指给他看,忽然神色一动,愣在当下。
萧秣问他,“怎么了?”
“这图……用过。”
“用过就用过吧,”萧秣不以为意,“你不是也打了主意要用它——”
“是十多年前用的,而且十多年前连着几年竟然用了两次……”周丛书用力咬出舌尖血抹在眼皮上,半晌睁开,快将卷轴的一处荧亮盯穿,忽然喃喃:“怎么会是温行周……都是温行周!”
“咣当”一声脆响,萧秣的茶杯没有端稳,茶水从木桌上泻下。
海安一悚,正要上前处理,却见帝王从椅子上站起来,直直走向周丛书身边,语气森然,“怎么回事?”
周丛书正迷蒙,萧秣性急一回,拿起旁边还未倒干净的茶杯,将温茶泼在周丛书面上。
周丛书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陛下,我的意思是……这绛珠双极图被用来改过两次命,都是……温行周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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