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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非幼儿,又不是萧玉这样得宠的皇子,萧仪好生安抚,又叫人送他回去。
果然夜里又闹了鬼,甚至凝出实体叫他心口中了一刀——他说是一刀,实际上不过是一丝皮外伤,再慢些裹纱布都该自己愈合了。
但这是鬼魂真正要杀他的象征,萧灵又惊又惧,浑身瘫软,好容易恢复过来,大半夜的带人到宫外磕头,请父皇救他。
苏贵便亲自去请温行周。
久等的这时终于来了。
苏贵不知道温行周在只有自己一人的被子里已经再睡不着觉了,只想着这一天早来,不必每个闹鬼的夜里他都与萧玉分开。眼下自然并无被深夜唤醒的不耐,倒让已准备好面对这位冷冰冰的国师大人的不满的苏贵松了口气。
六皇子萧灵见他如见了救星,寒冬腊月里坐在马车上只披着厚被子,面上勉强恢复了体面,但还残留着惊惧交加的眼泪直淌的痕迹。
温行周早已知道他是为何事这般肝胆俱裂,但面对萧灵只做不知,举起车厢壁上的小灯盯着萧灵看了一会,才慢慢道:“殿下倒不像是被脏东西附了身,而是……”
他欲言又止,萧灵忙央求,温行周才摇摇头,“臣不过是略作猜测,请安王殿下还是先允许我去府上看看再做决断。”
“好、好……这是自然。”萧灵见他不似先前请来的大师一般迅速做决断,反而更视他如救命稻草,恨不得抱着温行周的手臂做支柱。
好容易到了安王府,那些在府中装神弄鬼的四方楼中人自然早已做好准备,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王府,温行周静坐不言,直至天边泛起一丝光亮,方伸手一挥,轻呵出声——果见府中最大的槐树下轻轻飘下一卷白绫。
那白绫又并非全然纯白,反倒深深浅浅地撒开红色,看来确是血迹无疑。
而那血迹的分布也似有神灵,竟在晦暗不明的天光下组成了一张人脸,看不出眉目如何,但能见发钗轮廓像是一位盛装的宫妃。
温行周不露声色,装作好奇的喃喃:“这是……”
身边的萧灵已大叫一声,忙不迭地躲在温行周身后:“贵妃娘娘,这主意非我所出,冤有头债有主——”
温行周没料到他这般不禁吓,竟是现在就要吐露实情,无奈之下自己俯身拾起白绫,向它念了一段语,又将白绫向高远处一抛,那白绫便凌于空中滞住。
萧灵见他动作,自己忙不敢言,只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
温行周凝神与白绫对望片刻,天光终于亮起之前,忽见白绫一泄,随风飘走了。
再看萧灵,已是涕泣横通,屁滚尿流。
温行周回身,亲手扶起他,又差在外围围观的侍从去叫人来伺候安王殿下更衣。
待萧灵终于略微冷静下来恢复了人样,温行周才将一口未动的茶盏放下,悠然地进了安王府的书房,“此鬼非一般愁怨所化,而是一族一乡人之冲天怨念凝结而成,压只压得住一时,反扑起来倒更平增怨力……殿下若想根除此鬼,还请恕臣直言。”
萧灵忙点头,“国师大人但说无妨。”
“臣先前在马车上说殿下并非被脏东西附身,而是惹上了冤孽。”
萧灵一悚:“冤孽?”
“冤孽便是与苦主有因果了。见这冤孽的怨力之盛,应当是殿下许多年前惹上,不仅没能被时间冲散,反而愈加浓厚,只是前些年陛下春秋鼎盛,龙气笼罩,冤孽不敢靠近皇子之身,但陛下的身体日渐……”温行周并不明说,他见萧灵懂了,才继续道,“那白绫生前应当是宫中女子,含怨被逼而亡,如今终于寻着机会行至进宫处。约摸着是殿下八字最为身弱,便从殿下先来讨。”
萧灵欲哭无泪,只能拱手哀求,“还请国师救本王!”
温行周轻叹一声,“此冤孽是与殿下结了因果的,臣一人却是无法了结。”
萧灵真要哭了,“国师大人有何要求尽管提,还请大人无论如何救本王一命!”
于是温行周凝眸思索半晌,终于道:“殿下可否如实相告?”
萧灵连忙点头,“知无不言!”
“听殿下方才言语,已知此冤孽其中干系。”温行周装若没有看见萧灵骤然变色的面孔,平平道,“敢问殿下,在其中究竟参与了多少?”
“本王……”萧灵犹豫片刻,一咬牙道,“不瞒国师大人,本王知自己天资不比各位兄弟,不敢图谋大业,更没有出谋划策的智谋……不过是有人吩咐,就从旁相助一二。”
想来是萧灵怕极了,说出这话倒有八分是真。
温行周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此,倒有解法了。”
萧灵大喜:“国师请讲!”
