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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是在小时候吗?
直觉自己被唬了,但夏奡拿不出证据。
只能静静听时作岸哑着嗓子,讲述起这些年自己无处诉说的痛苦。
不知道母亲具体是什么时间从他身边离开的,那时候的他还太过年幼,开口也只能咿咿呀呀拼凑些无意义的单词。
可能是某天晚上他阖上眼,再次清醒后,身边便没了她的踪迹。
周围的人问起来,父亲只说她被公司派遣到很远的地方工作去了。
母亲从事火药研究的相关工作,精通计算,非常厉害。
两人婚礼上,还放了她亲手做的烟花。
可是父亲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给他看照片。
后来随着他一天天长大,父亲公司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但在家里与孩子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本来归属于家长的职责被转移到了保姆身上。
尽管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没有时间规训保姆的行为。
只要雇佣了,那便万事大吉。
保姆偷东西?如果没被他抓到,那就当作无事发生;如果短期内正好被他察觉到,那就当场结清这个月的工资离开他们家。
至于小时作岸怎么想,貌似他完全不在乎。
“我小时候经常被同学叫做‘没妈的孩子’。”
他顿了顿,带着自嘲的语气继续说。听得夏奡心头一紧。
母亲离开后,他对父亲的话的认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他非常坚定地相信父亲口中所说“妈妈是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东西。
到了第二个阶段,他在学校里学到了不计其数的汉字词语。
首次知道了“死亡”的含义。
他开始认为母亲已经离开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是父亲为了照顾年幼的他的心情,没有告诉他真相。
由于父子俩极度缺少交流,这个误会居然一直延续到了第三个阶段。
“你母亲回来了?”夏奡适时提出问题。
“嗯。”
时作岸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能说她回来了,她是被送回来了。”
“送”这个字一出,整句话的意味就变了。
大四临近毕业前,各种事情堆在一起,加上对未来的期待与茫然,时作岸感觉自己已经晕头转向了。
论文最终答辩结束,他长舒一口气,将没用了的稿纸扔进教室外边的垃圾桶。
里面的废纸已经多到从桶口冒出来。
正当时作岸清理掉自己一年时间造出来的学术垃圾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间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他的父亲。
这对他来说还真是一件特别难得的事,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时作岸恍惚着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却传来父亲冰冷的声音。
“你妈走了,回家来。”
走了?
什么鬼,他妈不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吗?
电话被挂断,留他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有,什么叫做走了?
是离开吗?还是死讯?
明明他对母亲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但不知为何,当下的他心中还是升起了一种焦急的情绪。
他加快速度回寝室拿了点东西,赶忙出校门打了辆车。
司机风驰电掣,不出半个小时就把他送回了家。
一打开别墅大门,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压抑气氛。只不过那天的房间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更黑,更冷。
时作岸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
来不及换鞋,他跟在佣人身后上了二楼。
只把他送到门口,佣人们便离开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书房门虚掩着,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里面鸦雀无声。
时作岸深吸一口气,轻轻将门推开。
紫檀木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白色衬衫搭配灰色西服马甲的男人。
工整的西装最上方两颗扣子被解开。
男人的头发是被染过的浓黑,同下巴上新冒出来的灰色胡茬形成鲜明对比。
最惹眼的,是桌子上一个雕花木盒,被端端正正摆在男人的胸前。
“爸。”
时作岸喊完,男人瞬间抬眼看向他。
这让时作岸惊然发现,这么久没见,他的眼角居然爬满了这么多条皱纹,歪歪扭扭,像蚯蚓一般。
见到他来,时永昌面上的表情依然是不变的冰霜,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你打电话来说我妈——”
“这是你妈的骨灰。”
?
什么意思?
大脑中仿佛有火花炸开,紧随而来的是耳鸣,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时作岸强迫着自己看向那一个小小的盒子。
时永昌看他满脸震惊与迷茫的样子,就知道这消息对他来说太过于难以接受了。
他沉默地等待了片刻,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或许是真的忙到极致,没有多余的空闲停留在儿子身上,他还是很快开口:“我刚把她接回来,死亡时间是一周前。”
“一周前?她不是……?”时作岸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你想说她不是在你小的时候就死了吗?”
时作岸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时永昌非常清晰提前从他脸上读取出信息。
“我从来没有说过她离世,一切都是你的猜测,时作岸。”
当爹的习惯了领导者身份,尽管坐在沙发椅上矮了儿子一个头,却依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这点同时作岸过去见到他的每一次都完全一致。
也是最令他厌恶的地方。
“你没有说过,但你放任我这么以为。”他凭什么说得那么轻松,好像这二十年来的误解都是他自己的过错一样。
时作岸舌头舔向酸涩的后槽牙。
凭什么!
凭什么他永远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无论是哄骗他关于母亲的事,还是轻飘飘一句公司忙,就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人!