“这冤孽生前是似是宫中女子,所以龙气可镇她七分,另外三分却是她对龙气还怀有眷恋,臣认为可以利用这另外三分。”温行周见萧灵连连点头,终于将最终的手段说出,“眼下陛下身体虽有几分起色,但谁也说不准究竟……殿下既然没有参与多少,不妨将此事告知于陛下,趁陛下清醒之时快将此事定夺。殿下或许损失一段时间的圣心,但决可保全性命。”
“这……”
要将与萧垣、温彻合谋撺掇四名成年皇子党争以致兵戈相见一事向父皇和盘托出,萧灵想想都浑身颤抖。
那一夜可不比这几夜见鬼要平和多少。
太子二哥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即便那一夜父皇真的驾崩,朝中众臣也只会认这唯一的太子殿下。
大哥与三哥哪里来的胆子兴兵造反?就算真夺了位,又拿什么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最后双双被来自太子禁军流箭穿心而过不治而亡——哪就那么凑巧?
五哥萧垣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件坦诚了不要掉几次脑袋?
能像废太子那般被贬为庶人老死宗人府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萧灵自己呢?
他给萧垣借钱借粮,被他安排着去叫自己的人来为萧垣做事……
他又会有什么下场?
萧灵面露苦涩,看向温行周,“国师大人,除了这种解法……”
温行周露出了然的神情,起身告辞,“臣无能,还请殿下另请高明。”
说着摆袖就走。
书房里原有一老管家偷偷旁听,见温行周离开,只剩自家王爷呆立原地手足无措,上前劝道:“殿下,此事即便您不说,陛下若是问起温大人您的情况,他怕是也会将今日所见如实相告。若是陛下真翻案来查,倒不如……”
“对……对!”萧灵一个激灵,也不顾什么皇家仪态,抄起衣服下摆便往外追出去,恰巧在院门口追上还未走远的温行周,他慌忙叫道:“温大人!本王照您说的做!大人一定保本王一命!”
温行周便顿住脚步,恳切道:“臣竭尽全力。”
怕夜长梦多,萧灵也不敢再在府中多待一晚,当下就要收拾了与温行周一同进宫见启帝。
温行周自然愿意等他,于是陪着安王殿下一道去启帝跟前回命,倒不敢窥听皇家秘辛,温行周只隐去陛下阳寿的事将大致道理讲了,便告辞回观星阁。
此时已过晌午。
温行周前夜里彻夜未眠,清晨与四方楼中人配合故作玄虚一番,再与萧灵处费尽心思引导,终于是达到目的。回到观星阁便困倦上涌,一时只问过萧玉用没用过午膳,得了肯定的答案便一头栽倒玄武殿的冷被褥里不省人事了。
他只觉得自己睡了一会儿便被摇醒,睁眼见是萧玉坐他床边,笑道,“殿下,让我再睡会吧。”
萧玉不许,硬拽他起来,“吃几口粥再睡。”
温行周这才发现桌上正摆着白粥,已熬出了米油,闻着香软。
萧玉见他无奈着坐直了,便将粥碗递给他,温行周端着,散开的白发却不停地向碗里滑。
萧玉见了便伸手替他撩着。
温行周动作一顿,看向萧玉。
萧玉浑然不觉自己的动作给了温行周什么样的撩拨,只催促着,“早不烫了,快吃。”
温行周便老老实实一勺一勺喝了半碗,再喝不下了。
萧玉倒是放过他,允许他可以去睡了。
温行周又扯他的袖口,说自己这几日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这么狠心就要走——
萧玉已经知晓萧灵进宫求见父皇的事,自然知道是他们计谋成功。眼下见他眼皮子打着架还要抓着自己说道这些,一时无奈,将人的手拿开放进被褥里,又自己脱了外袍上床。
却发现玄武殿这张床上原是因温行周怕冷,除了他盖的之外还有一床备用,结果他抱着去放到了朱雀殿寝宫的柜子里。
于是这张不常睡的床上就只有一床被子了。
第81章
六皇子萧灵自那日进宫面圣后便再未出过太极宫,不久后又连带着下了一道禁令,令所有皇子公主都不准离开现在的居所。
这一条突如其来的禁令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眼下启帝只剩下五六七三位皇子,七皇子久居宫中,六皇子又被留宫中,公主们都在各自的公主府中原也不太离府,这命令看似对所有人,实则只为要求五皇子萧垣。而萧垣虽被要求闭门不出,但背后的站队和其余各方势力却没有被禁锢,各方众人铆足了劲打探,但也没有打探出什么讯息,只知道眼下宫外宫内俱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萧玉知道,这是萧仪已经着手在查当年之事了。
在春寒料峭的肃杀之中,观星阁里比其他殿中还多些松快,毕竟萧玉在天丰三十八年之事中是全然的受害者,现在又是呆傻痴儿,萧仪对他只有愈发的怜爱。前些天观星阁中跑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嘤嘤叫着撞上了萧秣的小腿,下人原要马上将它捉去处死,又听有人来报说是西园百兽房的小狗咬破篱笆跑来了观星阁,请允许他们进来捉走。
萧玉偷偷扯了扯温行周的腰带,温行周明白他的意思,便出言留下了这只小狗,由萧玉取名融雪,养在朱雀殿为萧玉作伴。
于是等待萧仪彻查此事的这段时间里,萧玉有融雪陪着,也没那么无聊。
温行周则比萧玉要忙得多,萧仪的暗卫没费多少功夫就挖出来当年四名皇子不顾礼仪孝悌厮杀相斗的背后有观星阁的手笔,而当年观星阁的主人,正是温行周的父亲温彻。
饶是他前不久才将帝王在久病昏厥的状态中拉回来,但萧仪对他怀疑不减反增,于是几乎常常叫他前去伴驾。
观星阁中也添了不少暗卫保护着萧玉。
想来若不是怕打草惊蛇,萧仪就该下旨将萧玉移出观星阁了。虽然萧玉还在朱雀殿里待的好好的,但温行周回来找他的次数已然屈指可数,有时候睡一夜醒来见自己床头多了些把玩的新鲜玩意儿,才知道温行周来过了。
又不是真的十五六岁的年纪,萧玉倒也没有拒绝来自温行周的好意。他在外人眼中还是个傻子,眼下观星阁又被严防死守,若不是这些新鲜玩意儿确实无聊了些。
融雪要来叼他手中的绒毛球,萧玉没给,一手摸了摸狗头做安抚,却不料从来乖觉的融雪仍然又伸长了脖子去咬,萧玉眼明手快地捏住小狗嘴巴,心下却起了些疑心,翻了根肉条打发融雪出去玩,自己又仔仔细细抓着绒毛球翻来覆去检查,终于见到红色绒毛的顶端有一团颜色更深的暗红色。萧玉拨弄了一下那处绒毛,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竟闻出一丝血腥味。
是温行周的……血?
萧玉捻了捻那几丝染着深色血迹的绒毛,有点烦躁。
夜色渐深了,温行周还没有回到观星阁。
萧玉平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直到听见密道处终于有动静传来,萧玉才睁开眼睛,看着温行周身着那身玄色长袍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床边——“殿下?”
萧玉攥住温行周的手腕,先凑过去闻了闻,比起血腥味,更明显的是刚刚梳洗过得水汽与皂角气息。
但这更值得起疑。
萧玉没有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又用四方楼的秘术了是不是?”
温行周身体一僵,片刻才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有些事陛下想要了解……”
在启帝面前,即便温行周知道内情,他也不能直言相告,只能依旧在萧仪面前施行卜天的秘术,以此作为能够向帝王“显示”一切的“通道”,才能让已经对观星阁不再全然信任的萧仪放下戒心。
萧玉本也只是想问个究竟,毕竟温行周行事都是依照他萧玉的意思,事事以他为先。萧玉自然没有责怪的意思,打了个哈欠,摸温行周的皮肤冰凉,好意将床被掀起一角,“睡觉。”
温行周一怔,又想起那日他从六皇子的安王府上回来后,“挟”功要萧玉陪他休息,床上却只剩下一床被子。
玄武殿里不至于再找不出第二床被子,但萧玉没要求他一定要去再拿一床,他便装了傻,也钻进了同一床被子。
那一觉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是面对面地看着少年萧玉英挺却柔和的睡颜,温行周竟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只是后来他再回玄武殿里,那床备用的被子回到了他的床上,朱雀殿里也多备了一床。他自认这是萧玉对他冒犯行为暗暗的提醒,于是不只为何,竟也没敢再犯。
他不过愣了几秒的功夫,萧玉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温行周哪还不懂他的意思,于是乖顺地钻进被子里,被暖意与墨兰香气包裹起来,叫他又回了人间。
温行周怕自己身上寒凉,不敢去碰萧玉。但萧玉没太在乎他,白日里烦躁了一天,夜里又等得累了,好容易有点凉气来源进来压住他的烦躁,很快阖眼睡了。
翌日醒来温行周仍然已早不在床边了,萧玉由人伺候着用过早餐,忽然看向海安,“我要去御书房见父皇。”
这一世萧玉已经恢复心智的事只有温行周知道,连海安都瞒了过去。海安乍见他已眼神清明,一时喜极而泣,萧玉又说了一遍,他才跌跌撞撞到屋外叫人去了。
七殿下忽然恢复了心智的消息很快传开,苏贵自然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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