怒火冲向他的头顶,几乎要将天灵盖掀出去。
时作岸瞪着猩红的眼角,盯着他,满是愤狠。
即使这样,时永昌丝毫也没有因为他改变自己的态度。
“你应该在这上面多长点脑子,而不是天天看你那些破书,研究怎么把家里的微波炉拆了装成火乍弹。”
时永昌再次看了眼时间,这次是真的到点了,他没多的空闲陪愚蠢的儿子在这里研究这个持续二十年的误解到底是谁的过错。
“你的母亲被国家派到边境参与国防工程建设,在项目保密解除的前一个星期倒在了工位上,死于急性心肌梗死,没救回来。”
“如果你关注新闻的话,就能在今天的晨间新闻里看到她。”
“我还有事要忙,她的遗物里有留给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送去你的房间了。”
“我还有事,先去公司了。”
一连串信息信息量爆棚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
时永昌最后瞥了眼儿子呆滞的样子,毫不留情打开门准备从书房出去。
“等等。”
“……”可能是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对于时作岸来说犹如霹雳,他难得配合儿子的要求,短暂停留在门边,等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快二十年时间,她一直都在那个地方工作吗?”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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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归——
题目过了,但还有东西要改……
橘子!撑住啊!!!
第52章
时永昌走后, 时作岸就把自己关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打开电视,点播回早上的新闻报道。
其实里面根本没有对她母亲的描述。
只有播报员对国内最新研究制造完成的弹道导弹的溢美之词,以及视频画面里工人们成功后骄傲与兴奋的神色。
一条五分钟长的新闻播报完毕,紧接着电视里的播音员就要进入下一条。
时作岸机械性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暂停, 将进度条拉回。
直至再次放完,又重复这个动作。
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优雅亲切的女声一直响着, 整个下午都没停。
确实没有他的母亲。
确认这个事实后, 时作岸关上电视,放下手里的遥控器,不再继续折磨房间里的电视机。
他将手轻轻抚上长方形的木盒。
木质材料温和,摸上去不会像金属那样带来一瞬间冰凉的触感。
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新闻, 他承认自己是希望看到有人称颂她的功绩、祭奠她的死亡,否则这二十年后突然而至的死讯未免太过滑稽可笑。
但还有一个原因——他在试图从无数画面中找到母亲的图像。
从小到大,他对母亲的记忆只来源于家里的几张照片。
但时永昌自己不爱拍照, 也不喜欢给别人拍照,所以留下的照片不多,大部分都来自两人结婚时摄像师的视角。
或许这条庆祝视频早就拍摄完成了, 而他的母亲那个时候还活着,也参与了这场狂欢。
可惜无论是什么原因,他将这短短五分钟的视频翻来覆去几十遍, 都没有在里面发现同熟悉的照片里相似的面孔。
他重新将视线转向时永昌口中所说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说是特意留给他的遗物, 但东西真的很少。
一支漂亮的干花标本, 以及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没有多的了。
那种花时作岸从来没有见过。
他摸出手机,用识图软件拍了张照, 页面弹出搜索结果:高山杜鹃。
只生长在海拔高的地方。
干花的制作时间应该不久,颜色还非常鲜艳。
他又拿起旁边的笔记本。
翻开来,扉页上只写了三个字——方金玉。
这是他妈妈的名字。
在他以为的她离世后,身边的人偶尔还会谈论起这个名字来。
有说她不负责任,为了所谓的“前途”抛夫弃子。
那个时候家族里流传的说法还是从时永昌嘴里放出去的公司排遣说。
大人们都相信了,反倒他一个小孩,晕头转向地接收了来自外界乱七八糟的声音,又没人教他如何筛选。
他还以为是他爹难得良心一次,担心他因为这件事在学校里受到同学们的嘲笑……
现在想想,过去这么多年的自己都天真愚蠢到可笑。
时作岸自嘲地勾起唇角,再往后一页,就是各种各样的符号与计算公式。
铅笔与钢笔墨的痕迹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
他耐着性子仔细看,发现里面大部分的内容是在计算火药的浓度和调配比例。
但几次都没有得出理想的结果,算到一半发现行不通,就用扭曲的线条将那一块圈起来,随意地打上一个大叉。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失败,铅笔的印记将所有空白区域填满,可又还没将最开始假设条件下的所有可能性算完,只好换成钢笔继续从页面头上算起。
这才导致了笔记本内页里如此壮观的景象。
翻完前几页,他大致摸清楚了里面的内容。
这本子应该是他妈工作时用来测算数据用的。
只不过为什么要将这个本子留给他?
按照时永昌的说法,母亲是猝死,难道还提前安排好遗嘱要将自己工作时的笔记留给自己儿子?
脑子里冒出种种疑问,他继续往后翻。
这次不再关注里面的计算流程,速度快了很多。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接近整本笔记本中间的位置被突兀地撕掉了几页。
时作岸迅速从小沙发上爬起来,将笔记本放到书桌上,同时打开台灯,桌面瞬间被照亮。
他将两只手分别按在两侧书页上,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直到露出最中间被裁掉后留下的剩余部分。
一只手保持着现在的力度,防止卸力后两侧自然靠拢;另一只手小心地搓开那些粘在一起的部分。
时作岸数了数,一共被撕掉了六张。
剩余留下的部分切口整齐干净,而且是这么多张被一起裁掉,不像是一位研究人员在发现计算错误后随意撕下来扔掉的。
这六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为了找答案,他试着继续往后翻。
但下一页的内容让他翻页的手悬于空中。
不是计算公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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